李騁嘴上甚麼都沒說,可他那雙眼睛,卻把甚麼都說了。
他眸中的情緒太複雜,讓趙靈姝想裝作沒看見都不能。
趙靈姝很快意識到,李騁發現了一個大秘密,且那個秘密和她有關。但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李騁不能將那個秘密告訴她……
會是甚麼秘密呢?
既和她有關,又危及李騁的性命……
趙靈姝這輩子不能對人言之事很少,唯獨一樁就是她的來歷。這件事她捂的死死的,保證誰也看不出來。既不是這件事,那能是甚麼?
趙靈姝眼珠子一轉,問李騁,“你剛從那裡來,是才從山上下來麼?”
李騁不知道她問這個做甚麼,一邊齜牙咧嘴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沒有戒備的點頭說,“對啊。我剛從山上下來就遇見了你們,你說巧不巧?”
“那你在山上有看到我娘麼?”趙靈姝很自然的說,“我娘應該在齋堂包豆飯。豆飯是甚麼你知道麼?就是賜福消災用的飯糰。我娘閒著無事,去齋堂給人幫忙了。”
李騁磕磕巴巴說話,眼睛卻看都不敢看趙靈姝一下。
“沒,沒見著常夫人。我剛到上山就想起一件要事,就馬不停蹄從山上下來了。”
小胖丫沒聽出這段話有甚麼不對。
她抓住了重點,“你接連山上下山,腿沒跑斷麼?你可真厲害,我和姝姝姐姐下山一趟就累個半死。”
“一,一般吧。”
趙靈姝將視線從李騁身上挪開,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敢肯定,李騁絕對遇見她娘和肅王了。
這種撞破了一個大秘密,生恐被滅口,偏又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高傲感,不出意外,李騁絕對是窺破她娘和肅王的私那啥情了。
嘖,感情她方才沒眼花,還真是肅王過來了。
這可真夠急切的,連親生女兒都懶得搭理,就直奔她娘去了,這麼看,她娘還有點紅顏禍水的潛質。
呸呸呸,她娘是正兒八經的良家美婦,才不是甚麼紅顏禍水!
鑑於現場太亂,日頭也太熱,幾人商商量量就找個茶棚坐著了。
等坐在茶棚處喝了一盞茶,又見人流都往西邊過去了,三人才起身,一路往人少的地方逛過去。
趙靈姝和胖丫走在前邊,李騁則屁顛屁顛的跟在兩人身後。
胖丫納罕的看著他,“你不是說你有要事要忙?那你辦事去啊,你跟著我們做甚麼?”
李騁嘆氣,“我那件事突然不急了,關鍵我急也沒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誰也管不著……”
胖丫轉過頭和趙靈姝說,“神神鬼鬼的,都不知道他在說些甚麼。”
“聽不懂就別管他,誰知道他發甚麼神經。”
“唉,大姑娘我勸你口下留情。我這也沒得罪你啊,你怎麼人身攻擊上了。”
“因為看見你就煩。”
“我又怎麼煩你們了?”
最後李騁還是留了下來,不白留,他充當了一回金主,主動給兩人付賬,順便幫他們拿東西。
趙靈姝和胖丫在廟會上轉了一大圈,買了七巧板,木簪子,配色和做工都非常出挑的絡子、荷包、手帕,另外還買了兩個陶瓷娃娃,一個根雕的壽星,再就是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吃的喝的東西。
這些東西不僅把李騁手裡塞的滿滿當當,就連李騁的小廝都沒能逃過一劫。
眼瞅著胖丫又買了兩個精美的桃心髮飾,沒地方放,想直接夾在他頭髮裡,李騁崩潰了。
“你要是敢把這東西弄我頭上,我就跟你們倆絕交。”
“我這是做了甚麼孽,老天要這麼懲罰我。”
“天殺的,我和你們肅王府犯衝是吧?”
胖丫鼓了鼓腮幫子,將嘴裡的點心嚼碎了嚥下去,這才和李騁說,“怎麼就提上肅王府了?肅王府就我爹和我兩個人,我惹你了,我爹又沒惹你,你怎麼還把我爹帶上了。李騁,你太過分了。”
李騁眼前一黑,真想一腦袋栽地上去。
是他過分麼?
明明是他們父女倆過分!
當爹的想要他小命,當閨女直接付出行動。
他是上輩子挖了肅王府的祖墳麼,這輩子要被這對父女這麼作踐!
被作踐的李騁趕還趕不走,死皮賴臉非要和兩人呆在一起。
不管是逛廟會,還是去小攤子上吃涼麵和餛飩,李二爺明明臉上都是嫌棄,可吃飯的動作卻比誰都快。
半下午時,人流開始減少。
趙靈姝和胖丫逛到這會兒,體力也有些不支了。
他們找了個樹蔭坐下,一邊吃葡萄味兒的冷圓子,一邊說話。
“嬸嬸甚麼時候下來?”
“那誰知道呢。”
“我好累,還好睏,我現在就想要張床,好躺下睡一覺。”
“大白天做甚麼美夢?床沒有,草坪倒是有一塊兒。只要你不怕裡邊的螞蚱和螞蟻,你往後一躺睡就是。”
這話不是趙靈姝說的,是李騁說的。
若是趙靈姝給出的建議,胖丫高低得試試,說不定還會說她姝姝姐姐有情調。
可這話是從李騁嘴裡跑出來的,胖丫就不樂意了。
經過剛才那事兒,她單方面宣佈和李騁結仇。當下就皺著眉苦大仇深看著他,“你想謀害我,我才不上你的當。”
李騁一整個無語,“祖宗,我還謀害你,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麼?你爹還在呢……”
“我爹在京城,天高皇帝遠。”
“……對。但肅王威名赫赫,我一想起他的戰功就心生敬畏。你是她的閨女,我那敢欺負你?”
“這還差不多。”
兩人就這麼又和好了。
幾人實在沒力氣折騰了,就找個人往大空寺去一趟。
現在天已經晚了,若這時候還不下山,等下人都擠在一起,路更難走。
幾人或躺或坐或倚著樹休息,結果等來等去,好不容易把飛羽等回來,可飛羽帶回來的訊息不知是好是壞。
“王,夫人說了,稍晚些方丈大師會親自講經,夫人想聽一段經,等明日再回去。”
趙靈姝和胖丫同時“啊”出聲。
“那豈不是說,我們倆還要回山上?”
飛羽呵呵笑,“那倒不用,夫人說了,讓我們先護送兩位姑娘回客棧就是。”
胖丫聞言,立馬露出不安的表情,飛羽說,“姑娘別慌,稍後金嬤嬤和劉嬤嬤也會下來。兩位嬤嬤陪我們一起回去,還有我和寒霜等人在旁邊護持,不會出事的。”
胖丫強詞奪理,“我不擔心我和姝姝姐姐,我主要是擔心嬸嬸……”
“那姑娘更沒必要擔心了,常夫人身邊有錢娘子,還有別的武功高強的人,奴婢和您保證,常夫人甚麼事兒都不會出。”
胖丫被飛羽說服了。
趙靈姝看著飛羽卻忍不住嘆了口氣。
甚麼事兒都不會出,這保證飛羽你怎麼敢給出的?
你主子是個男人啊!
一個男人與自己肖想已久的女人同床共枕,她娘確定甚麼事兒都不會出麼?
但是,萬一呢?
畢竟還在寺廟裡,許是肅王會心存顧忌?即便肅王不顧忌,她娘也絕不會允許肅王亂來。
腦袋裡轉過這些想法,趙靈姝又很快將這些東西丟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想管也管不住。
再說了,胳膊擰不過大腿,她的大腿還沒肅王的胳膊粗,算了,算了,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有了趙靈姝發話,一行人這就整整衣衫,出了樹蔭,等來了劉嬤嬤和金嬤嬤,幾人一道踏上了來接人的馬車。
李騁與他們一起回城,他藉口一個人坐馬車太無聊,硬是擠到了他們馬車上。
看在他今天表現還算不錯的份兒上,趙靈姝和胖丫對他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騁倒也乖覺,上了馬車後,就縮在靠邊的角落坐著。仔細看,還挺可憐。
但趙靈姝和小胖丫一點也不可憐他,因為這人看他們的眼神怪怪的。
胖丫和趙靈姝咬耳朵,“也不知道他腦袋裡在想些甚麼東西,她看我們倆個,像在看兩個傻瓜。”
甚麼傻瓜,明明是在看兩個有眼無珠的蠢貨!
“別管他,隨他去。”
“我也不想管他,可他這眼神看的我渾身毛毛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小胖丫擼起一節袖子,趙靈姝一看她白白嫩嫩的胳膊上,當真出現密密麻麻一層小疙瘩,看的她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趙靈姝嘴角抖了抖,給李騁投去個“你適可而止”的目光。
李騁領會到了,回了句“你們不懂”,一邊視線從胖丫胳膊上掃過,“你看你這胳膊,胖的跟豬蹄似的。”
一句話開啟戰火,胖丫惱羞成怒,拿起榻上一個靠枕,憤怒的砸了李騁兩下。
許是這兩下把李騁砸醒了,李騁倒是不用那麼詭異的眼神看他們了。但他時不時還會嘆上一口氣,偏還不說為甚麼嘆氣,就讓人挺煩的。
好不容易進了城,回了客棧。
小胖丫拉著趙靈姝火速從馬車上下來,“我以後再不想和他一起乘車了。”
“甚麼李二哥,以後他在我這裡就是李小二。”
“姐姐你說說,世上怎麼會有李騁這樣煩人的人。”
“我都有些可憐我六哥了,身邊有這樣一個人,我六哥還沒崩潰,真是辛苦我六哥了。”
胖丫這一路委實憋壞了,也實在煩壞了,拉著趙靈姝一路狂奔回小院,生恐再被李騁給纏上。
奈何她腿短。
她走三步,李騁一步就夠了。她雖然走得快,耐不住李騁跟的緊。
如此,雖然話是對趙靈姝說的,但李騁也把那些話全都聽在了耳中。
李騁挺委屈,“甚麼李小二,你以為你在喊跑堂的呢?你六哥辛苦?真正辛苦的是我好不好?我伺候你六哥,我才要崩潰!”
胖丫拉著趙靈姝,“姐姐快走,我們快走。這是那家的鸚鵡飛來了,他話怎麼這麼多啊,我真想拿根繩子,把他嘴巴綁上。哎呀呀,我腦門疼,現在耳朵裡都是嗡嗡聲。”
小胖丫使勁拉著趙靈姝,那力道大的,讓趙靈姝沒少心裡唸叨,胖丫吃那麼多東西倒是沒白吃。
很快到了小院,胖丫一把推開門,將趙靈姝拉進去,然後砰一聲將大門關上。
後邊還有許多丫鬟婆子,一併被關在門外,但這不要緊,稍後再開門把他們放進來就是。但是現在不成,她堅決不允許李騁再出現他們面前。
李騁摸了摸險些被夾到的鼻子,嚇得連連後退。
肅王府這對父女能耐啊,他今天是註定要在他們手底下見血的是不是?
那他還是快點撤吧,他那點血很金貴的。
……
天色晚了,夜幕黑沉下來。
趙靈姝和胖丫午膳吃的晚,以至於到了晚膳時間,兩人都不太餓。
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碗裡的米飯,胖丫問趙靈姝,“姐姐,我想嬸嬸了,現在這個時間,嬸嬸還在齋堂幫忙,還是已經回去休息了?”
“你傻了不是,飛羽之前不是說了,我娘晚點準備去聽方丈講經。”
“可我之前也沒看出來,嬸嬸有多信佛啊,怎麼突然就要去聽人講經了呢?”
趙靈姝給她娘描補,“怎麼不信佛,我娘很信的好麼?她還跟著那些僧人做早課晚課。”
“姐姐說的也是。唉,沒有我們陪著,也不知道嬸嬸孤單不孤單,現在有沒有想我們……”
趙靈姝嚥下嘴裡的蓮藕。
蓮藕是今年的新藕,配著排骨熬成蓮藕排骨湯,吃起來糯糯的,非常新鮮味美。
她沒甚麼心情吃飯,但因為跑了一天,口乾舌燥,倒是想喝兩碗湯潤一潤。
至於她娘孤單不孤單,現在有沒有想她們,呵呵,她娘也得有那個時間啊。
趙靈姝將變的溫熱的蓮藕排骨湯推到胖丫跟前,“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快點吃飯。今天太累了,吃完飯我們早點休息。”
“可我還沒洗澡……”
趙靈姝無語的拍了她一下,“那就洗完澡再睡。”
“嬸嬸……”
“你放心,我娘現在好的很,好的不能再好。你與其擔心我娘,不如擔心現在吃得少,晚上會不會餓醒。我可告訴你,我今天很累了,晚上肯定起不來,你要是敢半夜把我叫醒陪你吃宵夜,我這拳頭可不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