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慧心想要息事寧人,常慧昌卻不同意。
他這些天收集了許多趙伯耕的把柄,想要錘死趙伯耕許是困難,但要讓他被罷官降爵還是很容易的。
以往他看在姝姝的份上,不想多與他計較。
畢竟不管怎麼說,姝姝都是趙伯耕的種。
哪怕姝姝現在跟著四娘,可她沒改姓——即便改了姓,只要沒斷絕父女關係,趙伯耕就依舊是她爹。
有個侯爺爹好,還是有個罪官爹好,常慧昌想的很明白。
即便是為了姝姝,他也不想妄動趙伯耕。
但趙伯耕欺人太甚!
常慧昌轉著手上的扳指,琢磨怎麼給趙伯耕個教訓。
也就在他垂眸暗思時,肅王開口說,“街上發生的事兒,已經有人告到御史那裡。不出意外,昌順侯近些時日怕是會陛下嚴懲。”
肅王這話不知到底是對誰說的,但他的目光看的卻是常慧昌。
常慧昌眉眼一挑,肅王繼續道:“昌順侯挑釁在先,常兄反擊在後。這事兒證人證詞俱全,不會牽連到常兄身上。但正如常夫人方才所說,昌順侯睚眥必報,性情狹小,他若被陛下嚴懲,必然會遷怒與常兄。昌順侯府到底是勳貴世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常兄若以後有為難之處,只管到肅王府來。”
這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準備為常慧昌撐腰。
肅王主要丟擲橄欖枝,放以往常慧昌指定感激涕零,少不得在心中豎起大拇指,暗贊肅王義氣。
現在麼,常慧昌扯起唇角一笑,對此不置一詞。
肅王的提前到來,打亂了眾人的計劃。
但是也沒太大妨礙,提前開席即可。
依舊是分了男女兩席,但此番兩桌席面緊挨著,甚至中間連張屏風都沒加。
常慧昌與肅王一坐下,就喝起酒來。常慧心則領著另外兩個小姑娘,坐在旁邊的桌子旁,食不下咽的吃著菜。
神思不屬間,筷子中的菜被人夾走了。
趙靈姝嘆著氣看她娘,“螃蟹性寒,您還是不要吃了。”
常慧心看了看被夾走的螃蟹,面上熱意湧上來。
她佯做沒察覺到旁邊桌子上的視線,輕聲與姝姝說,“沒關係的,娘不多吃,就吃一個。”
“一個也不行,您氣虛體寒,大夫讓您好生養著。您乖啊,若想吃就等身體好了,到時候我特意給您買螃蟹來,讓您一次吃個夠。”
趙靈姝的話引來小胖丫“噗嗤”一笑。
嬸嬸這麼大的人了,還被姝姝姐姐當小孩子哄,可真可愛。
但緊跟著小胖丫也說,“這個季節的螃蟹是很肥美,但是嬸嬸在吃藥,要忌口。嬸嬸聽話啊,我讓人在溫泉邊上養些螃蟹,保準您身體好了,想甚麼時候吃都有。”
常慧心面上熱意更盛。
不是因為小姑娘誘哄小孩子的口氣,而是因為對面男人面上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不敢正眼看他,可眼角餘光卻將他的舉動全都收在眼底。
一想到那身姿偉岸、面容儒雅的男人現在在笑甚麼,常慧心就無地自容。
她當真不是那麼嘴饞的人,也不是非要吃螃蟹,她剛才就是為了緩解尷尬,隨口那麼一說……
最後還是姝姝見不得她娘整個人都快燒起來的模樣,趕緊又給她娘夾了別的菜,順便說起回蘄州的事情,這才將這件事錯過去。
聽到他們說回蘄州,肅王動作一頓,“我之前聽瑜兒說,你原本準備與他們一起南下,怎麼突然又想立刻送他們走?”
常慧昌皺著眉嘆著氣,“事急從權吧。”
接著就將常慧心是家中么女,父母疼若珍寶,她和離,父母必定心急如焚。以及趙伯耕與連翹即將成親,兩人都不是省油的燈這件事說出來。
常慧昌低聲道,“那兩人與兩隻瘋……差不多,我自認不是無能之人,但京城不是蘄州,總有我顧及不到的地方。若因我疏忽,讓他們母女遭受暗害,我悔之晚矣。與其日日提心吊膽,不如讓他們回蘄州去。蘄州好歹有眾多族人在,常家也還算得勢,去了蘄州,不怕他們娘倆被人欺負。”
“若只是擔心他們被欺負暗害,我倒是能幫忙找些會功夫的護衛來護持。”
常慧昌嘆一口氣,“王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還是讓他們母女回蘄州吧,蘄州親朋友人眾多,即便有些人想出么蛾子,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肅王看他意已決,便不再多話。但他又具體問了他們南下的時間,以及大致的行程路線。
這沒甚麼可隱瞞的,畢竟此番南下是要帶著胖丫一起的,肅王已經同意了女兒隨行,那將行程告知肅王也無可厚非。
但肅王聽說過後,卻蹙眉說,“乾州陵縣通往渠縣那段路,暴雨兩天,塌方嚴重,至今還在疏通中。為防萬一,還是從其他地方繞行吧。”
乾州緊挨京城,距離京城有四五天的路程,那邊一有動向,朝廷最先知道。
即便是嗅覺敏銳的商人,也沒有官府的訊息靈通。也因此,乾州因暴雨和塌方死傷了一、二十個百姓的事情,常慧昌還不知道。
但他現在知道了,看肅王的眼神便愈發深邃了。
原本是出於無奈,才將回蘄州的行程告訴他。可如今有了肅王分析利弊,四娘一行人回去的路程不僅更通暢,也會更安全。
即便他至今也沒看出來,這人對四娘到底是不是存了心思。
但不急,今天他總要試探出個一二來。
金烏西墜,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花廳內酒香菜香濃郁。
常慧心與兩個小姑娘一道用完了飯,他們也沒立即回後院,趁著現在外邊還有朦朧的天光,便不緊不慢的在外邊散步消食。
從花廳洞開的門扉中,能看見外邊三人的身影。
明豔端莊的婦人,帶著或明媚或嬌俏的兩個少女,三人走在夜幕天光之下。
婦人輕聲提醒她們看路,不要被花枝擦到面頰或眼睛,兩個姑娘則蹦蹦跳跳,一會兒蹲在草叢邊,猜測蛐蛐可能藏在那裡;一會兒去摘了盛開在夜幕下的丁香和玉蘭花,簪在夫人烏黑的髮髻上。
或鬧或笑,或蹦或跳,燈火迷離,三人夫人身影在眼前打轉,這一幕場景看的人心都軟了。
常慧昌看向肅王,肅王不緊不慢的收回目光。
“瑜兒很喜歡常府,也很喜歡常夫人和姝姝。”
“姝姝膽大心細,又重義氣,她待人以誠,嫉惡如仇,沒有人能逃脫姝姝的魅力。至於四娘,四娘自小就性子軟,脾氣好,對老人小孩兒更是愛護有加,她早年還在蘄州時,與她來往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
肅王看向常慧昌,常慧昌不緊不慢的倒了一杯酒,又給肅王的酒杯也滿上。繼而,也不管肅王喝不喝,他做了個敬酒的動作,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肅王見狀,也拿起酒杯喝了個乾淨。
常慧昌又說起過往。
“趙伯耕又毒又蠢,著實把四娘害慘了。也怪我們當初落難,存了讓四娘幫家中轉圜的心思。不然,四娘何至於嫁進侯府,蹉跎半生。”
常慧昌罵罵咧咧,既罵趙伯耕無恥下流、言而無信,又惱他們常家沒本事,四娘被欺負成這個模樣,他們也只能咬著牙嚥下這口氣,因為種種顧忌,甚至連和侯府死磕都不敢。
“好在這種日子就要結束了,等四娘回了蘄州,一切都會好的。”
肅王聽話聽音,心裡突然一動,“常兄的意思是?”
“四娘還年輕,總不能讓她一直為趙伯耕守著。即便她想,爹孃也不同意。好在早些年四娘還未出嫁時,蘄州就有不少兒郎歡喜她。我爹一個徒弟,更是因為四娘至今未娶……我爹孃將我那師兄認作義子,師兄對四娘念念不忘……”
常慧昌今天喝的不算多,但許是心思重,不知不覺間,醉意也變重了。
等常慧心帶著兩個小姑娘回到花廳,就見常慧昌已經在發酒瘋了。
他也不大吵大鬧,只是變得非常絮叨。
“有他趙伯耕後悔的時候……”
“興他趙伯耕再娶,就不許我們四娘再嫁?”
“回頭我就給四娘找個更好的,一年抱倆,三年抱三。我倒是要讓人看看,到底是誰不能生。”
“得給四娘找個年輕俊俏的夫君,上了年紀的男人心思重,沒一個好東西……”
常慧心臉如飛霞,人都要自燃了。
她快走幾步上前,一把捂住常慧昌的嘴。
她急的跺腳,眼中的光水波瀲灩,像是要從眸中跑出來。
“三哥,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肅王不緊不慢的自斟自飲了一杯,這才微啞著聲音含笑說,“沒喝多少,常兄是心思重,這才把自己灌醉了。”
常慧心條件反射瞪過去,她還條件反射的說,“你怎麼也不看著……”他點!
這句話滾到唇邊,常慧心才意識到,她說這句話很不合適。
好在她及時回神,趕緊將這句話嚥了回去。
但已經晚了,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常慧昌狠狠的捏了一下拳頭,呼吸有一瞬間的滯澀。
肅王往那邊看了一眼,繼而又若無其事的收回視線。
他的聲音中依舊含了幾分含糊的笑意,說話的語氣也以縱容和無奈居多。沒有經歷過情情愛愛的小姑娘許是看不出貓膩來,可但凡有點人生閱歷,就能聽出其中的微妙。
“我的不是,夫人莫惱。下次再與常兄飲酒,我必定讓常兄盡興,且儘量保證他醉。”
小胖丫瞪大眼,“這樣也可以麼?盡興但不醉,爹這好難吧?”
肅王依舊好脾氣的笑,“不難,事在人為。”
趙靈姝沒說話,眼神在花廳內眾人的身上打了一個轉。
她娘羞憤欲絕、無奈慌張,肅王好整以暇、氣定神閒,小胖丫一臉誇張的看著她爹,覺得她爹無所不能,簡直就是蓋世神明。
趙靈姝又看向她舅,她舅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反正現在被娘看著,他非常非常安靜。
趙靈姝的視線轉了一圈,最後又落在肅王身上。
肅王見趙靈姝看向他,微一挑眉,“姝姝可有甚麼想說的?”
趙靈姝搖頭,“有我娘在,沒我插手的份兒。我娘能把甚麼都安排好,我呆在一邊不礙事,就是幫大忙了。”
小胖丫也忙捱過來,“我也不礙事,我跟姝姝姐姐呆一塊兒。”
趙靈姝臉上的無語太明顯了,引得肅王與常慧心都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但很快,常慧心又忙閉了嘴。
孩子們在跟前,他也絲毫不收斂,他就真不怕被孩子們看出點甚麼?
因為常慧昌醉酒,今日的宴席早早散了。
常慧心與趙靈姝親自送那對父女出門。
小胖丫既高興又不高興,高興的是能陪爹了,不高興的是,萬事不能盡善盡美,她陪了爹,就不能陪姝姝姐姐和常嬸嬸。
小胖丫異想天開的說,“爹,不如我們把常家隔壁的宅子買下來吧。反正你基本都在京郊大營待著,回來也只在府裡待一天半天,我每次跟著你來回跑也很麻煩。不如我們就買下隔壁的宅子,每次你回來直接住這裡。這樣我既能陪你,也能陪嬸嬸他們,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常慧心焦急的阻攔,“宛瑜,這不合適。”
宛瑜瞪大眼,還沒問那裡不合適,倒是肅王目光深邃的看著常慧心,笑著說,“夫人是覺得那裡不合適?”
“那裡都不合適。”常慧心絞著帕子,心亂如麻。“正如重寶要放在秘匣之中,王爺身份貴重,也當居於守衛森嚴的王府。況且,我們很快要回蘄州了,王爺買來隔壁宅子,怕也不會來住。且這邊距離皇宮有些遠,王爺出入宮門不易……”
常慧心絞盡腦汁想要打消肅王和小胖丫的異想天開,小胖丫聞言,果真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肅王不同,肅王微頷首,認同了常慧心的說法,但很快他又給出提議,“我不方便搬過來,不如夫人搬到我……們那邊去?肅王府……隔壁的宅子正好空置著,夫人覺得那地方可還能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