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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第717章 你自己信嗎?

2026-03-06 作者:acane醬

時間是最沉默的雕刻師。

它不用刀,不用錘,只用“重複”這一種工具,便能將一切粗糲的石胚打磨成精密的齒輪。

血裔的文明,正在被這位雕刻師一刀一刀地塑造著。

羅恩面前的全息投影已經被調整到了最大比例。

在那片他最熟悉的丘陵區域中,變化正以一種令人目眩的速度發生著。

“地表→地下→地表回歸。”

他在筆記中將這三個階段並列寫下,然後畫了一條向上彎曲的弧線將它們聯接。

鐵潮的金屬加工技術,是點燃爆發的引信。

在那場以礦石換刀具的原始貿易確立之後,血裔與鐵潮之間的交換規模迅速擴大。

鐵潮提供的不僅僅是成品工具,還包括一套極其簡潔卻高效的金屬冶煉流程模板。

血裔的光匠們很快發現,將冶煉引數與自身對輝石特性的深刻理解結合起來,能夠創造出遠超現有技術水平的新產物。

這就是“輝石混凝土”誕生的背景。

輝石粉末被研磨至亞微米級別,與金屬以特定比例混合後,澆注進預製模具中。

固化過程需要持續的光照催化,這正是血裔的天然優勢。

恆星碎片發出的體溫輻射,恰好處於輝石粉末最佳啟用波長的範圍內。

一面輝石混凝土牆壁,同時充當著承重結構、儲能單元和照明光源三重角色。

“材料科學的突破,往往是文明飛躍的前兆。”

羅恩在筆記中寫道:

“當一個種族學會用新材料重塑自己的棲息環境時,他們就不再被動適應自然的生物,開始主動改造世界的文明。”

這個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

輝石混凝土的發明,催生了血裔建築史上的第一次大規模營建運動。

深日城的地下空間,被系統性地擴建和加固。

原本狹窄逼仄的礦道,被拓寬為可供獸騎兵並排通行的寬闊甬道。

居住區、工坊區、倉儲區、訓練場……功能分割槽逐漸清晰。

可對於一個以日光為生命線的種族來說,地下終究只是權宜之計。

當綠牆威脅被日灼陣線和高地網路有效遏制之後,血裔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丘陵。

營建工程從山腳開始,逐級向上推進。

採掘者們首先在山體內部開鑿出輝石礦道,既為建設提供原材料,又為未來的城市奠定了能源基礎。

這些礦道同時兼作交通要道,與深日城的地下網路的主甬道相連。

光匠將輝石混凝土塊一層層堆砌上去。

城牆的走向嚴格遵循等高線,蜿蜒盤旋,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峰頂。

入夜後,白天蓄滿的光能緩緩釋放,整座山城便會亮起一層溫暖的橙金光暈。

從遠處眺望,就像一座被巨人之手從地底捧出的燈塔,在黑暗中執拗地燃燒著。

羅恩在第一次看到曙光城的夜景時,就想起了黃昏城。

同樣以技術和理念作為立身之本,在敵意環綁的環境中一磚一瓦地建設起來。

可黃昏城是他的意志的直接產物,每一項決策、每一個規劃,都經過了他本人的審慎思考。

曙光城不同。

他提供了種子、土壤和第一場雨水。

城市的形態、佈局、那些令人歎為觀止的建築細節,卻大半出自血裔自己的雙手和智慧。

“不一樣的感覺。”

黃昏城讓他感到驕傲,曙光城讓他感到……欣慰。

兩種情緒之間的微妙差別,大概就是“建造者”與“創造者”的區別吧。

建造者親手壘起每一塊磚石,作品成就等於自身成就。

創造者只播下第一顆種子,而後退到幕後。

看著自己的造物以超乎想象的方式生長、開花、結出從未設計過的果實。

“接下來……”

羅恩的手指在面板上緩緩滑動,將觀測焦點從宏觀的城市全景切換到微觀的個體行為層面。

他在尋找某種訊號。

一種特定的、只有在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後才會出現的訊號。

那個訊號的名字,叫做——分歧。

………………

分歧的種子,其實早在曙光城建成之前就已經種下了。

羅恩事後覆盤時才意識到,自己在最初設計三元共生系統時,無意間埋下了一個結構性的矛盾。

陽光、輝石、迴響之樹。

三者構成閉環,可三者在血裔生活中的存在感並不均等。

陽光是最直觀的,每天升起、每天落下,照在面板上就能感受到恆星碎片的回應。

它是生命力來源,也是血裔最原初、最本能的崇拜物件。

迴響之樹是最神聖的。

樹是死亡的門檻,也是重生的產房。

可輝石……輝石的角色更為複雜。

對於在地下出生、在地下長大、從未見過真正日光的那十幾代血裔來說。

輝石不是甚麼“光的替代品”,輝石就是光本身。

這種認知差異在血裔重返地表之後,非但沒有消弭,反而隨著人口增長和社會分工的細化而逐漸固化。

曙光城建成後的第三個百年(內部時間),血裔社會中已經能夠清晰辨認出三種截然不同的群體氣質。

羅恩在觀測室中將這三個群體的行為資料分別標註了顏色:金色、銀色、藍色。

金色群體——日輝信眾。

他們是最“正統”的血裔。

信仰核心圍繞著陽光和迴響之樹展開,教義簡潔而有力:“光即生命,樹即永恆。”

靈媒是這個群體的天然領袖,他們的日常儀軌也充滿了象徵意味。

每天的第一縷晨光觸及曙光城峰頂時,靈媒們會圍坐在樹下,閉目吟唱。

唱詞沒有固定歌本,每一次吟唱都是靈媒對樹中記憶的即興解讀。

他們將前輩的經歷編織成故事,將故事傳唱給圍觀的信眾。

這些故事逐漸積累、篩選、打磨,最終形成了一套半固化的“聖典”。

《夜之歌》是聖典開篇,講述第一個寒夜和偉大合併;

《暗之歌》緊隨其後,講述地下時期的艱辛與堅忍;

《光之歌》是最新篇章,講述重返地表、建造曙光城的榮耀。

三首歌連綴在一起,構成了血裔文明的“三部曲”。

銀色群體——深石信眾。

這個群體的核心,由採掘者和光匠構成。

他們用雙手鑿穿了巖壁、架設了輝石共振節點、建造了深日城的每一條甬道。

如果說日輝信眾的視線永遠朝向天空,那深石信眾的目光則始終向下。

“真正的光源不在天上,而在地下。”

深石信眾不否認陽光的重要性,也不質疑迴響之樹的神聖。

可他們堅持認為,血裔文明的根基不是掛在天上的太陽。

太陽會被綠牆遮蔽,會被烏雲覆蓋,會在夜幕降臨時消失。

只有輝石礦脈是永恆的。

它埋在地底深處,忠誠地為血裔提供著光和熱。

“太陽是客人,輝石才是家人。”

這句話在採掘者中間流傳甚廣。

藍色群體——遠行者。

如果說日輝信眾是血裔文明的“心臟”,深石信眾是“骨骼”,那遠行者就是“雙腿”。

他們的數量最少,在總人口中佔比不足百分之五。

可他們的影響力,卻遠遠超出了這個比例。

遠行者的信仰物件,不是太陽,不是輝石,也不是迴響之樹。

他們崇拜的是一個抽象到幾乎無法用語言定義的概念——“邊界之外”。

在血裔的認知地圖中,世界邊界就是迴響之樹覆蓋範圍的極限。

超出這個範圍,靈魂備份失效。

死亡就是真正死亡,不可逆轉,也無法上傳記憶備份。

可偏偏有那麼一些人,他們望著地平線盡頭,心中湧起的卻是難以遏制的渴望。

遠行者們從不否認迴響之樹,也不排斥日光或深石,只堅持一個額外信條:

血裔不應該被安全區囚禁。

他們是對外探索和外交事務的執行者。

與鐵潮的貿易路線維護、對綠潮前線的偵察滲透、對灰域中其他地區的調查……

這些危險的、需要深入網路之外的任務,幾乎全部由遠行者承擔。

傷亡率遠高於其他群體,而且大部分無法備份和重生。

每個遠行者在踏出邊界線之前,都會在自己的記錄上刻下一行字。

刻的內容不同,可最後一句幾乎都是相同的:

“若我不還,此為我最後之音。”

………………

三種信仰共存於同一個種族之中,摩擦也僅限於理念上的衝突。

日輝教的靈媒們,認為深石教“本末倒置”。

輝石的光源頭還是太陽,拜石頭不拜太陽,豈不是認錯了祖宗?

深石教卻反駁說太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東西,輝石才是。

信仰一個你無法掌握的事物,不如信仰一個你可以依靠的事物。

遠行者則對兩邊都搖頭。

“你們都在爭論該崇拜哪種光,可光的意義難道不是用來照亮道路的嗎?

路在前方,不在腳下,也不在頭頂。”

三方爭論通常以茶餘飯後的辯論形式呈現,偶爾也會演變為激烈口角,但鮮少上升到暴力衝突。

血裔基因中缺乏那種狂熱到不惜流血的宗教衝動,因為他們的集體記憶太清晰了。

每一個個體都能透過迴響之樹,親身“體驗”到第一個寒夜中的那次大合併。

那段記憶的核心資訊,簡單到不可能被曲解:只有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注意到這種情況,羅恩同樣在記錄:

“有爭議才有進步,沒有分歧,說明內部已經徹底僵硬死掉。”

他停下筆,又想了一會兒,在下面加了一句:

“只要不演變成內戰就行。”

合上筆記本的時候,阿塞莉婭的聲音傳來。

“寫完了?”

“階段性的。”

羅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他走到格子空間的邊緣,目光穿過半透明的維度壁壘,落在遠處那顆微縮星球的地表上。

高地上的日灼陣線如一串燈珠環繞著丘陵帶,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分界線的另一側,綠潮的墨綠色依然在那裡。

它沒有退縮,也沒有前進。

只是沉默地,耐心地,等待著屬於植物漫長歲月中的下一個機會。

“接下來呢?”阿塞莉婭問。

羅恩注視著那兩座城市之間的連線,以及從曙光城向外輻射出去的、由遠行者們踏出的那些細如蛛絲的探索路徑。

有些路徑延伸得很遠,遠到幾乎要觸及其他參賽者物種的勢力範圍。

遠行者們帶回的,不僅僅是地圖和礦樣。

他們還帶回了關於更廣闊世界的描述:

鐵潮帝國的金屬荒原、綠潮深處隱約可見的母巢花核心、灰域中那些形態各異的中小型種群……

這些資訊正在血裔的集體記憶中緩慢發酵,催生著新一輪的好奇心與雄心。

“接下來,大概會有一段穩定發展期。”

“我也該回去看看了。”

從虛數空間走出,羅恩很快來到了自己的北部莊園。

此時正值深夜,書桌上的檔案還攤著,蘸水筆擱在筆架上,墨跡已經乾透。

黛兒應該已經休息了,愛蘭的藤蔓也縮回到了夜間的靜息狀態,整棟莊園在深夜裡呼吸著一種綿密的安定。

他啟動了通往王冠氏族祖地的傳送陣。

光芒散盡的時候,沒有人迎接他,因為沒人知道他今晚會回來。

就連伊芙也不知道。

羅恩順著走廊往裡走,經過大廳那面畫像牆的時候,步伐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

卡桑德拉畫像上的紗幕,被揭下來了。

不遠處,伊芙的起居室亮著燈。

門縫裡透出來一條溫暖的橘黃色光帶,房間裡傳來窸窣的聲音。

羅恩在門外停了片刻,還沒敲門,門就已經從裡面拉開了。

黑髮公主手裡還握著本翻到一半的書,書頁被她倉促起身時帶出了一道摺痕。

她愣了大概半秒鐘。

然後把書往旁邊小桌上一擱,書頁摺痕就這麼留在了那一頁正中央,人已經撲進了丈夫懷裡。

“回來了?”

“嗯。”

“也不和我說一聲。”她的聲音從羅恩的衣領旁透出來,悶悶的。

“想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伊芙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神有些微妙:

“你每次回來都比說好的時間晚一點,回來的時候就說‘想給你一個驚喜’。”

“……下次會提前點。”

“好。”她重新把臉貼回自己男人的胸口。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縫裡擠進來,拂過燈火,帶起一點微微的晃動。

………………

爐火烤得暖洋洋的起居室裡,兩個人相對坐著,中間小桌上擺著卡羅琳熱好的宵夜。

一碗千層麵,一碟醬菜,還有伊芙專門從儲物袋裡翻出來的半盒點心。

點心是她某次出差時買的,雖然放了好幾個月,依然保持著新鮮。

“有件事要告訴你。”伊芙用叉子撥了撥麵碗裡的千層麵。

“嗯?”

“母親回來了。”

羅恩抬起頭,終於回憶了起來。

“卡桑德拉?”

“難道我還有別的母親?”

“……她怎麼回到主世界的?”

“自己摸回來的,在翡翠大森林先找到了艾倫奶奶,在那裡住了好幾年,做了一陣子打雜的。”

伊芙輕描淡寫地說著,和說“自己媽媽去買了趟菜”沒甚麼兩樣。

羅恩感覺自己此刻的腦門上肯定有很多問號:

“卡桑德拉?打雜的?”

“整理藥草、燒水煎藥、清洗器具,月見草和夜語花的區別,她現在分得比我還清楚。”

黑髮公主掩嘴輕笑:

“艾倫奶奶說她打碎了一套珍品薄胎盞,一套普通茶具,還把苦參量杯上的‘茶匙’看成‘湯匙’。”

“那現在……”

“她現在在水晶棺裡封存治療,愛蕾娜前輩說,異質能量已經清理掉了大半。”

羅恩放下了叉子。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些資訊。卡桑德拉,那個用一個眼神就能讓所有巫師啞口無言的女人。

在翡翠大森林裡做了幾年的打雜僕從,像學徒一樣去區別月見草和夜語花。

這幅畫面的違和感,約等於在巫王御座上發現了繡著可愛小熊的坐墊。

嗯,赫克託耳大概乾的出這種事情。

“她……變了很多嗎?”

“嗯。”伊芙點了點頭:“但還是她。”

這兩句話並不矛盾,反而咬合得恰到好處。

爐火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對了。”

伊芙取出一個信封,放在羅恩面前。

那信封已經被折迭過,邊角有點捲翹。

“母親的信。”伊芙重新坐下:“她讓我轉交給你。”

羅恩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又抬起頭看了妻子一眼。

對方的表情太過平靜,平靜得有些可疑。

他還是把信拆了。

內容似乎塗改了多次,最後刪減到只剩下寥寥數語。

“羅恩:

本來有很多話要說,但考慮到說了也是廢話,還是直接進入正題。

你娶了我女兒。

這件事已經是既定事實,我沒資格反對,也反對不了甚麼。

但我有資格提幾個要求。

第一,不許讓她委屈,包括但不限於那些你自己覺得是為了‘大局’的理由。

第二,她喜歡吃甜的但卻會忍著,每次剋制自己不吃的時候,臉上總會有點傷心。

她自己察覺不到,但看見之後你知道該怎麼做。

第三,她睡覺有時候會踢被子,這是小時候遺留下來的習慣。

和病沒關係,不要大驚小怪,幫她蓋回去就是了。”

“另外,還是再次謝謝你治好了伊芙。”

“這件事,我還不清。”

“照顧好她,卡桑德拉”

署名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P.S.如果有空的話,偶爾也可以來看看我。不用太勤,隨你的便。”

羅恩把信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回了頭。

等到再抬起頭,便對上了妻子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你也看過了?”

“嗯,她讓我先看,說要確認你讀完之後‘是否有合適的反應’。”

伊芙的手肘支在桌上,下巴擱在掌心:

“結果你的反應是把信翻來覆去讀了兩遍。”

“……我在確認我沒理解錯。”

“理解甚麼?”

“她在用明顯帶威脅性的措辭,給我講了你的生活習慣。”

“對。”

“包括你喜歡吃甜的,但會忍著這件事。”

伊芙的笑消失了一點點:“……她從小看著我長大的,當然知道這些。”

“還有,你睡覺會踢被子。”

“……那是小時候。”

“其實你現在還有這個習慣,我早就發現了。”

黑髮公主的耳尖紅了紅:“我不記得有這件事。”

“好。”羅恩識趣的沒有追問。

他把信迭好放回信封裡,拈起塊點心咬了一口:

“但總結而言,我們的前塔主寫了封語氣並不嚴肅的威脅信,裡面塞滿了她對你日常起居的詳細掌握。”

“……她現在就是這個風格。”

“要去看看她嗎?”伊芙輕聲問道。

“當然。”

………………

水晶棺所在的封存室,在地下深層。

伊芙領著羅恩往地下層走。

越往下就越安靜,帶著點清淨的味道。

和博物館裡最深處的那間展廳一樣,不喧嚷,也不拒人。

上次來這裡,還是尤特爾教授帶自己過來,幫助自己藉助這裡的特殊環境突破月曜級。

明明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在他的記憶裡卻好像發生在昨日。

“這裡的法陣,都是先祖自己佈置的。”

伊芙在最後一道法陣前停頓,配合魔力驗證:

“比學派聯盟封印庫的標準還要高一截,祂說這樣才放心。”

“放心甚麼?”

“放心水晶棺裡的傢伙,不會自己跑出來。”

羅恩沒有再問,隨著最後一道法陣的認證光芒散去,兩人一前一後走進。

卡桑德拉的水晶棺並不和其它沉眠的族人放在一起,單獨一個房間。

棺內,她正躺在裡面,看起來已經進入了深度休眠。

羅恩在棺邊站定,沉默地看了片刻。

“治療進度比你說的還要好一些。”

“體內七種異質能量,剩下不足兩種,留存部位被逼到了邊緣位置,不在虛骸核心附近了。”

說話間,他的視線落在卡桑德拉那雙微闔的眼瞼上。

靜默的封存狀態,讓對方的面容卸去了慣常的凌厲。

“她……”

羅恩開了個頭,卡殼了一下,決定換個含蓄的表達:“她在你面前提起過那些年的事嗎?”

伊芙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在石臺上輕輕划動。

“提過一點。”

“你怎麼回應的?”

“我告訴她。”伊芙抬起眼,目光同樣落在棺內那張安靜的臉上:

“力量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把力量當成解決一切問題的唯一答案。”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頭看向羅恩。

“我是從你身上學到的。”

“嗯?”

“你是在追求力量,但你不是被它追著跑的。”

她略停了停:“有時候我覺得,這是你和母親最大的區別。”

羅恩沒有回應,只保持著沉默,那種沉默本身就算是一種回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來到旁邊座椅挨著坐下。

伊芙把頭靠到了丈夫的肩上,帶著倦意輕輕貼去。

羅恩調整了一下姿態,讓對方可以更穩當地枕在自己肩窩處。

這個動作牽動了伊芙的潛意識,讓她在半夢半醒間本能湊近了一些。

額頭貼上了他的頸側,嘴唇微微張開,撥出的溫熱氣息落在他的鎖骨上方。

羅恩睜開了眼睛。

他低下頭,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妻子面容。

睡夢中的黑髮公主,比清醒時更加柔軟。

他的目光從額頭緩緩滑落,經過眉梢、眼角、鼻樑,停在了微張的唇瓣上。

粉唇微微撅起,似乎在夢裡正吃著甚麼。

隨後,他做了件在這種場合下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感覺到嘴唇被吻住,伊芙的睫毛顫了顫。

“嗯……”

她發出極其細微的鼻音,手臂抬起,環上了男人的脖子。

第二個吻比第一個更深一些,也更久一些。

黑髮公主在第二吻中睜開了眼睛。

紫水晶眼眸中還殘留著睡意,但看著近在咫尺的丈夫,她的眼角彎了彎。

“哼,趁我睡著的時候偷親我,真不老實。”

手指從丈夫的手臂滑到了手腕,然後翻轉過來,十指相扣。

掌心貼著掌心,體溫相互滲透。

“老公,你有多久沒主動親我了?”

羅恩低下頭,對上了妻子那雙近在咫尺的紫水晶眼眸。

他看到了其中的期盼,溫柔,以及小小的委屈。

通訊水晶裡的聲音再怎麼清晰,也終究隔著冰冷的訊號壁壘。

“那麼……”他收緊了環在妻子腰間的手臂。

伊芙從他懷裡抬起頭,吻住了他。

這個吻來得突然,卻又自然得理所當然。

“嗯……”

黑髮公主的眼睫微微顫動著,整個人幾乎融化在了丈夫的懷抱裡。

指尖從後頸滑到男人的領口,開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衣領的紐扣。

那個動作輕柔又曖昧,帶著明確的暗示。

羅恩感受到了她的意圖,連忙抓住那不老實的小手。

“伊芙。”

“嗯?”

“這裡是……”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遠處那口水晶棺。

伊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笑出聲,像只偷到了魚的貓。

“怎麼了?”她的聲音撓的羅恩心底癢癢的:“她在睡覺啊,而且睡得很死。”

說完,伊芙重新湊上來,鼻尖蹭著他的下巴。

“所以,安全的。”

“這不是安不安全的問題。”

“那是甚麼問題?”

“額……禮貌?”

伊芙聽到這個詞,笑出了聲。

她雙手環住丈夫的脖頸,再次吻了上去。

與方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吻帶著更多的熱度和纏綿。

一吻結束,她故意問道:

“現在,你還在想‘禮貌’的事嗎?”

黑髮公主還準備繼續使壞,但隨著一個轉頭,動作突然僵住了。

透過羅恩的肩膀,她看到了水晶棺的方向。

那具透明棺體,此刻在面向他們的角度。

棺中的卡桑德拉,依然維持著那副“睡美人”姿態。

雙手交迭,長髮鋪展,呼吸綿長,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樣。

唯獨有一個細節發生了變化,她的一隻眼睛,半睜開了。

羅恩敏銳地察覺到了妻子身體的驟然僵硬。

他側過頭,向水晶棺看去。

隨後,和伊芙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兩人以一種極其自然的調整,拉開了彼此間的距離。

絕對不是心虛,只是覺得封存室內有點熱了。

嗯,就是這樣。

“咳。”

伊芙清了清嗓子,將不知何時變得凌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那個,媽。”

她看向水晶棺:“你……醒著呢?”

水晶棺內,卡桑德拉那條掀開了一半的右眼皮,又合上了。

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平穩,面容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安詳。

兩人在封存室裡又坐了一會兒,但氣氛明顯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伊芙低頭整理起敞開大半的衣領,羅恩抬頭觀察穹頂浮雕,水晶棺則在他們旁邊默默工作著。

“我覺得……”黑髮公主終於開口了,聲音保持著刻意的平靜:

“我們可以上去了。”

“嗯。”

羅恩站起身。

他向水晶棺的方向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的巫師禮。

水晶棺內沒有任何反應。

卡桑德拉保持著沉睡姿態,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兩人共同產生的幻覺。

兩人並肩走上螺旋階梯。

走到一半的時候,伊芙忽然停下腳步。

“導師。”

“怎麼了?”

“你說,她到底有沒有真的醒?”

羅恩思考了兩秒。

“水晶棺的封印狀態下,意識活動應該會被壓制到最低限度。”

“理論上來說,她應該只能接收到極其模糊的外界資訊。”

“那剛才那隻眼睛……”

“也許是生理反射。”羅恩面不改色地說。

伊芙盯著他看了兩秒鐘。

“你說這話,自己信嗎?”

“……不信。”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幾乎同時別開了目光。

“以後來探望的時候。”羅恩一邊繼續上階梯一邊說:“我們注意一下距離。”

“嗯。”伊芙跟上來,神情裡有些不甘心。

走出城堡主入口的時候,秋夜的星空在頭頂鋪展開來。

獵手座的彎弓、織網者的絲線、狂笑之王那顆眨著紅光的獨眼……

一切都和自己第一次來到中央之地時看到的一樣,但又全都不一樣了。

伊芙的手重新扣住與他相扣。

十指交纏,掌心相貼。

“老公。”

“嗯?”

“沒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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