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敞開著,羅恩坐在書桌後,右手握著一支蘸水筆,正在一份檔案上寫著甚麼。
當希娜跨過門坎的那一刻,他抬起了頭,目光掃過對方似曾相識的臉。
就像路過路邊的一棵樹,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棵樹是高是矮,是枯是榮,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對於一個曾經試圖將羅恩當作“研究樣本”的人來說,被對方用這種目光看待,比被仇視更令人絕望。
“坐吧。”
“謝謝您,拉爾夫教授。”
希娜在沙發上坐下,脊背挺直,雙膝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她調動排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
“拉爾夫教授,首先請允許我代表生命之樹學派,對您的大巫師突破致以最誠摯的祝賀。”
開場白的第一句,獻上恭維,建立友善基調。
“雖然遲了一些,但學派的敬意從未缺席。”
第二句,為幾十年的沉默做一個體面臺階。
“此次前來,主要是就小棋盤中的鄰里共處事宜,與教授做一些初步溝通。”
第三句,丟擲正式議題,將對話引導到安全軌道上。
“生命之樹學派在公共伺服器經營多年,對於新加入的同仁,我們一向秉持開放與合作的態度。”
“學派方面希望雙方能夠在資源利用、生態緩衝等方面達成一些基礎共識,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她的語調溫和流暢,節奏控制得恰到好處。
既不過於急促顯得焦慮,也不過於緩慢顯得倨傲。
羅恩始終在聽。
準確地說,他一邊批閱著面前檔案,一邊用大約兩成的注意力聽著她的講述。
偶爾,他會點一下頭。
偶爾,也會問一兩個問題。
“綠潮目前的西部邊界,精確座標是多少?”
“貴學派在公共伺服器中投放的主要物種,目前的擴張速率如何?”
多數是些大家都知道的資料性問題。
希娜一一作答,心中卻在快速評估著局勢。
對方的態度和自己想的一樣,既不熱絡,也不排斥。
給予基本的尊重,但不會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鐘。
按照這個節奏,這場會面將在半小時內結束。
她會帶著“初步接觸已完成,後續可以跟進”的結論回去交差。
塞拉菲娜會滿意,達裡烏不會多嘴,艾希也不會被打擾休息。
一切都將按照預定軌道執行,希娜幾乎要鬆一口氣了。
就在這時……
“希娜女士。”
羅恩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算起來上次見面,也快六十年了吧?”
“當時在‘生機泉’裡,您請我喝了很好的花茶。”
希娜的臉色開始褪去血色。
“還送了我幾本珍貴的典籍。
《元素共鳴植物學概論》、《沙漠環境下的植物適應機制》……都是好書。”
他將手中的蘸水筆擱在筆架上,視線漫不經心的落到對方身上。
“特別是那本《古代植物病理學圖鑑》。
我記得您當時說,那是第二紀元末期的珍貴手稿?記錄了許多現代植物學已經失傳的理論和技術?”
他舉起茶杯抿了一口。
“很有意思的一本書。”
希娜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從四肢末梢撤退。
指尖冰涼,掌心卻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潮意。
“拉爾夫教授……”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來化解這個話題。
但實際上羅恩並沒有在威脅她,也沒有任何逼迫的意思。
只是在喝茶的間隙,隨口提了一件“往事”,輕鬆、隨意、毫不在乎。
就當她如此想著的時候,書房中的空氣卻突然變得黏稠了幾分。
對方稍稍釋放了一絲氣息,連“施壓”都稱不上。
可對於希娜那殘破的虛骸雛形來說,這縷微不足道的氣息就是驚濤拍岸。
女巫用盡全身的意志力來維持著表面的端坐姿態,她咬住舌尖,利用痛感來錨定正在渙散的注意力。
“看來您的身體狀況……不太理想。”
羅恩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可在希娜聽來,每個字都裹著一層薄冰。
“要不要讓我的僕人去為您準備一杯草藥茶?”
“不……不必了。”
希娜的聲音從嗓子裡擠了出來:
“多謝教授關心,只是近來休息不足,有……有些疲乏。”
“嗯。”
羅恩點了點頭,目光已經重新落回到書桌上的檔案。
希娜坐在沙發上,後背衣料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面板上又冷又黏。
就在這個微妙的僵持時刻……
“嗡!”
書桌上的通訊水晶亮了起來。
羅恩看了一眼水晶中顯現的聯絡人標識,微微挑眉。
“抱歉,我需要接一下。”
他向希娜做了個“請稍候”的手勢,準備啟用通訊水晶。
希娜眼前一亮,馬上抓住這個天賜良機。
“拉爾夫教授。”她在對方接通通訊之前搶先開口:
“看來您有要事處理,我就不多打擾了。”
“今天的交流已經非常充分,後續細節問題,我會整理成書面材料遞交給您的團隊。”
她站起身來,向羅恩欠身行禮。
越是需要逃跑的時候,越要走得從容。
“好。”
羅恩點了點頭,沒有挽留。
………………
走出書房的門,穿過走廊,即將抵達前廳。
希娜繃了許久的弦稍微鬆了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
“……草藥必須在下週三之前送到,否則那邊的調配又要延期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已經催過好幾遍了,那幫藥材商油滑得很……”
兩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帶著閒聊時特有的輕鬆節奏。
一高一低,一個利落一個柔和。
隨著腳步聲的接近,兩道身影從走廊拐角處轉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銀髮女僕,希娜已經認識了。
對方手中正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茶具和點心。
而走在她身旁的,是一個慄發的年輕女子。
慄發女子同樣穿著女僕制服,懷裡抱著點心盒,臉上帶著笑。
這個女僕,怎麼看著好眼熟?
希娜的腳步停住了,幾人的目光在走廊中相遇。
塞西莉婭最先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她的步伐放緩,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卡羅琳先開口了:“希娜……女士?”
她的語氣中有驚訝,卻沒有恐懼。
這種態度,讓希娜有些不太舒服。
六十年前,卡羅琳在她面前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張口閉口就是“希娜大人”,每個音節都沾染著顫抖與卑微。
“卡羅琳。”
希娜叫出了這個名字。
“好久不見。”
陽光從側窗傾瀉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光帶將她們隔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側——一側逆光,一側向陽。
卡羅琳看著她,目光裡的情緒一圈圈擴散,最終歸於平靜。
“嗯,好久不見。”
女僕輕輕點頭,然後禮貌地側身讓路,示意客人先行透過。
希娜加快腳步穿過前廳,走出莊園大門。
鑄鐵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咣噹”聲。
在其離開大門後,走廊裡卻只安靜了幾秒。
“卡羅琳。”銀髮女僕將托盤往身側一夾,雙手環胸:
“剛才那個女人,就是之前參與改造你身體的人之一吧?”
卡羅琳的目光還停留在已經關閉的大門方向,聞言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嗯,是她。”
“你就這麼放她走了?”
塞西莉婭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神情裡的不爽毫不掩飾。
“要我說,怎麼也得讓她難堪一下吧?就算不動手,至少甩她兩句……”
“然後呢?”
塞西莉婭愣了一下。
“那些事確實發生過。”
卡羅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指尖在制服布料上輕輕劃過:
“這裡也確實有她們留下的……紀念品。”
“但人家現在也不好過就是了,你應該比我更快注意到,她的虛骸雛形已經快散了。”
“所以,你是覺得她已經被懲罰夠了?”
塞西莉婭的語氣軟了一些,但嘴上依然不饒人。
“不是‘懲罰夠了’。”
卡羅琳抱緊了懷中的點心盒,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是我現在的日子過得夠好了。”
“殿下待我好,教授也很照顧我們,愛蘭姐和小黛兒也都很好相處……”
“有了這些,還在乎那些做甚麼。”
塞西莉婭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銀髮女僕咂了咂嘴,將托盤端正,嘟囔了一句:
“你心可真寬……”
………………
紺青花園。
希娜跪坐在塞拉菲娜面前,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那些由無數手臂編織而成的王座空著,塞拉菲娜今天沒有坐在上面。
“說吧。”
明眸女巫語調溫和如常。
希娜開始彙報。
“莊園的防禦節點佈設密度極高,偽裝手段細膩,與環境融合度很好。”
“拉爾夫教授的態度總體開放,但保持著明確的距離感。
交談中沒有表現出明顯敵意,也沒有刻意迴避任何話題。”
這些都是事實,但省略了羅恩提及《古代植物病理學圖鑑》時的具體措辭。
“莊園內的日常運作由幾名女僕統籌,體系高效但人員精簡,內部氛圍……”
她猶豫了一瞬。
腦海中閃過走廊裡那幅油畫——鋼鐵雕塑,託舉的手掌。
“內部氛圍較為樸素務實,沒有過度奢華的裝飾,也沒有刻意彰顯實力的陳設。”
感性的判斷對塞拉菲娜沒有價值。
明眸女巫需要的是資料、是座標、是可以用於制定下一步策略的“硬資訊”。
所以希娜最後說:
“綜合來看,這次拜訪建立了初步接觸渠道。
拉爾夫教授對小棋盤中的鄰里關係持開放態度,後續可以透過書面溝通進一步推進合作議題。”
塞拉菲娜轉過身來,審視著跪在地上的女巫。
希娜維持著彙報時的恭順姿態,目光微垂,呼吸均勻。
這個姿態她保持了很多年,久到幾乎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嗯。”
塞拉菲娜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
簡單的一句話,沒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希娜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算是矇混過關了。
“後續的接觸,你繼續負責。”
塞拉菲娜走回到書桌前,翻開了另一份檔案:
“頻率不要太高,每隔半年左右送一次書面函件就夠了。”
“內容以學術交流為主,偶爾夾帶一些我們綠潮的生態資料……嗯,只給‘經過篩選’的那些。”
“明白。”
“去吧。”
希娜起身,向塞拉菲娜行了一禮,轉身走向密室出口。
門扉在她身後合攏。
紺青花園的藤蔓牆壁在同一時刻輕輕蠕動,打了個綿長而慵懶的呵欠。
花香依舊,血腥依舊。
一切如常。
………………
小棋盤的公共伺服器中,時間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流淌著。
對外界而言,不過是數月光景;
對其內部的微縮星球來說,卻已經歷了近百年的滄海桑田。
部落崛起又衰落,物種繁盛又滅絕,島鏈在亂戰中不斷漂移。
在這個由造物主親手鑄就的瓶中星球裡,一切都在以加速的方式重演著真實世界的輪迴。
大巫師的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資訊的流通效率卻是相當高效。
小池塘裡稍微有些訊息,漣漪就會一圈一圈地盪開,觸及到每一條岸線。
“羅恩拉爾夫入局了。”
這個訊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被反覆咀嚼、拆解、品味,出現在無數通訊頻道、茶會閒談、甚至是情報部門的例行簡報中。
反應大致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謹慎的觀望。
維納德正在除錯一臺複雜的奈米級拆解裝置。
雖然不能作為主導者參與小棋盤,擁有自己的格子,但他卻是“鐵潮”團隊的核心之一。
聽到羅恩的訊息,他的藍色光眼閃爍了兩下,手上動作卻沒有停頓半分。
“意料之中。”
他對身旁的阿利斯泰爾說道:
“拿到小棋盤資格後遲遲不入局的大巫師,要麼是在私人格子裡做準備工作,要麼根本對角鬥場不感興趣。”
“拉爾夫顯然屬於前者。”
他將裝置零件卡入凹槽,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多留意西南象限就好,不必主動探尋人家的資訊,也不必刻意迴避情報來源。”
第二類反應,則帶著微妙的期待。
一位匿名的大巫師,在學術交流頻道上發下了這樣的評論:
“這個賽季已經過了六年,現在入局,留給他的視窗期只剩十四年。
在公共伺服器這種以‘經營’為核心的競技環境中,遲到六年等同於自斷一臂。”
“要麼他有甚麼我們不知道的底牌,要麼他根本不在乎排名,只把那裡當成了另一間實驗室。”
這條評論獲得了不少認同,也招來了幾條反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條如此說道:
“別急著下結論,上一個被所有人低估的新手,叫卡桑德拉。”
評論區隨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卡桑德拉這個名字,在任何場合提起都是塊沉甸甸的壓艙石,足以讓最輕浮的討論都沉入深水區。
然而,當目光都聚焦到角鬥場西南象限時,他們看到的卻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準確地說,羅恩拉爾夫在正式入局後的第一年裡(外界時間)。
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灰域與綠潮邊界的那片丘陵上,種了幾棵灰白色的小樹苗。
就這樣。
沒有大規模的物種投放,沒有軍事化的領地擴張,連最基本的資源採集點都沒有佈設。
只有那麼幾株矮小的、灰白色的木本植物。
它們安安靜靜地紮根在赭紅泥土裡,葉片半透明得幾乎看不見,風一吹就顫顫巍巍地搖晃。
像是誰在棋盤上隨手放了幾顆棋子,然後就忘記了這回事。
觀望者們困惑了。
“他到底在搞甚麼?”
這個問題在大巫師圈子裡被反覆提起,卻始終得不到令人滿意的回答。
有人猜測他在“試水”。
用廉價實驗體試探角鬥場的生態規則,為後續大規模投放積累資料。
有人認為他在“放煙霧彈”。
那些灰白矮樹只是幌子,真正的投放物種藏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等待合適的時機一鳴驚人。
還有人乾脆斷言他就是“玩票”。
一個剛入局的新手,對角鬥場的殘酷性缺乏足夠認知,把這裡當成了第二個私人格子。
只有極少數目光夠毒辣的觀察者,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某位以精密計算見長的大巫師,在自己的分析日誌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羅恩拉爾夫的初始投放位置,並非隨機選擇。”
“那片丘陵恰好位於灰域、綠潮和鐵潮三方勢力的交界地帶。”
“從地緣角度看,這個位置左右逢源:
向北八百公里是綠潮的擴張前線,向東一千二百公里是鐵潮的邊境採礦帶,而身後則是廣袤的灰域腹地,退路充足。”
“更值得注意的是光照條件。
赤道附近的年均日照時長,是全伺服器最高的區域之一。
他選擇這裡,或許與其投放物種的生理特性有關。”
“但問題在於,即便位置選得再好,一年只種了幾棵樹,這種展開速度也未免太慢了。”
“距離賽季結束還剩十四年。
在這段時間內,以綠潮目前的擴張速率推算,那片丘陵最遲在第三年就會被邊緣藤蔓群落覆蓋。”
“他要麼有辦法在這之前完成種群的快速擴張,要麼他根本不介意被綠潮吞噬。”
“又或者,他在等甚麼。”
寫到這裡,那位大巫師停下了筆。
等甚麼?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
但一種隱隱的直覺告訴他,羅恩拉爾夫的“慢”,恐怕不是無能的表現。
一位獵手在下套前,總會先花很長時間觀察獵物的習性。
………………
北部莊園。
塞西莉婭將一摞整理好的情報放在桌上。
“老爺,大巫師們的態度和反應,我已經收集好了。”
銀髮女僕翻開第一頁:
“截至目前,共有十三位大巫師或其代理人,透過各種渠道對您的投放動向表示了‘關注’。”
“其中七位屬於‘純觀望’型別,只是例行收集資訊,沒有進一步動作。”
“四位屬於‘試探’型別,透過學術交流頻道或間接渠道,詢問了您的研究方向和物種特徵。”
“剩下兩位……”
她瞥了羅恩一眼:
“生命之樹學派的塞拉菲娜,以及鐵潮這一次的輪值大巫師,您的這兩個‘鄰居’,對您的關注度明顯高於其他人。”
“塞拉菲娜那邊,還有甚麼具體動作嗎?”
“如果除去那些定期來信外,暫時沒有。”
塞西莉婭搖了搖頭:
“綠潮的擴張節奏沒有出現異常變化,邊緣藤蔓群落依然按照自然速率向西南方向蔓延。”
羅恩點了點頭,目光落回面前的實驗報告。
“先不管那些大巫師的團隊了,讓他們去看吧。”
“我沒有時間去管觀眾的反應。”
“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我的造物們。”
………………
但話又說回來,即使在實驗中如何盡善盡美。
但到了真刀真槍上陣的時候,模擬和類現實的環境相差著不止一道鴻溝。
與沙盤格中整齊劃一的實驗資料不同,公共伺服器傳回的資訊充滿了他意料之外的變數。
首先是迴響之樹的甦醒時間。
在γ-17號格子的理想條件下,種子從休眠到甦醒只需要七天。
但在角鬥場中,第一顆種子花了整整三個月才破土。
原因是當地靈界與實驗格中的設定存在微妙差異。
造物主鑄造的類真實環境,其靈界層擁有一種自然形成的紋路。
木頭有木紋、石頭有石紋,迴響之樹的靈界根系在扎入土壤時,也必須沿著這些天然紋路生長,而不能像在實驗格子裡那樣可以隨意伸展。
這導致了更慢的生長速度,但也帶來了一個意外的好處。
沿天然紋路紮根的迴響之樹,其根系結構比實驗格子中的更加穩固,與周圍靈界環境的融合度也更高。
“自然的東西,終究比人造的更有韌性。”羅恩在日誌中寫下這句評語。
迴響之樹的緩慢鋪開還是小事,血裔睜開眼睛的第一天,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說來也諷刺。
他在γ-17號格子裡,花費了大量時間去設計三元共生系統。
反覆推演了肉體-迴響之樹-恆星碎片之間的能量迴圈、靈魂備份機制、乃至遺傳穩定性曲線。
每一個技術引數都經過了數百輪迭代最佳化,每一條資料曲線都平滑至極。
可當這些鮮活的個體真正站在那片陽光燦爛的丘陵上時,精密的計算在真實面前卻顯得蒼白至極。
第一批血裔是以“成年體”的形態被投放的。
它們擁完整的語言能力,這點繼承自血族的本能語庫。
它們擁有基礎的生存技能——採集、覓食、搭建簡易庇護所,這些行為模式被預程式設計在了神經網路中。
它們也能本能地感知陽光帶來的溫暖。
當清晨第一縷光線灑落,體內那些微小的恆星碎片會被喚醒。
但僅此而已,它們知道太陽是溫暖的,水是解渴的,食物是飽腹的。
它們卻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不知道身邊那些長著同樣琥珀面板、虹膜有相似日暈的個體,與自己有甚麼關係。
更不知道腳下這片赭紅色的土地,是否值得被稱之為“家”。
幾千個初代個體散落在丘陵各處,茫然四顧。
羅恩最初的計劃是“完全放手”。
讓血裔自行摸索、自行發展、自行在漫長歲月中積累出屬於它們自己的文明。
迴響之樹已經被提前埋設在了關鍵位置,靈魂備份網路隨時待命。
可接下來的觀察資料,很快就給了他一記悶棍。
投放後第三天,幾千初代種已經自發分裂成了十幾個互不來往的小群落。
這種分裂遵循的是最原始的生存邏輯:誰先佔據了水源和獵場,誰就擁有了生存優勢。
第五天,領地爭端開始升級。
兩個相鄰群落因為一條溪流的使用權產生了衝突。
推搡、怒吼、本能地亮出利爪和獠牙。
血族基因深處的攻擊性被啟用了,卻沒有與之匹配的秩序來約束。
很快,第一起血裔之間的殺傷事件發生了。
一個落單個體在覓食途中,誤入了另一個群落的“領地”。
它沒有來得及解釋,三根骨矛就從灌木叢中飛出,其中一根貫穿了它的肩胛骨。
羅恩在觀測室裡看著這一幕。
那隻受傷的血裔最終活了下來。
恆星碎片加速了傷口癒合,日光的溫暖驅散了感染風險。
可它的眼睛裡,從此多了對同類的陌生感。
“它們現在就是一群碰巧長得像的陌生人。”
羅恩揉了揉眉心。
這些初代實驗體,硬體確實無可挑剔。
可軟體呢?
語言有了,卻沒有故事;
身體有了,卻沒有歸屬;
血液有了,卻沒有血脈相連的認同。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