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氏族祖地,族長書房。
卡桑德拉坐在那張熟悉的書桌後,手指輕輕撫摸著桌面上的痕跡。
那些痕跡有些是她親手留下的,有些是更久遠的前任族長留下的。
每一道痕跡,都在訴說著一段歷史。
迪亞茲、薇薇安站在一旁,神色恭敬。
就連一直沒有出現的雷吉納德,此刻也站在角落裡,臉上再也看不到任何高傲。
“雷吉納德。”
卡桑德拉突然開口,語氣玩味:
“聽說你最近對我的女兒頗有微詞?”
雷吉納德渾身一僵,冷汗浸透了後背。
“不……不敢……”他連忙低下頭:
“是我有眼無珠,沒能看出伊芙殿下的能力,請族長責罰。”
這番話說得極其謙卑,與他之前那副“憑甚麼你來領導我”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哦?”卡桑德拉挑了挑眉:
“我記得幾天前,你還在質疑伊芙的資格,連族務會議都不願意參加。”
“怎麼現在就改口了?”
雷吉納德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想辯解,想說自己只是在“考驗”伊芙,想說自己其實一直都支援氏族……
可這些話在卡桑德拉麵前說出來,只會顯得更加可笑。
“算了。”
卡桑德拉擺擺手,似乎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你活了這麼多年,也知道甚麼時候該說甚麼話,甚麼時候該做甚麼事。”
“只要你記住一點……”她的聲音突然變冷:
“伊芙是我選定的繼承人,是王冠氏族未來的族長。”
“你可以質疑她的能力,可以考驗她的心性,甚至可以在她犯錯時提出批評。”
“但如果你敢背叛她,敢像艾德琳娜那樣暗中捅刀子……”
卡桑德拉的眼中閃過寒光:“你的下場,只會比艾德琳娜更慘。”
雷吉納德打了個寒顫,連忙單膝跪地:
“屬下明白!”
“屬下發誓,此生絕不背叛氏族,絕不背叛伊芙殿下!”
他說得極其真誠,因為他知道,這不是虛言。
在親眼見證卡桑德拉是如何毫不留情地處決艾德琳娜之後,他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小聰明都是笑話。
與其耍那些心機,不如老老實實地效忠。
至少,這樣還能活命。
“很好。”
卡桑德拉滿意地點點頭:
“你們都下去吧,我有些話要單獨和伊芙說。”
迪亞茲等人恭敬行禮,退出了書房。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書房中就只剩下兩個人了。
卡桑德拉和伊芙,母女二人。
可氣氛,卻並不像想象中那般溫馨。
“你看出來了,對嗎?”
卡桑德拉率先開口:“我不是真的卡桑德拉。”
這句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可伊芙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從您進入大廳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因為母親從來不會為了我出頭。”
“她只會站在旁邊,冷眼看著我掙扎,從失敗中爬起來。”
“只有當我真的要死了或者事態將全面失控,她才會出手。”
“而您……”伊芙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
“您一出現就幫我解決了所有麻煩,甚至不給我任何證明自己的機會。”
“這不是母親的風格。”
卡桑德拉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欣慰,也帶著某種無奈:
“你真的長大了,伊芙。”
“長大到……連我這個‘假貨’都能一眼識破。”
她的身影突然變得虛幻起來,如同水中倒影,隨時可能消散。
“那麼,真相是甚麼?”
伊芙問道,雖然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真相就是,那只是一道‘歷史投影’。”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從書房角落傳來。
伊芙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半透明身影正從陰影中緩緩浮現。
尤特爾教授,或者說是尤特爾教授殘留在虛骸殘構中的意識。
“教授……”
伊芙的眼眶有些泛紅。
這位老人即便已經逝去,依然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守護著他的後輩弟子們。
“別哭,孩子。”尤特爾教授笑著:“這是我的選擇。”
他指向那道逐漸虛幻的“卡桑德拉”:
“這道投影,保留了卡桑德拉生前的部分記憶、性格、還有……力量。”
“雖然只能存在很短的時間,可對於震懾那些宵小之輩來說,已經足夠了。”
伊芙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母親”能夠如此輕鬆處決艾德琳娜,能夠展現出“貪婪之淵”的恐怖力量。
因為這道投影,本身就是從卡桑德拉“鼎盛時期”的歷史中擷取的。
那時的她正值巔峰,實力強大到令人顫慄。
“羅恩,你在那裡吧。”
“卡桑德拉”的投影,卻突然轉向剛剛才悄然進入的某人:
作為伊芙的母親,即便只是一道投影,她對羅恩的感情依然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知道羅恩是個優秀的年輕人,有能力、有天賦、有擔當。
伊芙能找到這樣的伴侶,她應該感到高興。
另一方面……
“你這小子趁我不在,就把我女兒拐走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危險:
“還訂婚了?”
“嗯?膽子不小啊。”
羅恩在這股壓力下,只是無奈笑笑:
“是的,塔主,我和伊芙已經訂婚了。”
“而且……”他頓了頓:
“我會用一生來照顧她,讓她幸福,這是我的承諾。”
“卡桑德拉”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羅恩幾乎以為她要暴走。
可最終,她只是嘆了口氣:
“算了。”
“反正木已成舟。”
“而且……”
她看向伊芙,臉上只有獨屬於母親的溫柔:
“既然女兒都已經長大到能夠獨當一面了,我也該學會放手了。”
卡桑德拉走到伊芙面前,伸出手,想要撫摸女兒的臉頰。
可手掌穿過了伊芙的臉,甚麼都觸碰不到。
“對不起,伊芙,我不是一個好母親。”
“我總是把氏族放在第一位,把征服放在第一位,把力量放在第一位……”
“卻唯獨,把你放在了最後。”
伊芙搖搖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不……母親……”
“別哭。”
“卡桑德拉”笑了,那笑容中帶著釋然: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比我年輕時強太多了。”
“我當年可沒有你這麼聰明,這麼有手腕。”
她轉向羅恩:“小子,我女兒就交給你了。”
“如果你敢辜負她……”
“就算我真的死了,也會從地獄裡爬出來找你算賬。”
她的身影越來越虛幻,已經快要消散了。
“伊芙,記住。”
她用最後的力氣說道:
“這一招,只能用一次。”
“接下來,你可以對外宣稱我雖然回來了,卻受了重傷,需要長時間療養。”
“這樣,至少還能震懾那些宵小之輩很長的時間,足夠你真正站穩腳跟。”
“到那時……”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就算我真的永遠回不來了,你也能獨自撐起王冠氏族。”
“母親……”
伊芙想要伸手抓住甚麼,可手掌只是抓住了空氣。
“卡桑德拉”的投影,徹底消散了。
書房中,只剩下羅恩和伊芙,還有那塊已經黯淡無光的虛骸殘構。
“教授,您也……”
卡桑德拉消散後,伊芙又有些擔憂地看著尤特爾教授越來越虛幻的身影:
“沒關係的,孩子。”
尤特爾教授擺擺手:
“我本就是將死之人,能在消散前再幫你們一次……”
“我已經很滿足了。”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幾乎要徹底消失。
“對了,羅恩,這個歷史投影我召喚時剔除了些不好的東西。”
老人眨了眨眼,開了個玩笑:
“要是卡桑德拉本尊知道你們在她‘失聯’期間訂婚了,她回來後,可不會像投影一樣這麼好說話。”
說完這句話,尤特爾教授的投影徹底消散。
只留下一塊銀灰色的虛骸殘構,靜靜懸浮在空中,表面光澤已經黯淡了大半。
羅恩伸手接住殘構,小心翼翼地收好。
這塊殘構,已經沒有多少能量了。
經過這次強行召喚卡桑德拉的歷史投影,它幾乎耗盡了所有力量。
或許,再也無法使用第二次了。
良久,伊芙才打破沉默:
“所以……母親真的回不來了嗎?”
羅恩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
他走到伊芙身邊,輕輕抱住她:
“無論你母親回不回的來,你都不再是一個人了。”
伊芙靠在男人的肩上,眼淚無聲滑落。
………………
第二天,王冠氏族對外發布公告:
“族長卡桑德拉·聖·曼枝已從維塔爾星域歸來,但在歸途中身受重傷,目前正在閉關療養。”
“預計療養時間為數年乃至數十年。”
“在此期間,氏族事務由繼承人伊芙·聖·曼枝全權負責。”
“任何對王冠氏族繼承權的質疑,將被視為對卡桑德拉本人的挑釁。”
這份公告,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巫師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勢力,紛紛打消了繼續施壓的念頭。
那些已經下注、試圖瓜分王冠氏族的野心家,更是如喪考妣,連夜銷燬所有與此事相關的證據。
因為他們都知道——卡桑德拉回來了。
即便受了重傷,即便需要閉關療養。
可一個活著的頂尖大巫師,哪怕只剩一口氣,也遠比任何黯日級巫師更加可怕。
更何況,卡桑德拉的“貪婪之淵”,已經在臨時議會上展現過一次。
那個被當眾吞噬的艾德琳娜,就是最好的警告。
誰敢繼續挑釁?
誰敢繼續覬覦王冠氏族的遺產?
那就等著被“貪婪之淵”消化成養分吧。
一時間,王冠氏族的地位不降反升。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卡桑德拉受了重傷,可沒有人敢賭——賭她傷得有多重,賭她還能不能再出手一次。
賭輸了,代價是生命。
………………
深夜。
司爐星的灰霾籠罩著這片大地,可在某些角落,真正的“黎明”正在悄然降臨。
東部礦區,第七號礦井入口。
一支十二人的精銳小隊,此刻正藏身於廢棄的通風管道中。
領隊是個名叫“石錘”的前礦工。
他曾在這座礦區工作了十五年,對每一條通道、每一處暗哨、每一個監工的作息時間都瞭如指掌。
半年前他因為在礦難中救出了同伴,卻違反了“不得擅自離崗”的規定,被監工活活打斷了左腿。
傷勢未愈,他就被趕出礦區,流落街頭。
直到遇見了城西礦區派來的“招募者”。
現在,他回來了。
左腿上裝著一根由活性金屬打造的義肢,行動比健康時更加靈活。
他的眼中也不再有當年那種麻木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燃燒著的、名為“信念”的火焰。
“老石。”
副隊長“鐵釘”還是有些拿不準主意。
他是石錘的老搭檔,當年一起在井下幹活:“你說這次真能成?”
石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手腕上的計時器。
那是城西礦區統一配發的裝備,精度誤差不超過一秒。
“凌晨三點十七分。”他輕聲說:“按照情報,監工換崗時間是三點三十分。”
“我問的不是這個。”鐵釘有些急:
“我是說……咱們就這十二個人,對面可是兩萬工人的礦區,監工上百,還有貴族派來的‘單金士’……”
“所以我們不靠打。”石錘轉過頭,在黑暗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我們靠的是那些工人自己。”
“可他們會信嗎?”隊伍中一個年輕的戰士忍不住問道:
“我是說,在他們眼裡,城西礦區的生活或許聽起來太……太不真實了。”
石錘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半年前,我也不信。”
他拍了拍自己的金屬義肢,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直到我親眼看到,直到我住進那些有窗戶的房子,直到我第一次吃到不摻木屑的麵包……”
“直到他們給我裝上這條腿,告訴我‘每個勞動者都值得被尊重’的時候。”
石錘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人真的可以不用像牲口一樣活著。”
通風管道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行了。”石錘打破沉默:“時間差不多了,按計劃行動,記住……”
他看著每一個隊員:“我們今晚不是來打仗的,是來點火的。”
“火種已經埋下了,我們只需要一根火柴。”
兩週前,城西礦區的宣傳部密室
“就這個?”
格林拿起桌上那張薄薄的傳單,上面只印著一行簡單的字。
凱倫(羅恩)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擊著桌面:“就這個。”
“可是……總督,這也太簡單了吧?”
格林困惑地看著那行字:“‘熔爐熄了,火還在’?這算甚麼口號?”
“這不是口號。”羅恩糾正道:“這是一根引線。”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司爐星地圖前:
“格林,你覺得那些礦區的工人最怕甚麼?”
“餓死?病死?被監工打死?”格林想了想。
“都不是。”羅恩搖頭:“他們最怕的,是希望破滅。”
他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礦區標記:
“這些人已經在絕望中活了太久,久到他們甚至不敢去想‘改變’這個詞。
如果我們直接告訴他們‘起來反抗’,他們的第一反應只有恐懼。”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暗語。”羅恩轉過身:“一個只有他們能理解的暗語。”
“‘熔爐熄了,火還在’。”他緩緩念出這句話:
“熔爐是甚麼?是貴族的工廠,是神殿的秩序,是壓在他們頭上的整個舊世界。”
“火是甚麼?是他們內心深處,那個從未完全熄滅的、關於‘活得像個人’的渴望。”
格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接下來的兩週。”羅恩繼續說:“我們的人會把這句話,用各種方式傳播出去。”
“貼在牆上,刻在工具上,甚至用煤灰寫在礦車底部……”
“讓它無處不在,卻又若隱若現。”
“讓每個看到它的人,都會忍不住去想——這是甚麼意思?”
“讓他們開始交流,開始討論,開始……思考。”
“等到我們正式發起宣傳的那一刻,這句話就會成為火種。”
“而那些工人,早已是堆滿了乾柴的爐膛。”
另一邊,石錘的隊伍悄無聲息地行動了。
他們沒有直奔管理大樓,而是分散到礦區的各個角落。
工人宿舍區的牆上,行動式投影儀被迅速架設。
主幹道的路燈柱上,小型的擴音符文被啟用。
就連礦井入口的公告欄,都被人貼上了嶄新的海報。
一切準備就緒後,石錘看了眼計時器。
三點五十九分,還有一分鐘。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啟動按鈕。
此時的東部礦區的工人宿舍,老礦工“灰塵”,他真名叫甚麼已經沒人記得了,大家都叫他灰塵,正蜷縮在自己的鋪位上。
他睡不著。
這不奇怪,在這個由廢鐵板拼成的棚屋裡。
四十多個人擠在一起,空氣裡全是汗臭和黴味,誰也睡不好。
但今晚他睡不著的原因不一樣。
三天前,他在礦車底部看到了那句話——“熔爐熄了,火還在”。
起初他以為是哪個工人無聊時刻的,沒在意。
可第二天,他在工具房的牆角又看到了,第三天公共澡堂的門背後也出現了。
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整個礦區悄悄留下痕跡。
更奇怪的是,其他工人也開始討論這句話。
“你說這是啥意思?”
“管它甚麼意思,反正咱們的命早就熄了。”
“可它說‘火還在’……”
“火?狗屁的火,老子的心早就冷透了。”
但灰塵注意到,說這話的人,眼神卻有些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整個宿舍區突然亮了起來。
這不是昏暗的煤油燈,那是刺目的符文燈光。
所有人都被驚醒了。
“怎麼回事?”
“著火了?”
“不對,你們看外面!”
灰塵爬起來,跟著其他人衝出棚屋。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最震撼的景象:
宿舍區上方的天空中,懸浮著巨大的投影。
那是一座他從未見過的礦區。
整潔的街道,明亮的路燈,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人們說笑著下班。
孩子們在學校操場上奔跑,老師在黑板上寫著算術題。
醫療站裡,護士溫柔地為受傷工人包紮傷口。
食堂中,熱氣騰騰的飯菜擺滿長桌,每個人盤子裡都是真正的肉和白麵包……
“這……這是哪兒?”有人喃喃道。
“天堂吧?肯定是天堂……”
“放屁,天堂裡怎麼會有礦工?”
灰塵只是呆呆地看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眶開始發燙。
投影突然切換。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出現在畫面中。
老人坐在書桌前,臉上佈滿皺紋,背卻挺得筆直。
“兄弟們。”
老人的聲音透過擴音符文傳遍整個宿舍區,蒼老卻有力: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你們在想,這些畫面是假的。”
“你們在想,這又是哪個貴族老爺的新把戲。”
灰塵渾身一震。
對,他就是這麼想的。
“我理解。”老人繼續說:“因為你們被騙得太多次了。”
“監工說‘好好幹就給加餐’,結果只多了一塊發黴的麵包。”
“貴族說‘表現好能當工頭’,結果只是讓你們更賣命地壓榨同伴。”
“神殿說‘虔誠能得救贖’,結果你們的孩子還是在餓死……”
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灰塵心上。
因為這就是他的生活,是他血淋淋的過去。
“可是……”老人的語氣變了:“我想告訴你們……”
“城西礦區,是真的。”
“那裡真的有八小時工作制。”
“那裡真的有免費的醫療和教育。”
“那裡真的把工人當人看。”
“為甚麼?”
老人站了起來,目光透過投影直視每一個觀看者:
“因為我們相信一個簡單的道理。”
畫面突然切換。
出現的是一面旗幟,深紅色的底子上有一個緊握的拳頭。
旗幟下方,一行金色大字緩緩浮現:
“熔爐熄了,火還在!”
與此同時,所有的擴音符文同時響起,那是千萬個工人聲音匯成的合唱:
“勞動者團結起來!”
“砸碎枷鎖!”
“點燃新的熔爐!”
灰塵的雙腿開始顫抖。
某種他無法形容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就像幾十年沒哭過的人,突然被甚麼東西擊中了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周圍的工人都呆住了。
有人捂住了嘴,肩膀劇烈顫抖。
有人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還有人只是站著,僵硬地站著,眼神空洞卻又似乎在燃燒。
然後一個佝僂的老人,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到宿舍區中央。
他的臉上佈滿傷疤,右眼已經瞎了,左手只剩三根手指。
“我……”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我幹了五十年了。”
“五十年……”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
“我看著我爹死在井下,我看著我婆娘餓死在炕上,我看著我兒子被監工活活打死……”
“我一直在忍,一直在等,一直在想著有一天會好起來……”
“可好了嗎?!”
老人猛地抬起頭,那隻獨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沒有!一天比一天更糟!”
“因為在那些老爺眼裡,咱們根本就不是人!”
“咱們就是會說話的牲口,用完就扔的破爛!”
他用力杵著柺杖,發出“咚咚”的聲響:“既然橫豎都是死,為啥不在死之前,當一回人?!”
就在這時,石錘從人群中走出。
他大步走上宿舍區中央那個廢棄的水塔臺子,在工人們的注視下,從包中取出一把符文槍高高舉起:
“兄弟們!”
他的聲音蓋過了所有喧譁:
“我叫石錘!半年前我還在這個礦區幹活,被監工打斷了腿,扔出去等死!”
“現在我回來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金屬義肢:“這是城西礦區給我的!”
“他們說,每個勞動者都值得被尊重!”
“他們說,我們不是牲口,是人!”
“他們說,這個世界可以改變!”
石錘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因憤怒、激動、希望而扭曲的面孔:
“我們帶來了武器!”
其他隊員紛紛現身,開啟揹包。
裡面裝滿了符文手槍、燃燒彈、簡易防護裝備。
“每個願意戰鬥的人,都能拿到武器!”
石錘繼續喊道: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他指向礦區管理大樓的方向:
“拿下那裡!建立我們自己的委員會!”
“讓這個礦區,真正屬於我們自己!”
“熔爐熄了……”
“火還在!”工人們齊聲回應。
“砸碎枷鎖……”
“重燃熔爐!”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灰塵發現自己也在喊,喉嚨都喊啞了還在喊。
他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明明已經五十多歲,腰都直不起來,這一刻卻覺得自己年輕了三十年。
………………
南部礦區群,第三礦區。
年輕的報務員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強迫自己不要睡著。
他太困了。
連續值了三個夜班,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但沒辦法,報務員短缺,他是這個小礦區唯一會操作通訊裝置的人。
“嗞嗞嗞……”
收音機裡傳來刺耳的電子噪音。
報務員煩躁地想要關掉它,手指卻突然停在半空。
噪音停了,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熔爐……熄了……”
報務員愣住了。
這個頻率不應該有人用的,這是緊急頻道,除非……
“火……還在……”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太穩定。
但報務員卻渾身的睏意都消失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快速調整著收音機的旋鈕。
“勞動者……團結起來……”
“砸碎……枷鎖……”
“重燃……熔爐……”
每一個詞都很模糊,但連在一起,卻像一道驚雷在報務員腦海中炸響。
他想起了一週前,在礦區牆角看到的那句刻字。
想起了工友們私下裡的竊竊私語。
想起了昨天下午,有個陌生人塞給他的那張皺巴巴的傳單……
“是真的……”報務員喃喃道:“城西礦區,是真的……”
他像被電擊一樣跳起來,衝到門口,對著外面還在幹活的工人們大喊:
“熔爐熄了!火還在!”
工人們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說甚麼?”有人茫然地問。
報務員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喊出那句話:
“熔爐熄了,火還在!砸碎枷鎖,重燃熔爐!”
然後他衝回值班室,直接拉下了廣播總開關。
收音機裡的聲音,透過礦區的擴音系統傳遍每一個角落。
站長猛地推開辦公室的門,肥胖的身軀在門框裡晃了晃:
“你瘋了嗎?!”
可報務員沒有理他。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原本麻木幹活的工人,一個接一個地停下手中的工具。
有人抬起頭,看向擴音器的方向;
有人轉過身,與其他人對視;
有人握緊了拳頭,青筋暴起。
然後,最靠近辦公樓的一個工人,緩緩扛起鐵鍬。
他沒有說話,只是邁開步子,向站長所在的辦公樓走去。
第二個人跟上。
第三個。
第四個。
他們沒有奔跑,沒有喊叫,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前進。
站長的臉色變得慘白,他轉身想要逃回辦公室,可工人們已經揮舞手裡的工具衝了上來。
北部礦區群,鐵山礦區
中年礦工“鐵背”正在井下挖礦。
他的外號來自於他那強壯的背部肌肉,十五年的重體力勞動讓他的後背寬厚得像鐵板。
但再強壯的身體,也扛不住這樣的消耗。
鐵背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一年年流失。
再過幾年,等他徹底幹不動了,監工就會把他像扔垃圾一樣扔出礦區。
到那時,等待他的只有餓死在街頭。
“鐵背!”
井口上方傳來呼喊。
“怎麼了?”鐵背抬起頭。
“快上來!礦區出事了!”
鐵背扔下鎬頭,抓住繩索爬上去。
剛到地面,他就愣住了。
整個礦區的工人都聚集在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片。
廣場中央,臨時搭起的臺子上,站著幾個他不認識的人。
其中一個拿著擴音器在講話:
“……城西礦區用四十年證明了,工人可以管理自己!”
“我們不需要監工的鞭子,不需要貴族的施捨,不需要神殿的虛假救贖!”
“我們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
“一個把我們當人看的機會!”
臺下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鐵背站在人群后方,聽著臺上的演講,看著周圍工人們激動的神情。
他想起了三天前,自己在礦車上看到的那句刻字。
“熔爐熄了,火還在。”
當時他只是冷笑了一聲。
火?他的心早就冷透了。
可現在……臺上的人舉起一面旗幟,深紅色的布料在風中展開。
“同志們!”那人高聲喊道:“今天,我們要做一個選擇!”
“是繼續當牲口,還是站起來做人!”
“是繼續讓別人踩在頭上,還是用自己的雙手奪回尊嚴!”
“熔爐熄了……”
“火還在!”人群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鐵背的喉嚨動了動。
他發現自己也在喊,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
那個被他以為早已熄滅的東西,此刻正在胸腔裡熊熊燃燒。
各地礦區,同一時刻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起義浪潮開始席捲整個司爐星。
西南邊境的小礦區,工人們沉默地放下工具,向管理樓走去。
他們不說話,只是走。
腳步聲匯成一個聲音,沉重、堅定、不可阻擋。
東南沿海的礦區群,紅色旗幟一面接一面地在宿舍區升起。
工人們舉著各種臨時製作的橫幅,上面用煤灰、礦渣、甚至血寫著同一句話:
“熔爐熄了,火還在!”
中部高原的礦區,監工們驚恐地發現,原本逆來順受的工人們突然變得“不正常”了。
北方冰原的邊境礦區,幾乎與世隔絕的工人們第一次看到了外面世界的訊息。
當城西礦區的投影在他們面前展開時,許多人當場跪倒痛哭。
哭完之後,他們站起來擦乾眼淚,拿起工具,監工的辦公室被團團圍住。
一座又一座礦區,像被重燃的火把。
火光從一處跳到另一處,從星星點點變成漫天火海。
東部礦區,管理大樓前。
石錘帶領著數百名工人,站在大樓前的廣場上。
夜色中,大樓燈光顯得格外刺目。
透過窗戶,能看到監工們慌亂的身影。
“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石錘舉著擴音器喊道:
“放下武器,開啟大門!”
“否則我們就攻進去!”
回應他的,是從視窗射出的幾發子彈。
子彈打在地面上,濺起火星。
“媽的!”鐵釘罵了一句:“這些王八蛋還真敢開槍!”
石錘的臉色陰沉下來,他轉向身後的工人們:
“兄弟們,看到了吧?”
“他們不會自己交出權力!”
“他們寧願開槍打死我們,也不願意把我們當人看!”
“所以……”
他高舉起那條金屬義肢,在夜色中閃著冷光:
“我們就讓他們知道,”
“工人的拳頭,比他們的槍子兒更硬!”
“衝啊!”
工人們如潮水般湧向大樓。
前排的人舉著從監工那裡繳獲的防暴盾,擋住子彈。
後排的人投擲燃燒彈,將大樓正門炸開一個缺口。
石錘衝在最前面。
他的金屬義肢如同攻城錘,狠狠撞在已經變形的大門上。
“轟!”
大門徹底崩塌,工人們蜂擁而入。
樓內,監工們已經佈置好最後的防線。
三個“單金士”站在樓梯口,身上的金屬盔甲在魔力燈下閃著冰冷的光。
“就憑你們這些廢物,也想造反?”
領頭的單金士冷笑著,舉起單金劍:
“今天我就讓你們知道……貴族的權威,不容挑釁!”
他衝了出來,單金劍劃出銀色軌跡,直取石錘的咽喉。
石錘同樣衝上去,用金屬義肢硬接這一劍。
“鏘!”
金屬碰撞的聲音刺耳至極。
單金劍在義肢上留下深深的劃痕,卻沒能將其斬斷。
“甚麼?!”單金士愣住了。
“這是城西礦區的技術。”石錘咧嘴一笑,那笑容中滿是暢快:
“活性金屬,比你們這些過時的破爛貨強多了!”
他猛地揮動義肢,如同重錘般砸向單金士的面門。
“砰!”
單金士被砸得後退,頭盔凹陷。
“上!”
幾十個工人同時衝上來,圍攻三個單金士。
拳頭、鐵棍、石塊……一切能用的都用上了。
單金士雖強,可在這種人海戰術面前也撐不住多久。
十分鐘後,三具扭曲的屍體倒在血泊中。
“上樓!”
石錘沒有停下,繼續向上。
二樓是監工宿舍和武器庫,很快被攻佔。
三樓,控制中樞。
房間中央,總監工達倫正瑟瑟發抖。
石錘一步步走向他:
“你還記得我嗎?”
“半年前,你打斷了我的腿。”
“你說我‘不知天高地厚’,說我‘不配當人’……”
他抓住達倫的衣領,將他提起來:
“現在,你還覺得我不配當人嗎?”
達倫渾身顫抖:“我……我只是聽命行事,求求你……”
“饒了你?”石錘冷笑:“那些被你打死的兄弟,誰饒過他們?”
他鬆開手,達倫像爛泥般癱在地上。
“不過……”石錘深吸一口氣,“我不會殺你。”
“因為殺了你太便宜你了。”
“你會被送去公審,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罪行。”
他轉身,走向控制檯。
將手按在上面,所有監控水晶同時亮起。
每一個水晶中,都顯示著礦區不同角落的畫面:
工人們在歡呼,在擁抱,在流淚。
監工們被捆綁,被押送。
孩子們從黑暗的棚屋中跑出來,第一次看到希望的光芒……
“兄弟們!”
石錘的聲音透過擴音系統傳遍整個礦區:
“我宣佈!”
“東部礦區,從今天起,解放了!”
“熔爐熄了……”
“火還在!”雷鳴般的回應。
“砸碎枷鎖……”
“重燃熔爐!”
歡呼聲,響徹雲霄。
一週後,城西礦區的總督府
地圖上,每一個被解放的礦區都被標記上紅色的旗幟。
二十三面旗幟,如同繁星般點綴在司爐星的大地上。
“報告總督。”格林走進來,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
“西北邊境的‘銅山礦區’也宣佈加入聯盟了,第二十四個。”
羅恩在地圖上又插上一面旗幟。
“各地的工人委員會都已經建立完畢。”格林繼續彙報:
“我們派去的技術顧問也都到位了,物資運輸隊正在源源不斷地向各地輸送裝置。”
羅恩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滑動。
從城西礦區,到東部礦區,到南部,到北部……一條條線,將這些解放的礦區連線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這張網的中心,正是城西礦區。
“爐心城那邊的情況?”他問道。
格林的表情變得古怪:
“根據情報……那裡已經徹底亂了,貴族在逃跑,神殿自顧不暇,下城區開始暴動……”
“甚至有人看到,幾個全金士偷偷從密道逃走了。”
羅恩沉默片刻。
爐心城的崩潰,比預想的更快。
或許這就是腐朽體制的必然下場——外表堅固,內部早已千瘡百孔。
只需要輕輕一推,整座大廈就會轟然倒塌。
“繼續監視。”羅恩最終說道:
“爐心城就讓他們自己內鬥去吧,我們現在的重點是鞏固各地的新政權。”
“是!”格林敬禮離開。
房間中,重新陷入安靜。
羅恩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那座被金色包圍的“孤島”上——爐心城。
那裡,曾經是這顆星球的權力中心。
可現在,已然成為一箇舊時代的墓碑。
就在這時,通訊水晶突然亮起。
投影展開,出現一個有些熟悉的面孔。
男子微微欠身:
“總督閣下,鄙人‘火隕’卡爾文,上次咱們見面。”
羅恩眉頭微挑:“有何貴幹?”
卡爾文笑了:“那我也不繞彎子。
‘熔火公’閣下對司爐星最近的局勢變化非常關注。
經過審慎考慮,我們認為……與其讓這顆星球陷入混亂,不如建立一個對所有人都有利的新秩序。”
他揮手,投影中出現一份檔案。
羅恩快速瀏覽——資源共享、技術交流、互不侵犯、貿易合作……
每一條都經過精心設計,既保護了熔火公的利益,也給新礦區聯盟留下發展空間。
“有意思。”羅恩放下檔案:“熔火公為甚麼要這麼做?按你們的實力,完全可以強行介入。”
卡爾文微笑:“因為我們不傻,閣下展現出的實力和背景,已經足以證明——如果真的開戰,即便我們能贏,代價也會非常慘重。”
“更何況……”他表情變得認真:
“我們的導師對您的‘理念’非常感興趣。
他認為,您在司爐星推行的制度平等、效率、對底層的關注……雖然激進,卻確實有效。”
“與其將您視為敵人,不如視為……合作伙伴。”
羅恩有些意外,沒想到一個大巫師竟然會對自己的理念感興趣。
“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卡爾文點頭:
“這份協議,我會正式送到您那裡,希望三天後能收到回覆。”
“另外……”他的話語裡帶上了幾分提醒:
“據我所知,維納德大巫師那邊也在準備類似提案,只不過他們動作比我們慢了些。
至於‘鑄爐者’……他們和大祭司走得很近,估計還在觀望。”
通訊結束,羅恩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熔火公的提案,來得比預想的更快。
他們已經清楚意識到——這個突然崛起的“新礦區聯盟”,不是可以隨意捏圓搓扁的小勢力。
必須認真對待,甚至……尋求合作。
這正是羅恩想要的結果,他從來沒打算獨佔司爐星。
那既不現實,也毫無必要。
他的目標很明確——獲取足夠資源,支援自己在主世界和黃昏城的發展。
完善工業和軍事體系,為將來衝擊大巫師做準備。
而要達成這些,與周邊勢力建立穩定合作關係,反而是最優解。
“通知格林。”羅恩對通訊水晶說道:
“召集工人委員會核心成員,還有各地礦區代表。
明天,我們要開聯盟大會,討論……我們的未來。”
與此同時,維納德的殖民地。
艾拉正站在通訊室中,手中拿著一份剛剛起草好的檔案。
那是一份與熔火公提案類似,卻又有著明顯差異的合作協議。
“老師。”
她對著投影中的維納德說道:
“協議已經準備好了。”
“我建議明天就發給拉爾夫副教授。”
“不能讓熔火公搶先太多。”
投影中,維納德那具機械化的身軀微微點頭:
“很好。”
“不過,有一點要注意……我們與羅恩的關係,與熔火公不同。”
“我們之間,有一定師徒之誼,有學術交流,有長期技術合作……”
“這些,都是熔火公沒有的優勢。”
“所以……”
維納德的藍色光眼閃爍:
“在協議中,要強調‘深化現有合作’這個概念。”
“讓拉爾夫明白,我們不是突然跑來分一杯羹的陌生人。”
“我們是一直支援他的盟友。”
艾拉恍然大悟:
“明白了,老師。”
“我會修改協議,突出這一點。”
“另外……”
維納德繼續說道:
“礦區目前很多生產裝置的核心技術,都來自我們這邊。”
“這一點,可以適當提醒一下拉爾夫。”
“不是威脅,就是……強調彼此的依存關係。”
“是。”
艾拉在檔案上快速記錄著:“老師考慮得真周到。”
“這是必須的。”維納德的聲音中帶著疲憊:
“我們在司爐星的投入,已經持續了幾百年。”
“好不容易等到局勢明朗,當然要抓住機會。”
“更何況……”
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年輕人的潛力,已經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
“能夠在短短几十年內,從一個初出茅廬的正式巫師成長到現在的地步……”
“這種人,值得投資。”
“甚至可以說……”
維納德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押注在他身上,比押注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更有價值。”
艾拉點點頭,開始修改協議。
房間中,只剩下紙筆摩擦的沙沙聲,還有機械齒輪轉動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