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的撕裂,就像巨獸咬斷脊骨般乾脆利落。
羅恩如同被拋入漩渦中心的落葉,翻滾著墜入右側通道的深處。
耳邊是尖嘯的風聲,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囈語。
那些來自地板“人臉拼圖”的聲音,此刻變得更加瘋狂而扭曲。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大笑,有人在用已經遺忘的古老語言詛咒著甚麼。
“砰!”
身體撞上了實體表面。
羅恩本能地催動【暗之閾】的力量緩衝,虛骸雛形在背後閃現,那扇緊閉的門微微顫動,吸收了衝擊的餘波。
他單膝跪地,緩緩抬起頭。
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之前所有的擔憂。
樂園的崩解程度,遠比預想的更加嚴重。
走廊的地面已經失去了“完整”的概念。
那些曾經密密麻麻拼接的人臉,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就像蠟像館失火後的慘狀。
那些金屬骨架構成了真正的“地基”。
黑色的鋼鐵樑柱交錯縱橫,表面爬滿了猩紅色的鏽跡,有些地方已經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牆壁的狀況更加觸目驚心。
那些曾經只是滲出鮮血的裂縫,現在已經演變成完全撕裂的傷口。
“這裡已經不是單純的‘監獄’了。”
“更像是……被撕開的傷口,內臟暴露在外,正在一點點腐爛。”
他謹慎地向前邁步。
靴子踩在融化的人臉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腳下的金屬骨架在承重時發出呻吟般的嘎吱聲,某些地方甚至開始向下彎曲,彷彿隨時會斷裂。
走廊兩側,原本封閉的牢房“傷口”不斷擴大。
那些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野獸從內部撕開的。
內部“夢境”不再被限制,它們如同膿液般向外洩漏,在空氣中凝結成半透明的泡沫狀物質。
羅恩經過一個傷口時,看到裡面正在上演一場詭異的宴會。
長桌旁坐著十幾個身著華服的人影,他們的動作完全同步。
同時舉起酒杯,同時張開嘴,同時咀嚼空氣,又同時放下餐具。
桌上擺放的食物在腐爛與新鮮之間反覆切換,烤雞上一秒還金黃誘人,下一秒就爬滿了蛆蟲,再下一秒又恢復如初。
他加快了腳步。
這裡不宜久留。
就在這時,視線邊緣捕捉到了某個不同尋常的東西,在一面相對完整的牆面上。
說“完整”也只是相對而言,這面牆至少沒有完全崩解成碎片,有個符號正在發出微弱的紫色熒光。
羅恩停下腳步,凝視著那個符號。
一個倒置的王冠,內部有七顆星辰按照特定軌跡排列。
星辰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
這個符號……他見過。
………………
十八年前,深淵第五層閉關前夜
羅恩坐在堆滿了研究筆記的書桌前,正在進行最後的整理工作。
明天他就要前往深淵第五層進行長期閉關,這些筆記將是他未來十幾年的重要參考資料。
手指翻動著羊皮紙,在“渾沌適應理論”那一章做了最後的批註。
正當他準備合上筆記本時,空間突然“凹陷”了一下。
這種感覺極其微妙,像是有人在世界這張畫布上輕輕按了一下,留下了一個肉眼看不見但靈魂能夠感知的“凹痕”。
羅恩的手猛地按向腰間的儲物袋。
裡面存放著荒誕之王贈予的幾件物品——“超凡全解”、“悖論之骰”、還有那張神秘的“戲票”。
只要催動其中任何一件,就能吸引到那位“王”的注視。
“別緊張,年輕人。”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如果我想傷害你,你現在已經沒有按向儲物袋的機會了。”
密室中央的空氣開始扭曲。
羅恩看到的並不是甚麼東西“出現”了。
相反,只有某種東西“消失”了,那塊缺失的輪廓自然勾勒出了一個人形。
“羅恩·拉爾夫。”
那個由“缺失”構成的輪廓開口:
“我是‘無名者’,我們見過的。”
羅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堂堂準巫王……”
他保持著警惕的姿態,雖然手沒有再繼續按向儲物袋,但精神力已經在暗中凝聚:
“居然會深夜造訪我這個月曜級小巫師的居所,恕我無法放鬆戒備。”
“聰明的謹慎。”
無名者的笑聲像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這正是我欣賞你的地方——足夠警覺,但沒有過度反應;保持懷疑,卻不會因恐懼而失去理智。”
他的輪廓微微傾斜,像是在行禮:
“讓我先消除你的主要顧慮。
我的身上被加了三重限制:
第一,不能主動發起任何形式的攻擊;
第二,不能直接洩露某些被‘標記’為禁忌的秘密;
第三,不能接近中央之地的核心區域。”
“所以你看。”
輪廓攤開雙手,動作充滿了無奈的諷刺意味:
“我就像一隻被剪掉了毒刺、拔掉了爪牙、還被套上弱化枷鎖的獅蠍。除了嚇唬人之外,傷害不了任何生物。”
羅恩沒有完全放鬆,但至少收回了部分精神力:
“三重限制聽起來很徹底,可總有漏洞。”
“當然有漏洞。”
無名者的語氣中透出一絲欣慰:
“每個系統都有漏洞,關鍵在於你能否在不觸發懲罰機制的前提下利用它們。
而我……已經找到了一些。”
他的輪廓在密室中緩緩移動,每一步都像是在空間褶皺中滑行:
“比如,限制說我不能‘直接洩露’某些秘密,那麼‘間接暗示’呢?
用比喻、用隱喻、用那些需要聽者自己推理才能理解的方式?”
“又比如,限制說我不能‘主動攻擊’,那麼被動防禦時,造成對方受傷算不算?提供情報,導致他人採取危險行動算不算?”
“所有的規則都是文字遊戲。”
無名者停在窗邊,輪廓的邊緣與月光交融:
“而我有一個紀元的時間,在樂園那個鬼地方琢磨如何玩這個遊戲。”
羅恩沉默了片刻,直接問出了核心問題:
“你為甚麼來找我?”
“直截了當,我喜歡。”
無名者轉過身,雖然看不清表情,但羅恩能感受到那股審視:
“一個月前,死之終點違背了其他偉大者……嗯,至少是荒誕之王和記錄之王的意願,強行從樂園釋放了三名囚徒。”
“諾曼·達文波特,那個追尋歷史真相的瘋狂學者。”
“艾蕾娜·月輝,那個想要治癒世界的古代鍊金士。”
“還有我,這個差點成為巫王的‘失敗者’。”
他的聲音變得像是從深淵底部傳來的迴音:
“表面理由冠冕堂皇——‘樂園維護需要減輕負載’,‘給予囚徒改過自新的機會’,‘促進知識的重新流通’。
真理庭的議會通報上寫得漂亮極了,簡直能讓人感動落淚。”
“可實際上……”
無名者停頓了很久,久到羅恩以為他觸發了某種限制。
然後,那個聲音以一種極其謹慎的方式繼續:
“那位掌管死亡權柄的偉大存在,正在下一盤規模超乎想象的棋。
祂需要的絕非我們回歸社會、貢獻餘熱這種溫情脈脈的戲碼。
恰恰相反,祂需要我們這些‘變數’在外界製造……”
他換了個更隱晦的說法:
“……打破原有平衡的可能性。”
羅恩皺起眉頭。
這個說法已經足夠明確了,死之終點釋放囚徒,目的就是製造混亂。
“為甚麼?”
“因為‘穩定’對祂來說,等同於‘停滯’。”
無名者走回密室中央,輪廓在燭光中變得更加模糊:
“讓我用一個你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你知道紀元重啟嗎?”
“知道一些。”
羅恩點頭:
“每隔若干時間,巫師文明就會經歷一次大規模的動盪和重組。
有時是外敵入侵,有時是內部戰爭,有時是某種不可抗的天災……結果往往是大量知識失傳、勢力洗牌、規則重塑。”
“很好,這應該是那些看好你的‘王’們,所告訴你的版本。”
無名者的語氣中帶著諷刺:
“現在讓我告訴你祂們不會直接告訴你的部分。
每次紀元重啟,魔神和某些最古老的巫王,都能從中獲得巨大的……提升機會。”
“權柄會在混亂中重新洗牌。”
“力量會在破碎中重新凝聚。”
“整個世界的‘底層程式碼’會暫時變得‘可編輯’,允許那些站在頂端的存在,對規則本身進行修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場定期的‘系統更新’。
大多數人只會受到影響,可那些掌握許可權的管理員卻能趁機修改引數、增加許可權、甚至……安插後門。”
羅恩感到脊背發涼。
如果紀元重啟真是這樣的機制,那麼對於普通巫師來說,每一次重啟都是災難;
可對於偉大者們,確實倒是難得的“升級”機會。
“死之終點,是最後一位晉升為魔神的。”
無名者繼續道:
“祂成為魔神的時間,距離上一次紀元重啟只有不到兩千年。
也就是說,祂從未以‘魔神’的身份完整經歷過一次重啟。”
“對其他魔神而言,當前的‘秩序’是祂們經過多次重啟精心構築的體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都有不可撼動的核心權柄。”
“可對死之終點來說……”
他的輪廓突然扭曲,彷彿在表達某種強烈的情緒:
“當前的‘秩序’反倒是一種束縛。
祂的權柄雖然強大,卻像是被硬塞進一個已經擠滿了人的房間,到處都是限制,到處都要妥協。”
“所以祂在暗中推動,希望加速下一次重啟的到來。”
“而釋放我們三個,就是其中一步棋。”
羅恩沉默地消化著這些資訊。
如果無名者說的是真的,那麼當前看似和平的巫師文明,實際上已經站在了火山口上。
那些最頂層的存在正在暗中角力,推動或阻止下一次重啟的到來。
“你提到樂園維護需要減輕負載。”
他換了個角度提問:
“這個理由……有多少是真的?”
“大約三成真實,七成謊言。”
無名者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率:
“樂園確實在‘超負荷運轉’,這點倒不是假話。可原因不是囚徒太多,反倒是……”
他再次謹慎地斟酌用詞:
“樂園承載的功能,遠超表面看到的‘監獄’。
它實際上是整個巫師文明‘封印體制’的核心節點之一。”
“那些被囚禁在深層的存在,有些已經不能算是‘囚犯’,更接近於‘祭品’或者‘電池’。”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在為某個更宏大的系統提供能量或穩定性。”
羅恩的呼吸變得沉重。
“如果樂園崩解……”
“那些被封印的東西會重新流入世界。”
無名者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
“包括但不限於:被遺忘的禁忌知識、扭曲現實的概念病毒、還有那些……本不該存在於這個紀元的‘遺留物’。”
“到那時,混亂將不請自來。”
“而死之終點正好可以趁亂‘維護秩序’,藉機擴張權柄。”
他的輪廓在密室中投下深邃的陰影:
“一個完美的計劃,不是嗎?”
羅恩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這番話資訊量太大,且每一條都觸及了這個世界最隱秘的運作機制。
如果是真的,那麼他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極其謹慎;
如果是假的,那麼眼前這個“無名者”的真實目的又是甚麼?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抬起頭,直視那個由“缺失”構成的輪廓:
“為甚麼來找我?為甚麼是我?”
“因為我觀察你很久了。”
無名者的回答簡單直接:
“從你第一次在觀測站展現才華開始,從你創立‘敘事魔藥學’開始,從你在金環考核中展現出超越常規的智慧開始……我就在關注你。”
“你是那種……”
他似乎在尋找恰當的比喻:
“能夠在規則內找到漏洞,又不會被漏洞吞噬的人。”
“你足夠聰明,知道甚麼時候該前進,甚麼時候該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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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足夠謹慎,從不盲目相信任何單一來源的資訊。”
“最為吸引我的是……”
無名者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你還年輕,你的道路還沒有被固化,立場還沒有被完全繫結在某個陣營……哦,那個小丑王可能勉強算一個。
不過,祂本來就是被幾乎所有偉大者避之不及的討厭鬼,所以可以不用算進去。
總體來說,你仍然擁有‘選擇’的自由。”
“這種自由,對於我這樣的老傢伙來說,已經是奢侈品了。”
討厭鬼?一個討厭鬼能夠當上“執政巫王”?
對方話語裡面果然藏著很多東西……
不過,羅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無名者需要一個能夠在外界自由行動、不受限制影響的合作人。
“你想讓我做甚麼?”
“很簡單。”
無名者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枚晶體:
“我在被釋放前用最後的自由時間,在樂園中留下了一些……標記。”
那枚晶體懸浮在空中,內部封存著一個倒置王冠的符號。
“這些標記可以幫助像你在樂園中找到有價值的東西,同時避開最危險的陷阱。”
“我能做的很有限,那些限制讓我無法直接干涉太多。
但你可以選擇是否使用這些‘鑰匙’。”
“作為交換……”
無名者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帶上了些幾乎察覺不到的脆弱:
“我希望你將來能夠庇護我僅存的一些家族後裔。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是我的血脈後裔……如果某一天我觸發了限制被強制‘回收’,或者捲入了更糟糕的事情。”
“請你幫助他們,至少能夠安全地延續下去。”
這個請求出乎意料的平凡。
羅恩原本以為對方會提出甚麼宏大的條件,結果只是一個普通的……保護家人的願望。
這反倒讓他感到這個請求的真實性。
“我可以答應。”
他緩緩點頭:
“但我需要確認,你的家族後裔……不會成為某個棋局的棋子,對嗎?”
“我本人並沒留下直系後裔,他們最多繼承了點我妹妹的血脈。”
無名者苦笑:
“而且我的真正力量來自對空間的理解,那種東西沒法遺傳。
所以他們對任何勢力來說,都沒有被利用的價值,你可以不用擔心這一點。”
羅恩將晶體收好。
“還有一件事。”
無名者突然提高了聲音,那種提高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你將來或許有機會觸碰巫王的門檻。
就像剛才說的,成為巫王……代價可不是一般巫師能夠承受的。”
他的輪廓在密室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每一位巫王,本質上都是‘身披角色者’。
你穿上戲服,就必須按照劇本來演。演得好,力量歸你所有;
演砸了,或是‘齣戲’了太多次……”
“你會發現,自己早已不再是自己。”
這番話讓羅恩想起了那張“戲票”,想起了赫克託耳只剩三次“齣戲”機會的限制,
對方給予自己的三次機會,份量無疑又重了幾分。
“記住這些話。”
無名者的輪廓開始變淡:
“當你站在那扇門前時請仔細想想,你真的願意用‘自己’來交換‘力量’嗎?”
最後一句話消散在空氣中,無名者的輪廓徹底消失了,彷彿從未來過。
只留下那枚晶體,靜靜地躺在羅恩的掌心。
………………
記憶的潮水退去,現實重新聚焦。
羅恩依然站在那面牆前,凝視著倒置王冠的符號。
十八年前無名者說過的話,此刻在耳邊迴響,帶上了全新的意義。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符號。
“嗡……”
符號猛地亮起,紫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沿著牆面蔓延,勾勒出一個法陣。
這個法陣只存在了不到三秒,隨即崩解成無數光點,重組為一段浮動的文字。
那是無名者的留言,以某種只有特定頻率才能解讀的方式編碼:
“當棋盤傾斜,某些棋子會自然滑落。”
“但真正的棋手,會在棋子落下前,於棋盤下方佈置接應。”
文字閃爍了一下,切換到更具體的指引:
“向下七層。”
“第四根立柱的陰影中。”
“有一個‘仍在做夢’的傢伙。”
“他夢見自己在召喚星辰,但醒來時發現自己成了星辰本身。”
羅恩眯起眼睛,這或許就是對方想辦法找到的“繞開”限制的方法。
每句話都像謎語,需要你自己推理才能理解真正的含義。
“向下七層”應該指的是樂園的深層區域。
“第四根立柱”可能是某種結構性的地標。
而“仍在做夢”的傢伙……這個描述最為關鍵。
文字繼續浮現:
“如果你能幫他完成轉化,他會是一個有價值的助手。”
“但記住,他已經不是完整的人,更像是一個‘工具靈’。”
“風險在於,他的召喚能力無法完全控制,需要建立嚴格的契約。”
“所以,用你的虛骸雛形作為‘錨點’,或許可以限制他的失控風險。”
最後一行文字突然開始扭曲,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干擾:
“別全信我說的,但也別全不信,畢竟……”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
最後幾個字元徹底碎裂,化作無意義的光斑消散。
羅恩將這段留言在腦海中反覆推演。
“向下七層”意味著要深入樂園的核心區域,那裡的危險程度遠超目前所在的外圍走廊。
“工具靈”說明目標存在已經失去了大部分人性,可能隨時失控。
“用虛骸作為錨點”,這個提示倒是有操作性。
【暗之閾】胸口的那扇門,本質上就是一個“定義現實”的機制,理論上可以建立契約性質的限制。
“但問題是……”
他抬起頭,看向走廊深處那片扭曲的黑暗:
“無名者為甚麼要幫我?
或者說……他真的是在‘幫’我嗎?”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至少現在沒有。
他從儲物空間中取出那枚二十年前無名者留下的印記水晶,用【暗之閾】的力量仔細檢測。
虛骸雛形在背後浮現,觀測星光籠罩水晶表面,逐層剝離其內部結構。
三分鐘後,羅恩得出結論: wWW¤ Tтkā n¤ ¢O
晶體內部有極其精妙的“隔離符文”,能夠規避大部分監控手段。
這些符文的設計理念極其先進,運用了至少五種不同體系的法術原理,交織成一個幾乎無懈可擊的遮蔽網路。
但同時,它確實只是一次性的留言裝置,沒有任何攻擊性或追蹤性的功能隱藏其中。
“所以……至少在這一點上,無名者沒有撒謊。”
羅恩將水晶重新收好。
他看向走廊深處,那裡的崩解更加嚴重,地板幾乎完全融化,只剩下金屬骨架勉強維持著結構。
牆壁的傷口不斷擴大,異空間碎片如雨般灑落。
“三天。”
羅恩默默盤算:
“我答應克洛依三天後在入口匯合。
這意味著我最多有七十二小時來完成探索,找到有價值的東西,然後全身而退。”
他深吸一口氣,【暗之閾】完全顯現。
………………
前進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歷史的廢墟中跋涉。
他的虛骸保持著半顯現狀態。
【暗之閾】的星光軀體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熒光,為他照亮前路。
就在他謹慎的使用魔力,將自己輕輕託舉起來懸浮時……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裡思?”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
羅恩的腳步驟然停住。
前方約百米處,一個老者的虛影正在緩慢移動。
他穿著古代學者的長袍,佝僂著背,手中拄著一根枯木手杖。
每走三步,就會停下來重複同樣的話: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裡思?”
然後繼續向前走三步,再次停下: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裡思?”
週而復始,永不停歇。
羅恩眯起眼睛,啟動【暗之閾】的觀測能力。
星光從虛骸軀體中滲出,籠罩在老者的虛影上,試圖解析其本質。
片刻後,他得出結論:
這是一個“半釋放狀態”的囚徒。
他的本體可能早已逃離或消散,但其某種“殘留物”還困在這裡。
這個虛影不是真正的人,更像是一段被無限重複播放的錄影。
或者說是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哲學悖論,被凝固成了實體。
所以,無法避開。
“前輩。”
羅恩謹慎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中迴盪:
“能否請教您一個問題?”
老者的虛影猛地停住。
其動作極其僵硬,就像木偶的線突然被拉緊。
他緩緩轉過頭,露出一張完全模糊的面孔。
五官都融化了,只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位於眼睛應該存在的位置。
“問題?”
老者的聲音像在水中響起,帶著咕嚕嚕的回聲:
“你想問甚麼?問‘真理’嗎?問‘意義’嗎?問‘存在的本質’嗎?”
他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年輕人,別尋找答案。因為當你找到答案時,你就會發現……”
虛影的身體開始膨脹。
羅恩能感覺到,老者虛影所代表的“悖論”正在向外蔓延,試圖將周圍一切都捲入其邏輯陷阱中。
“……你就會發現,自己成了問題本身!”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虛影徹底爆發!
老者的身體如同破碎的鏡子般裂開,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著不同的“問題”:
“如果所有的克里特人都說謊,而一個克里特人說‘我在說謊’,那麼……”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都被替換,它還是原來那艘船嗎?如果……”
“‘造物主’能否創造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搬動的石頭?如果能……”
無數個哲學悖論如洪水般湧來。
每一個都試圖在羅恩的意識中紮根,將他的思維拖入永無止境的迴圈論證中。
羅恩早有準備。
【暗之閾】頭頂的黑色輕紗輕輕飄動。
那是“遮蔽”的力量。
輕紗迅速包裹住羅恩的整個存在,將他的“存在定義”變得模糊。
“我是誰?”
輕紗在問。
“我是羅恩·拉爾夫,一個巫師。”
“也是一個觀測者,一個裁決者,一個……甚麼都不是的存在。”
“我的定義是流動的,我的本質是不確定的。”
“所以……”
黑色輕紗完全展開,將所有湧來的悖論都隔絕在外:
“你的‘問題’,無法捕捉到一個‘答案’都無法確定的目標。”
那些悖論撞上輕紗,就像水流撞上了海綿。
它們被消解成無意義的碎片,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老者的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
它的身體開始崩解,像是被風吹散的沙雕。
臨消散前虛影的嘴唇蠕動著,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向下,向下才是出路……”
聲音越來越微弱:
“地獄的最底層,往往是天堂的入口。”
“記住,向下。”
最後一個音節化作煙霧,虛影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一灘還在微微蠕動的液體。
羅恩收回【暗之閾】的輕紗,深吸一口氣。
“向下……”
他重複著老者留下的提示。
看來無名者的標記並非唯一的指引,這些囚徒的“殘留”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後來者指路。
羅恩繼續前進。
走廊開始出現明顯的“傾斜”。
牆壁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天花板開始出現大面積的塌陷。
“呼!”
一陣颶風般的衝擊波,突然從前方襲來!
羅恩在被衝擊的瞬間,感受到了無數種情緒同時湧入他的意識:
狂喜,像是贏得了全世界的彩票;
絕望,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貴的一切;
憤怒,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平靜,像是看透了紅塵的隱士;
恐懼,像是站在深淵邊緣即將墜落;
愛意,像是初戀時的心跳加速……
所有的情感都被放大到了極致,濃縮在同一個瞬間傾瀉而出。
這種強度的情緒衝擊,足以讓任何普通巫師的精神當場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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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咬緊牙關,強行穩住心神。
【暗之閾】自動啟動了防護機制,門扉緊緊閉合,將大部分情緒風暴隔絕在外。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絲絲縷縷的情感滲透進來,在他的意識邊緣瘋狂敲擊。
“這是……”
他試圖看清這股情感風暴的本質。
星光籠罩住周圍的空間,層層剝離表象,觸及深層的真相。
然後,他看到了。
那不是攻擊,這些情感……在呼救。
無數顆“情感結晶”漂浮在走廊的空氣中。
它們是半透明的,如同彩色的玻璃珠,每一顆都蘊含著一種特定的情感。
這些結晶曾經屬於艾蕾娜·月輝。
當“死之終點”強行將她從樂園帶走時,她的身體被徵召,可她在七千年囚禁中積累的“情感提取物”卻被留了下來。
那些情感失去了主人的控制,開始自主運作。
它們在相互吸引、排斥、吞噬、融合,逐漸形成了一個“情感生態系統”。
這些情感還在“進化”,它們在逐漸形成某種“新生命”的雛形。
羅恩能夠感知到,在情感風暴的最深處,有一個“核心”正在成型。
那是所有情感的集合體,一個擁有初步自我意識的“情感怪物”。
“死之終點……”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寒意:
“不只是釋放囚徒,祂還故意留下了囚徒們的‘殘渣’,讓這些殘渣在樂園中發酵、變異、成長……”
“當樂園徹底崩解時,這些東西就會隨之流入主世界。”
“到那時,混亂將不請自來。”
羅恩只能強行穿過情感風暴,虛骸的“遮蔽”能力為他開闢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
那些情感結晶試圖附著在他身上,可都被黑色輕紗輕輕撥開。
他沒有時間處理這個“情感生態系統”。
如果克洛依在這裡,她的預言能力或許能夠快速找到化解的方法。
可現在他是孤身一人,必須專注於主要目標。
“向下。”
他提醒自己:
“找到無名者標記的那個存在建立契約,然後離開。”
“其他的問題……留給之後吧。”
穿過情感風暴後,走廊傾斜變得更加明顯。
空間結構已經開始從“水平走廊”轉變為“螺旋下降”。
牆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界限都在模糊,最終融合成一個巨大的、向下盤旋的隧道。
這種空間扭曲越來越劇烈,最終在隧道盡頭,終於出現了光。
羅恩加快速度離開隧道,突然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大型“天坑”,說“巨大”都不足以形容它的規模。
這個坑洞彷彿沒有邊界,向下延伸到目光無法觸及的黑暗深處,向四周擴充套件到視野的盡頭。
在其邊緣,矗立著十三根巨大的“柱子”。
羅恩能夠看到,十三根柱子中已經有三根完全斷裂,只剩下殘破的底座矗立在坑洞邊緣。
“按照之前做的一些調查,這些應該都是地脈柱……”
這些柱子是支撐整個樂園空間結構的“骨架”,是連線不同維度、穩定現實與夢境交界的“錨點”。
如果所有柱子都斷裂,樂園將徹底崩解,所有被封印的東西都會湧入主世界。
羅恩沿著坑洞邊緣小心翼翼地移動。
腳下的“地面”其實只是懸浮在虛空中的碎片,隨時可能墜入深淵。
他必須精確計算每一步的落點,確保踩在相對穩定的區域。
羅恩來到了第四根柱子前。
這根柱子的狀況比前幾根稍好,至少還有一半符文在正常運作。
他繞著柱子轉了一圈,尋找“陰影”。
在樂園這種扭曲空間中,“陰影”的概念極其模糊。
可無名者既然用了這個詞,就一定有特殊含義。
羅恩啟動【暗之閾】的觀測,以不同“視角”審視柱子:
從物理角度,柱子陰影在坑洞上方,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光源”緩慢移動;
從能量角度,柱子周圍的魔力流動形成了“能量陰影”,那是一片相對穩定的區域;
從概念角度,柱子作為“支撐”的存在,其反面就是“虛空”,那片“不被支撐”的區域就是概念意義上的“陰影”……
他選擇了第三種理解。
將意識投向柱子“不存在”的方向,感知那片“虛空”中是否隱藏著甚麼。
然後,在柱子正對天坑的那一側,理論上“甚麼都不應該存在”的虛空中。
他發現了一個懸浮著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