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羅恩並沒有閒著。
既然評審需要時間,他決定先做點更有意義的事——將自己的新理論傳授給學生們。
翡翠小樓的會客廳中,四位學生已經到齊。
莉莉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著一個精密的銀色儀器,正在仔細除錯著甚麼。
她的表情專注,偶爾會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個數字。
莉絲則在她旁邊,已經擺好了各種實驗器材。
小巧的魔力探測儀、標準溫度計、還有幾個裝著不同顏色液體的試管,排列得整整齊齊。
赫曼坐在實驗臺旁,正在研磨一些藥材。
他的動作熟練而有節奏,顯然是個實踐派。
手邊還放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配方的改良嘗試。
伊芙最後到達,她穿著簡單的素白長裙,頭髮隨意束在腦後,小腳丫也沒穿鞋子。
推門進來時,嘴裡還叼著一塊點心。
卡桑德拉失聯後,這位黑髮公主反而像是解除了某種限制般,越來越散漫了起來。
“抱歉導師,來晚了。”
她隨意地說道,然後在空位上坐下:
“剛才在查資料,忘記時間了。”
“沒關係。”羅恩示意她坐下。
赫曼抬起頭,笑著說:
“導師這次叫我們來,是要教新東西吧?
我看您最近一直在實驗室裡,肯定又有甚麼發現了。”
“赫曼學長,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
伊芙皺了皺眉,換了個說法:“這麼直接?”
“有甚麼不好的?”赫曼聳聳肩:
“導師從來不介意我們直接表達想法。對吧,導師?”
莉莉婭放下手中的儀器:
“赫曼學長說得沒錯,不過伊芙殿下的提醒也有道理,
在正式場合,措辭確實需要更謹慎一些。”
“好了。”
羅恩適時打斷了可能展開的討論:
“今天確實要教你們一些新東西。
不過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在桌上放下一株普通的月光草。
“你們看到這株草時,會想到甚麼?”
莉絲幾乎是立刻回答:
“月光草,低階基礎材料。
主要成分是月華精素和微量星辰結晶,常用於穩定精神的藥劑。
市場價大約三到五個魔石碎片,視品質而定。”
她的回答精確而全面,像是在背誦教科書。
莉莉婭接著補充:
“從結構角度看,月光草的細胞壁含有特殊的銀光素,這種物質能夠吸收並儲存月光的能量。
這是它穩定精神效果的物理基礎。”
她邊說邊指向自己剛才除錯的儀器:
“用頻譜分析儀可以檢測到,月光草發散的魔力波動頻率在4.2到4.8千魔姆之間,正好與人類基礎精神頻率重疊。”
赫曼想了想,說:
“我記得采集時間很重要。滿月之夜採集的月光草,銀光素含量會比平時高出20%左右。
而且土壤的魔力濃度也會影響品質,魔力濃度每提升一個標準單位,葉片數量就會增加一到兩片。”
伊芙最後開口,聲音溫和:
“我注意到不同產地的月光草,即使各項指標相近,實際效果也會有微妙差異。
比如墓地旁生長的月光草,安神效果似乎更強一些,雖然檢測資料上看不出明顯區別……”
“非常好。”羅恩滿意地點頭:
“你們說的都對,而且都很專業。但是……”
他故意停住,讓這個“但是”在空氣中停留片刻。
“你們說的這些,都是從‘物質’的角度去理解材料。
成分分析、頻率檢測、產地影響……這些都是傳統魔藥學的核心。”
“可今天,我要教你們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材料。”
羅恩將月光草拿在手中,閉上眼睛。
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開始敘述:
“這株月光草生長在一片古老墓地的邊緣,那裡埋葬著一位魔藥師和她的學徒。
每個月圓之夜,都會有人來祭拜,在墓前點上蠟燭,低聲訴說思念。”
“月光草見證了三十七次這樣的祭拜。
它吸收的不僅是月光的能量,還有那些悲傷、思念、以及對逝者的不捨。”
“所以它的‘穩定精神’效果中,帶著一絲‘安撫悲傷’的特質。
這不是銀光素能解釋的,也不是頻率重疊能涵蓋的。”
四位學生都愣住了。
莉絲小心翼翼地問:
“導師……您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傾聽’了它。”
羅恩將月光草放回桌上:
“但這個‘傾聽’不是純粹玄學,它是一種可以被訓練的感知技巧。”
他走到黑板前,開始書寫:
“傳統魔藥學的理論基礎,建立在‘物質決定效果’之上。
甚麼成分產生甚麼作用,甚麼頻率對應甚麼效果。
這沒有錯,但不夠完整。”
“我提出的補充理論,可以稱之為‘材料和聲學’。”
“簡單來說:
材料在生長和存在的過程中,會受到環境的持續影響。
這些影響不僅改變物質結構,也會在能量層面留下‘和聲印記’。”
“而這些‘印記’,會微妙地影響材料在魔藥中的表現。”
莉莉婭皺起眉頭:
“可是導師,如果這種‘印記’無法被儀器檢測到,我們怎麼確認它的存在?怎麼驗證它的影響?”
“好問題。”羅恩讚許地看著她:
“這正是我這段時間研究的重點。”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看起來比莉莉婭手中那臺更精密的儀器。
“這是我改良的‘深層頻譜分析儀’。
傳統儀器只能檢測表層的魔力波動,頻率範圍在0.1到10千魔姆。”
“但材料的‘和聲印記’,通常存在於更深的能量層次,頻率範圍在到千魔姆——也就是所謂的‘極低頻’波段。”
他將儀器對準那株月光草,調整引數。
儀器的顯示屏上,開始出現一條緩慢波動的曲線。
“你們看,這就是月光草的‘和聲印記’頻譜。”
四位學生都圍了過來,仔細觀察著那條曲線。
“這條曲線的形態,與我描述的‘生長環境’高度相關。”
羅恩指著幾個特徵點:
“這裡的低谷,對應著‘悲傷’的情緒印記——頻率約千魔姆;
這裡的波峰,對應著‘思念’的情緒印記——頻率約千魔姆;
整體的波動節奏,則反映了祭拜的週期性——大約每29.5天一個迴圈,正好是月相週期。”
赫曼瞪大了眼睛:
“所以……材料真的會‘記住’它經歷的事情?”
“可以這樣理解。”羅恩點頭:
“就像年輪記錄了樹木的生長曆史,印記則記錄了材料的能量歷史。”
莉絲舉手問道:
“那麼,這些印記對魔藥效果的影響,能量化嗎?”
“當然。”羅恩在黑板上寫下一組資料:
“我做過對比實驗。同樣品質的月光草,用於‘安神藥劑’時:
來自墓地的:基礎效果100%,額外安撫悲傷+15%;
來自花園的:基礎效果100%,但持續時間縮短約8%;
來自溫室的:基礎效果僅92%,因為缺少自然月光的印記。”
“這些資料,都是透過嚴格的雙盲測試得出的。
樣本量超過200例,統計學顯著性P值小於。”
莉莉婭的眼睛亮了起來:
“如果這個理論成立……那我們就能透過檢測環境印記,來預測材料的隱藏特性?”
“正是如此。”羅恩微笑道:
“而且不僅如此。我們甚至可以主動影響這些印記。”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羅恩詳細講解了如何使用深層頻譜分析儀,如何識別不同型別的環境印記,以及如何在配方中利用這些資訊。
他還展示了一個“印記資料庫”。
記錄了常見材料在不同環境下的印記特徵,以及對應的效果變化。
“這個資料庫目前收錄了127種常見材料,超過500種環境印記模式。”羅恩說道:
“雖然還不夠完善,但已經可以覆蓋大部分基礎應用。”
最後,他給出了實踐任務:
“這是一個標準的‘精神恢復藥劑’配方,需要用到星辰草作為核心材料。”
羅恩在黑板上寫下配方和成本:
“星辰草市場價約五十魔石碎片一株,而且經常缺貨。”
“現在,運用我剛才教的理論,嘗試找到可以替代星辰草的材料組合。”
四位學生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抑制不住的興奮。
伊芙忍不住說:
“這套理論……如果推廣開來,很多昂貴的配方都能找到平價替代品?”
“理論上是的。”羅恩點頭:
“但不是所有材料都能被替代。
有些材料的獨特性來自物質結構本身,不是其印記能彌補的。”
“不過,對於相當一部分配方來說,這套方法確實能顯著降低成本。”
赫曼突然想到甚麼:
“導師,如果這個理論公開……會不會得罪很多人?”
氣氛微妙地凝固了片刻。
羅恩掃了學生們一眼:
“會的。
那些依靠稀有材料壟斷牟利的商人,那些把配方視為家族秘傳的古老氏族,他們都不會喜歡這套理論。”
“但那又如何?”
“知識的價值,不在於被少數人壟斷,而在於能夠被更多人使用。”
“如果因為害怕得罪人,就把有用的理論藏起來……那和那些把典籍鎖在密室裡的守財奴有甚麼區別?”
四人沉默了。
最後還是伊芙開口:
“如果導師需要,我可以動用王冠氏族的許可權,為這套理論的推廣提供支援。”
“我雖然沒甚麼背景,但我願意做實驗,收集資料,證明這套理論的可行性。”
赫曼握拳道。
另外兩個學生則對視一眼:“我們會好好學習,然後把這些知識傳授給更多人。”
羅恩看著這四個學生,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這,才是教育的意義。
培養有獨立思考能力、有責任感、願意為理想而努力的繼承者。
“很好。”他點頭道:
“那麼接下來幾天,你們就繼續完善這個替代配方。
我要你們做至少二十次重複實驗,記錄詳細資料,分析每一個變數的影響。”
“只有經得起反覆驗證的理論,才值得被推廣。”
……………………
就在羅恩專注於教學的這幾天裡。
司爐星上,“墨汁”控制的“凱倫”,也在進行著自己的準備。
沃克家族的鍛造坊中,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距離神諭規定的一個月期限,還有不到十天。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恐懼。
族長更是憔悴得不成樣子,眼眶深陷,顴骨突出。
他整日整夜地守在鍛造坊外,像一隻守護幼崽的老狼,警惕地注視著任何可能的威脅。
家族的其他成員,也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凱倫”。
送來最好的食物,準備最優質的材料;
甚至連走路都放輕腳步,生怕打擾到這位“救世主”的創作。
這種病態的期待和壓力,足以將任何一個正常人壓垮。
然而,“凱倫”不是正常人。
或者說,控制著這具身體的“墨汁”,根本不會被這些情緒所影響。
它只是冷靜執行著羅恩的指令,一步步地推進著計劃。
鍛造坊的核心區域,溫度高得驚人。
巨大的熔爐中,金屬液體如岩漿般翻滾。
“凱倫”站在熔爐前,雙手按在一塊特殊的金屬板上。
那是“怨金”。
經過特殊處理的金屬,內部封存著無數痛苦的“記憶”。
但此刻,“凱倫”正在做的,是將這些“記憶”進一步啟用、重組、引導……
他在賦予金屬“生命”。
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生命,而是一種介於死物與活物之間的“半生命”狀態。
這種狀態下的金屬,能夠對佩戴者的意志做出反應,甚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自主”變形、強化、修復。
這就是羅恩設計的核心概念——活體裝甲。
透過“敘事魔藥學”的原理,將“痛苦”的敘事重新編寫為“守護”的敘事。
讓金屬從“桎梏”轉變為“盔甲”。
從“囚籠”轉變為“堡壘”。
“墨汁”的觸手,在“凱倫”的面板下蠕動。
它能感知到,金屬內部那些複雜的“故事頻率”。
每一絲痛苦,每一縷怨恨,每一滴絕望……
它們都在訴說著自己的經歷。
“墨汁”要做的,就是傾聽這些故事,然後重新編織它們。
就像羅恩教給它的那樣。
“不要強行壓制衝突,要引導它們找到新的和諧點。”
“不要試圖抹去過去,要讓過去成為前進的力量。”
“痛苦,可以轉化為堅韌。”
“怨恨,可以轉化為守護。”
“絕望,可以轉化為希望。”
在“墨汁”的操控下,“怨金”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
原本沉重、壓抑、充滿負面能量的金屬,逐漸散發出一種全新的氣息。
那是……生命的氣息。
沃克族長站在鍛造坊外,隔著厚重的金屬門,能夠感受到內部傳來的能量波動。
他不懂技術,不明白“凱倫”在做甚麼。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能量,與傳統的燃金術完全不同。
它更加……活躍,更加……溫暖?
“族長。”
一位長老走過來,聲音沙啞:
“魯格家族那邊傳來訊息,他們的‘伯恩’也在進行最後的衝刺。
據說,動用了家族珍藏的古代秘法。”
族長的拳頭緊握,指甲幾乎刺入掌心:
“不管他們用甚麼手段,我們只能信任凱倫。”
“他……一定能贏。”
“一定要贏。”
“必須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祈禱。
而在鍛造坊內部。
“凱倫”緩緩抬起手,掌心託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金屬。
“墨汁”能感受到,這塊金屬內部,那些原本混亂的故事頻率,已經被重新編織成一首完整的“樂章”。
雖然還有些許不和諧的音符,但主旋律已經確立。
接下來,只需要將它塑造成最終的形態……
“活體裝甲”的雛形,即將誕生。
而這,將是司爐星曆史上,前所未有的創造。
也將是“凱倫”這個角色,在神裁試煉中的“答卷”。
羅恩的意識,透過血脈連線,遠遠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能感受到“墨汁”的進度。
穩定,但不急躁。
精確,但有餘地。
“很好……”
他在心中低語:
“就這樣,慢慢來。”
“這場博弈,我們有的是時間。”
“十天後,讓我們看看……那些‘神’的臉上,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
……………………
第五天。
羅恩收到了梅林大師的回覆。
“拉爾夫講師,初步審閱透過。”
水晶投影中,梅林大師的表情複雜:
“你的理論框架……比我想象的更加完善。
我按照你的方法,嘗試煉製了三種不同魔藥,成功率都超過了傳統方法。”
“但正因如此,評審委員會決定召開一次完整會議,對你的成果進行更加嚴格的評估。”
“後天上午,請你來評審委員會總部,進行現場答辯和演示。”
“屆時,會有至少二十位資深魔藥師參與評審。”
羅恩點頭:“我會準備好的。”
“還有一件事。”梅林大師猶豫了一下:
“你的框架……我私下給幾位同行看過。他們的反應……很激烈。”
“有人認為這開闢了新的研究方向,但也有人質疑基礎資料的可靠性,認為樣本量還不夠大。”
“有人質疑重重,覺得你在‘譁眾取寵’,這套理論經不起深入推敲。”
“甚至還有人……”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已經開始聯絡,試圖在評審會上給你設定障礙。”
羅恩淡然一笑:
“學術爭論是正常的。如果我的理論站不住腳,被推翻也是應該的。”
“但如果它是正確的……那就不怕質疑。”
梅林大師看著這個年輕人,有些躊躇。
她見過太多天才,也見過太多因為各種原因而隕落的天才。
羅恩,會是哪一種?
“保重。”她最後說道:
“我能做的,就是確保評審過程的公正。”
“其他的……就看你自己了。”
通訊中斷。
羅恩收起水晶,開始最後的準備工作。
他要確保每一個資料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個實驗都能被重複驗證。
可就在此時,又有一道通訊接了過來。
這一次,不是來自主世界的聯絡。
而是……納瑞。
羅恩心中一動,立刻接通。
投影中,納瑞那龐大的身影在深海宮殿中顯現。
無數隻眼睛,都興奮地眨動著。
“寶貝!寶貝!”
她的聲音充滿了孩子般的雀躍:
“媽媽又學會新魔藥了!”
羅恩淡淡一笑。
納瑞雖然強大得可怕,可在他面前,總是表現得像個渴望表揚的孩子。
“是嗎?媽媽學會了甚麼?”
“嗯嗯!”
納瑞的觸手在水中興奮地揮舞:
“媽媽按照你教的‘傾聽材料’的方法,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那些深淵結晶,它們其實在‘哭泣’!”
“它們說,自己原本是星辰的碎片,可是被混沌汙染了,變得又醜又可怕……”
“所以媽媽就想,能不能幫它們‘回憶’起自己曾經的樣子?”
“然後……”
她得意地展示出一瓶藥劑:
“媽媽就做出了這個!‘歸星露’!”
羅恩仔細觀察著那瓶藥劑。
淡藍色的液體中,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星河般美麗。
他啟動自己獲得專家級技能後,同樣得到提升的物質分析能力。
片刻後,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這瓶魔藥的效果,是“淨化深淵汙染”!
而且,純度極高!
“媽媽,這個……”
羅恩難以置信:
“您是怎麼做到的?深淵汙染的淨化,一直是魔藥學界的難題!”
“就是傾聽它們的故事呀!”
納瑞理所當然地說:
“媽媽聽到它們在哭,就想幫它們擦眼淚嘛。”
“然後媽媽就找了一些‘溫柔’的材料,讓它們去安慰那些‘哭泣’的結晶……”
“慢慢地,結晶就不哭了,還變得亮晶晶的!”
她的解釋簡單得像在講童話。
可羅恩知道,這背後蘊含的,是對“敘事魔藥學”最本質的理解。
納瑞沒有從“屬性”、“元素”、“魔力反應”這些技術角度去思考。
她直接跳過了所有複雜的理論,用最純粹的“共情”,找到了解決方案。
“媽媽真厲害。”羅恩由衷地讚歎:
“這個發現,可能會改變整個深淵探索的方式。”
“真的嗎?!”
納瑞的眼睛全都亮了起來:
“那寶貝,媽媽是不是也算是‘魔藥教授’了?”
羅恩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頭:
“媽媽比教授厲害多了。”
“您是……‘魔藥賢者’。”
這個稱呼,讓納瑞高興得在宮殿中轉起圈來。
龐大的身軀攪動著海水,形成巨大的漩渦。
“嘿嘿,媽媽是賢者!媽媽是賢者!”
她像個得到獎勵的孩子,興奮得不能自已。
羅恩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陣溫暖。
與納瑞的交流,總是能讓他暫時忘卻那些複雜的算計和博弈。
在她面前,他只需要做自己。
“對了,寶貝。”
納瑞突然想起甚麼:
“那個小母馬,媽媽覺得她好像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羅恩皺眉:
“尤菲米婭出甚麼事了?”
“倒不是出事……”
納瑞有些不確定地說:
“就是,她這幾天總是偷偷躲起來,一個人對著鏡子發呆。”
“媽媽偷偷看了一下,發現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
“但媽媽問她,她又說沒事……”
羅恩聽到這裡,心中微微一沉。
尤菲米婭……這個被艾登當作工具創造出來的血族。
這段時間的經歷,對她的衝擊恐怕比表面上看起來的更大。
“媽媽,您能幫我留意一下她嗎?”
羅恩認真地說:“如果她有甚麼異常,隨時告訴我。”
“嗯嗯!”
納瑞立刻答應:
“媽媽會好好看著她的!”
“不過……”
她有些遲疑地問:
“寶貝,你是不是很關心那個小母馬?”
羅恩沉默了片刻:
“她是一個值得幫助的人。”
“而且,她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被別人安排好了,這可算不得公平。”
納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雖然她不太理解“公平”這個概念,但她能感受到羅恩話語中的意志。
“那媽媽就幫寶貝多照顧她一點!”
結束了與納瑞的通訊,羅恩陷入了沉思。
尤菲米婭的狀態,他必須關注。
畢竟當初可是答應過幻景之王的。
不過……幻景之王啊,他想起了自從上次記錄之王出現的時候冒了一下泡,其它時間都一直在沉眠的阿塞莉婭。
這關係,真有些不好處理……
……………………
第二天清晨。
羅恩早早起床,開始為即將到來的答辯做最後的準備。
他將【迴響之露】的樣本、詳細的煉製記錄、以及《材料和聲學頻譜分析框架》的完整文件,全部整理好。
還準備了一些輔助演示的材料,以便在答辯時能夠現場展示。
就在他檢查最後一項準備工作時。
愛蘭從廚房飄了出來,手中端著精心準備的早餐。
“主人,您今天要參加重要的評審對吧?”
樹精溫柔地說:
“我特意準備了‘清心茶’,能幫助您保持最佳狀態。”
羅恩接過早餐,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謝謝你,愛蘭。”
“這是我應該做的。”
樹精認真地說:
“主人在巫師道路努力前行,我們在這方面幫不上您,能做的,就是不拖主人的後腿。”
她的眼中閃過擔憂:
“不過,主人……那些反對您的人,會不會在評審中為難您?”
“會的。”羅恩點了點頭:
“但這不重要。”
“真理,不需要所有人都認可。”
“它只需要,能夠被實踐證明。”
吃完早餐,羅恩換上了正式的巫師長袍。
深灰色的布料上,繡著精緻的魔藥學徽記——一個坩堝與星辰的組合圖案。
這是魔藥師的傳統服飾,代表著“以智慧煉化萬物”的理念。
………………
評審大廳,比羅恩想象中更加莊嚴。
這是一座半圓形的階梯式建築,穹頂上懸浮著無數細小的魔力水晶。
它們如同星辰般閃爍,在半空中自發地排列成符文陣列,為整個大廳提供恆定的魔力照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中央的“真理之池”。
那是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水池。
池中的液體,是一種特殊的鍊金溶液——“顯化之液”。
當有人在池邊進行魔藥演示時,這種液體能夠將整個煉製過程的能量波動、材料反應、甚至是煉製者的精神狀態,全部以光影形式投射到半空中。
這樣,所有評審委員都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個細節。
沒有任何作弊的可能,也沒有任何隱瞞的餘地。
羅恩踏入大廳的瞬間,所有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二十三位評審委員,分散坐在半圓形的評審席上。
他們中的每一位,都至少是資深魔藥師,有些甚至已經是準魔藥教授的水平。
梅林大師坐在中央主席的位置,對羅恩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她右手邊,坐著一位身材高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
他身著深藍色長袍,胸前佩戴著一枚繁複的金色徽章——那是“古方協會”的標誌。
男子的眼神銳利如鷹,正死死盯著羅恩,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懷疑。
“這一位是肯尼斯·克拉夫特。”
梅林大師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透過精神傳音傳來:
“‘古方協會’的副會長,專門研究和保護古代魔藥配方的學者。”
“他代表的,是傳統派的立場。”
“對任何試圖‘改良’經典配方的行為,都極其排斥。”
羅恩瞭然。
難怪這位的眼神如此不善。
自己的“敘事魔藥學”,本質上就是在挑戰那些“不可更改”的經典。
梅林大師的左手邊,坐著一位笑容和藹的老婦人。
她的長袍上繡著各種植物的圖案,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另外一位是艾格尼絲·格林伍德。”
梅林大師繼續介紹:
“‘生命之樹’分支學派的長老,專精草藥學和自然魔藥。”
“她對新理論持開放態度,但同時也非常嚴謹,不會輕易被花哨的理論所迷惑。”
艾格尼絲注意到羅恩的目光,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評審席的邊緣位置,坐著一位中年巫師。
他外貌看起來不過四十歲出頭,在這群平均年齡都過百的評審委員中,顯得格外年輕。
一頭栗色短髮,略顯隨意地披散著,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羅納德·奧爾特加。”
梅林大師的語氣帶著些試探:
“新生代魔藥師的代表,十五歲就成為職業魔藥師。
被認為可以和當初的羅納德夫人比擬……嗯,聽說艾倫夫人就是拉爾夫講師你的啟蒙導師?”
“他對傳統理論不屑一顧,卻也對任何‘新理論’充滿懷疑。”
“是個很難搞的傢伙。”
羅恩看向羅納德,發現對方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實驗品。
除了這三位,其他評審委員也各有特點:
有些表情嚴肅,似乎對所有新事物都抱持懷疑態度;
有些則顯得好奇,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還有幾位,竊竊私語地交流著甚麼,時不時瞥向羅恩,神色莫測。
“諸位。”
梅林大師敲響了桌上的小鐘,清脆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
大廳立刻安靜下來。
“今天的評審物件,是羅恩·拉爾夫講師。”
她的聲音威嚴而公正:
“他提交了一份獨創魔藥配方——【迴響之露】,以及一套全新的理論框架——《材料和聲學頻譜分析框架》。”
“按照評審流程,首先由申請者進行理論闡述,然後進行現場演示,最後是答辯環節。”
她看向羅恩:“拉爾夫講師,你可以開始了。”
羅恩點點頭,走到大廳中央的“真理之池”旁。
他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先給自己疊了一層護甲:
“首先,讓我明確一點:
這不是要推翻傳統魔藥學,只是在傳統理論基礎上的延伸和補充。”
他在空中用魔力勾勒出一個圖表:
“傳統魔藥學的核心是‘物質成分決定主要效果’。
甚麼成分產生甚麼作用,甚麼頻率對應甚麼效果。
這沒有錯,但不夠完整。”
“但在長期實踐中,我們都遇到過這樣的困惑:
同樣品種、同樣品質的材料,在不同環境下采集,效果會有微妙差異;
同一個配方,有時成功率高,有時卻莫名其妙地失敗;
某些古籍中記載的‘秘傳配方’,照搬下來效果卻大打折扣……”
這些例子讓不少評審委員微微點頭。
這些確實是魔藥學界長期存在的困擾。
“傳統理論將這些現象歸結為‘神秘的個體差異’或‘環境因素的影響’,卻無法給出具體的解釋和預測方法。”
羅恩繼續道:“而我的研究,就是試圖解釋這些現象。”
他取出那臺改良的深層頻譜分析儀:
“這是我改良的檢測裝置,能夠探測極低頻波段(千魔姆)的魔力波動。”
“在這個頻段,我發現了一種此前被忽略的訊號模式,我稱之為‘和聲印記’。”
說著,他拿出兩株月光草,外觀幾乎一模一樣。
“這兩株月光草,經過標準檢測,各項指標完全相同:
銀光素含量38.2%,魔力濃度4.4千魔姆,葉片數都是七片。”
“按照傳統理論,它們應該有相同的藥效。”
他用儀器分別檢測,大螢幕上顯示出兩條几乎重疊的常規頻譜曲線。
“但是,如果我們切換到極低頻波段……”
羅恩調整引數。
螢幕上的畫面變了。兩條曲線出現了明顯差異。
“左邊這株月光草,極低頻波段幾乎平直,說明環境印記很弱。這是溫室培育的。”
“右邊這株,極低頻波段有明顯的起伏波動。這是在某處墓地旁採集的野生品。”
他指著曲線上的幾個特徵:
“這裡的低頻震盪,週期約為29.5天,對應月相週期。
這些微小的波峰,頻率約千魔姆。
我在大量樣本中發現,這類特徵通常與‘情緒殘留’相關。”
肯尼斯·克勞福德冷冷地說:
“所謂的‘情緒殘留’?這聽起來像是玄學,不是魔藥學。”
“我理解您的質疑。”羅恩回應:
“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為。但是……”
他調出一組資料:
“我對127種常見材料,每種材料採集自至少5個不同環境,總計超過600個樣本,進行了系統的頻譜分析和效果測試。”
“結果顯示,極低頻特徵與藥效的相關性係數達到,統計顯著性P<。”
“這意味著,這種‘環境印記’不是玄學,而是可以被量化、被預測的客觀現象。”
大螢幕上,開始滾動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和統計圖表。
“需要強調的是,我的所有實驗都是可重複的。”
羅恩強調:
“只要使用相同引數的檢測裝置,任何人都能得到相同的檢測結果,誤差不超過±5%。”
“這套裝置的改裝方案,我也會在論文中詳細說明,任何有資質的鍊金工坊都能製作。”
艾格尼絲舉手:
“拉爾夫講師,你提到環境印記會影響藥效。
能具體量化這種影響嗎?”
“當然。”羅恩調出另一組資料:
“以月光草為例,我做了200例雙盲對照實驗。
受試者隨機分配,使用標準化的‘安神藥劑’配方。”
“結果顯示:
1.使用溫室月光草:
基礎安神效果100%
(對照組)使用野生月光草(一般環境):安神效果103-108%
2.使用墓地月光草:
安神效果達到115%,且在‘緩解悲傷情緒’這一特定測試項上得分提升達27%”
“所有資料都經過了嚴格的統計檢驗,已排除安慰劑效應。”
艾格尼絲點了點頭:
“所以,環境印記的作用主要體現在‘細微的效果增強’和‘特定方向的偏向’?”
“準確來說,是這樣的。”羅恩點頭:
“它不會改變材料的基本屬性,但會在10-30%的範圍內影響效果強度,以及賦予某些特殊的‘傾向性’。”
一邊的羅納德突然懶洋洋地舉手:
“聽起來很有趣。
但我有個問題——就算你的理論是對的,實際應用價值在哪裡?”
“畢竟10-30%的效果提升,對於高階魔藥來說可能有意義,但對於基礎應用……似乎意義不大?”
“好問題。”羅恩微笑道:
“實用價值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他在空中列出三點:
“第一,材料替代。
透過識別印記,我們可以找到常見材料的組合,來替代某些稀有材料。”
“第二,配方最佳化。
理解了印記的作用機制,就能解釋那些‘神秘的失敗’,從而提高配方的穩定性。”
“第三,定向培育。
我們可以主動創造特定的環境,讓材料生長出我們需要的印記特徵。”
“具體例子,我會在演示環節展示。”
梅林大師看了看時間:
“理論闡述部分結束。拉爾夫講師,請開始你的現場演示。”
羅恩走到真理之池旁,開始準備。
“我今天要演示三個實驗。”
“第一個,證明環境印記的可檢測性和可重複性;”
“第二個,展示材料替代的實際應用;”
“第三個,煉製我的獨創魔藥【迴響之露】。”
他拿出幾份標準化的材料樣本:
“這些月光草樣本,都是今天早上從市場採購的,各位評審可以隨機挑選幾株進行檢測。”
肯尼斯立刻說:“我來。”
他走到樣本前,仔細檢查,然後隨機抽取了三株。
“用你的裝置和標準裝置同時檢測,我們比對結果。”
“沒問題。”
羅恩用改良裝置檢測,大螢幕實時顯示資料。
同時,評審委員會的技術人員用標準裝置進行常規檢測。
幾分鐘後,兩組資料呈現出來。
常規檢測:
三株月光草的各項指標幾乎一致,都是合格的標準品。
極低頻檢測:
三株月光草的環境印記差異明顯。
“1號樣本,印記強度,特徵頻率集中在千魔姆,判斷為普通野生環境;”
“2號樣本,印記強度,頻譜接近平直,判斷為人工培育;”
“3號樣本,印記強度,特徵頻率和千魔姆雙峰,判斷為情緒殘留環境。”
艾格尼絲好奇地問:“能驗證這個判斷嗎?”
“可以。”羅恩說:
“評審委員會提前三天從不同渠道採購了一批樣本,產地資訊已密封。現在可以揭曉了。”
梅林大師開啟密封檔案,宣讀:
“1號,採購自城郊農場,普通種植環境——符合。”
“2號,採購自魔藥學院溫室,標準培育——符合。”
“3號,採購自……她頓了頓:
“一處古遺蹟旁邊的野生採集點——基本符合。”
這一驗證,讓不少評審委員眼中露出了認可的神色。
至少,這套檢測方法是真實有效的。
“第二個實驗,材料替代。”
羅恩取出準備好的材料:
“標準的‘精神恢復藥劑’需要用到星辰草,成本約五十魔石碎片。”
“我的學生們在學習了環境印記理論後,開發出一個替代方案:
月光草+雲霧草+銀嵐花,總成本十六魔石碎片。”
“現在我們同時煉製兩份藥劑,由評審委員會隨機編號,然後送到獨立的第三方機構進行盲測。”
這個提議,讓肯尼斯也挑不出毛病。
接下來的煉製過程,所有評審委員都全程觀看。
羅恩的手法標準而流暢,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完全是教科書式的操作。
同樣的,使用星辰草的標準配方,他也是按照最經典的方法煉製。
兩份藥劑完成後,由梅林大師親自編號、密封,然後交給等候在外的第三方測試機構。
“測試結果會在二十分鐘後回傳。”梅林大師說:
“在等待期間,拉爾夫講師可以進行第三個演示。”
羅恩點頭,開始煉製【迴響之露】。
這是他的獨創魔藥,配方已經提前提交。
關鍵材料是“虛空花蕊”和“秩序水晶”,兩種屬性接近對立的材料。
“傳統方法處理這種衝突,需要使用強力的中和劑,比如‘時之砂’這種珍稀材料。”
“但運用我的理論……”
羅恩取出一種極其普通的材料:
“只需要星辰草提取的‘共鳴液’,市場價非常低。”
他詳細解說著每一個步驟:
“虛空花蕊的基礎頻率是6.2千魔姆,環境印記顯示強烈的‘空虛感’——頻率千魔姆;”
“秩序水晶的基礎頻率是6.8千魔姆,環境印記顯示嚴格的‘秩序性’——頻率千魔姆;”
“這兩個印記本身是衝突的。但共鳴液的特性,是能夠在千魔姆全頻段產生諧振……”
他的操作精準而優雅。
共鳴液的加入像一個調解者,讓兩種對立的印記找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真理之池的顯示屏上,能清晰看到三種材料的頻譜逐漸趨向協調。
W ●TTκan ●co 最終,一瓶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藥劑成型。
“這就是【迴響之露】。”
羅恩將它展示給所有人:
“效果是削弱精神汙染。
與傳統的【心靈之露】相比,效果相當,但成本只有十分之一。”
正在這時,第三方測試機構的結果回傳了。
梅林大師宣讀:
“樣本A(星辰草配方):精神恢復效果評分92分;”
“樣本B(替代配方):精神恢復效果評分86分。”
“效果差距6.5%,在可接受範圍內。
考慮到成本差距為68%,評估結論:替代方案具有顯著的經濟價值。”
演示結束。
大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羅恩的展示,無懈可擊。
所有資料都是真實的,所有實驗都是可重複的,所有結論都經過了嚴格驗證。
“進入質詢環節。”梅林大師的聲音打破沉默。
肯尼斯立刻站起來:
“拉爾夫講師,我承認你的實驗做得很紮實。
但我要指出,你的理論存在根本性的侷限。”
“請講。”
“你的方法,本質上是‘降級替代’。”
肯尼斯冷冷地說:
“用多種低階材料的組合,去模擬高階材料的效果。”
“這在經濟上也許有價值,但在學術上……這算甚麼創新?這不過是精打細算的生意經!”
“而且!”他加重語氣:
“這種做法會鼓勵濫用廉價材料,長期來看可能導致藥效下降、副作用增加。
這是對傳統配方的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