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大致明白了,我想和幾位商討一下未來的合作協議。”
卡洛斯開始說出自己投降的真正原因:
“首先,我需要解釋時間獵犬的本質構成。”
星圖重新變換,顯示出一個抽象的生命體結構圖:
“任何高等時間生物,都由兩個核心部分組成:‘引擎’和‘知性’。”
圖中的生命體被分為兩個區域。
一個散發著強烈的能量波動,另一個閃爍著複雜的思維紋路。
“‘引擎’是能量核心,儲存著我們的時間之力。
它決定了我們的基礎能力和存續時間。”
“‘知性’是獨立意識,承載著我們的經驗、智慧、記憶和人格。
它決定了我們的思維模式和行為特徵。”
卡洛斯指向圖中的連線線:
“強行奪取核心,會導致‘知性’破碎,只留下可以被程式設計的殘餘碎片。
這就是為甚麼萊伊拉和芬里爾投影,雖然保留了部分能力,表現卻如此僵硬的原因。”
這個解釋,讓羅恩恍然大悟。
和尤特爾教授與觀察之眼召喚的藍斯、亞歷山大、塞爾娜等如同真實生命般的投影相比。
自己的那兩條狗卻僵硬死板,完全就和人機差不了多少,只能服從機械的指令。
想要靈活應變,還需要自己消耗額外精神力分心操控。
他一直以為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技能熟練度不夠或者材料品質不佳。
現在看來,問題在於吸收方式的粗暴。
銀色懷錶雖然強大,可它的“獵食”機制更像是一臺粉碎機,將目標完全碾壓成便於消化的碎片。
這個過程中,最精華的“知性”部分往往會首先破碎。
“但如果我主動投降,情況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卡洛斯的提議,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我可以在核心被吸收前,主動將自己的‘知性’完整剝離出來。”
“這個被剝離的‘知性’可以寄宿在你的銀懷錶內,雖然不具備獨立行動能力,可保留完整的意識和思維。”
星圖開始演示這個過程:
一個完整的意識體從核心中分離,如光芒般飄向銀色懷錶,最終安全地落戶在錶盤。
“它的作用,是成為一個‘指揮官’。”
“想象一下——當你召喚萊伊拉和芬里爾的投影時,我的‘知性’可以與這兩個缺乏思維的投影進行‘意識連結’。”
“從而形成一個全新的、臨時的‘三位一體’戰鬥組合:
大腦:我的冷靜分析與戰術計算;
詭計:萊伊拉的幻術與精神攻擊;
力量:芬里爾的狂暴與時間操控。”
這個概念讓羅恩眼前一亮。
他立刻想到了前世某些卡牌遊戲中的“羈絆系統”。
當特定角色組合出現時,會啟用遠超個體能力總和的協同效應。
眼前就有一個“三狗聯動”的組合羈絆。
“你想的沒錯,我主動選擇作為核心後,就可以啟用我們小隊的‘三位一體’組合效果。”
卡洛斯似乎看穿了羅恩的想法:
“這個‘三位一體’組合,將遠比三個獨立投影強大得多。
它們能夠根據戰局進行復雜的協同作戰,成為你手中一張真正的王牌。”
星圖展示著這種協同作戰的效果:
萊伊拉的幻象,為芬里爾的衝鋒提供掩護;
芬里爾的時間遲緩,為萊伊拉的精神攻擊創造機會;
卡洛斯的智慧則統籌全域性,讓每一次攻擊都達到最佳效果。
“聽起來確實很誘人。”
阿塞莉婭沉吟著:
“但是,這種合作的前提是甚麼?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們會無條件信任一個時間獵犬吧?”
卡洛斯讚許地點點頭:
“沒錯,這個契約的前提是絕對的忠誠,或者更準確地說——絕對的控制。”
他的四隻眼睛同時注視著羅恩:
“我的‘知性’需要依附於我的‘引擎’才能存在,而我的‘引擎’將被你的銀懷錶完全掌控。”
“你掌握著我的生命源頭。
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切斷對‘知性’的能量供應,甚至引爆核心。
這將徹底抹去我的意識,讓我從宇宙中永遠消失。”
這種描述,讓納瑞都感到了意外:
“這豈不是說,你將完全沒有背叛的機會?”
“正確。”
卡洛斯的語調依然平靜:
“我的存續,完全依賴於羅恩巫師的強大。
他越強,我的核心就越穩定,我的意識也就越安全。”
“這形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以其為主導的共生關係。
背叛的代價就是自我毀滅,這種選擇對任何理性存在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
羅恩仔細權衡著這個提議的利弊。
從收益角度看,獲得一個完整的卡洛斯意識確實非常誘人。
他的計算能力、戰術思維、對時間法則的理解,都是無價之寶。
更不用說“三位一體”組合,所帶來的戰力提升。
從風險角度看,這個契約結構確實將主動權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卡洛斯沒有任何背叛的機會,甚至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還有一個問題。”
羅恩看著卡洛斯:“你為甚麼要選擇我?僅僅因為我擊敗了另外兩頭獵犬?”
“當然不僅如此。”
卡洛斯有些無奈地說道:
“我計算過目前年輕巫師中,所有可能成為‘偉大者’的存在,你是其中最有潛力的幾個之一。”
“跟隨一個註定平庸的主人,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只有與真正的強者結盟,才能在未來的大時代中佔據一席之地。”
“而且,從你的行為模式來看,你並非那種會無故毀滅有用工具的型別。
選擇你,是我在當前困境下的最優解。”
這番分析讓羅恩既感到被認可,又感到有些不舒服。
被一個如此精於算計的傢伙看中,究竟是幸運還是危險?
“我需要一些時間考慮。”
羅恩說道:“這個決定太重要了,不能草率下結論。”
“當然。”
卡洛斯點頭:“但請記住,時間對我們來說都很寶貴。這個心智迷宮不會永遠穩定,拖得太久對誰都沒有好處。”
就在此時,納瑞突然開口:
“寶貝,我覺得可以答應他。”
這個出人意料的支援讓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媽媽的理由很簡單——這個老狐狸雖然算計很多,但他的邏輯是自洽的。
而且,有這樣一個智囊加入,對你未來的發展確實有巨大幫助。”
阿塞莉婭沉思片刻,也點了點頭:
“龍族有句古話:‘寧要聰明的敵人,不要愚蠢的朋友’。
卡洛斯的能力毋庸置疑,契約條件又能確保他不會背叛,這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得到兩位家人的支援,羅恩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
他看著卡洛斯那雙充滿期待的藍色眼眸,緩緩伸出了手:
“成交,但我有一個條件。
在整個過程中,你必須詳細解釋每一個步驟,不能有任何隱瞞。”
“當然。”
卡洛斯的四隻眼睛同時閃爍起滿意的光芒:
“透明度是合作的基礎。現在,讓我們開始這個歷史性的儀式吧。”
隨著儀式開始,獵犬胸前的星雲核心開始發生奇妙變化。
原本如宇宙深空般深邃的核心,開始緩緩分離成兩個層次:
外層是純粹的能量體,如液態星光般流淌著銀藍色光輝;
內層則是一個精密的幾何結構,由無數條思維絲線編織而成,如同一個微縮的神經網路。
“這就是‘知性’的真實形態。”
卡洛斯解釋道,同時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分離過程:
“每一條絲線都代表著一段記憶、一個概念、一種思維模式。
它們的連線方式,決定了我的人格特徵和智慧水平。”
羅恩仔細觀察著這個分離過程,又受到了自己獲得了某種啟發。
關於如何將意識結構,從軀殼中分離與融合的啟發……
“現在,請將您的銀懷錶放在接收位置。”
羅恩按照指示,將銀懷錶輕放在符文陣的核心位置。
“開始最後階段。”
卡洛斯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將手按在核心上。
“知性”如流星般從他的胸膛中射出,劃過空間,精準地落入銀懷錶的錶盤中。
羅恩毫不猶豫地啟用懷錶的吸收功能。
銀色漩渦再次顯現,但這一次的吸收過程異常順利。
失去了“知性”保護的能量核心,如待宰羔羊般乖順地被拖入漩渦中。
【警告:正在獵食“時間獵犬-卡洛斯(純能量核心)”】
【當前消化進度:1%……預計完成時間:極長】【消化完成後,你將有機會獲取並解析目標的部分核心特性】
隨著最後一縷能量被吸收,整個角鬥場開始崩塌。
鐘錶齒輪紛紛掉落,時間碎片如雪花般消散。
這個由卡洛斯構建的心智空間,已經失去了維持的力量。
“儀式完成。”
卡洛斯的聲音透過懷錶傳來,雖然聽起來有些虛弱,卻充滿了滿足:
“從現在開始,我的存在完全依附於您。
這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時刻,第一次有時間獵犬以這種方式與其他種族建立共生關係。”
羅恩感受著懷錶中三種不同的能量在緩緩融合,心裡卻有些毛毛的。
即使在徹底失敗的情況下,卡洛斯依然能夠將危機轉化為機遇,將死局扭轉為新的開始。
這頭獵犬為每一種可能性都鋪設了後路,甚至連自己的徹底失敗都成為了另一種形式的勝利。
這不禁讓他開始懷疑,這場看似衝動的三犬突襲,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豪賭。
一個如此精於算計的生物,絕對不會進行簡單的、魯莽的攻擊。
他為勝利準備了方案,為失敗也準備了備案。
羅恩想起了薩克朗。
那頭老獵犬雖然同樣務實,但相比之下卻顯得像一隻忠厚的老狗。
薩克朗的行為源於恐懼和利益,但他的動機是透明的:警告、保護、然後等待回報。
卡洛斯則截然不同。
他是一個由陰謀和算計構成的迷宮,每一句話、每一個行動背後都隱藏著多重目的。
即使現在處於絕對的僕從地位,羅恩對他的戒備也絲毫沒有放鬆。
這是一個危險的工具,也是一個遠算不上可靠的盟友。
“您的擔憂是合理的。”
卡洛斯似乎感知到了羅恩內心的疑慮:
“信任需要時間來建立。
但我相信,隨著合作的深入,您會發現我的價值遠超風險。”
“希望如此。”
羅恩淡淡回應,然後將注意力轉向周圍正在崩塌的心智空間:
“現在我們該如何離開這裡?”
“很簡單。”
卡洛斯的聲音變得輕鬆:
“三個核心關卡已經全部透過,‘鏡之國’的束縛自然會解除。不過……”
“在返回現實之前,恐怕還有最後一道考驗等著我們。”
在超越時空的某個維度中,兩道身影靜靜觀察著這一切。
這裡沒有固定的空間概念,時間如綵帶般飄浮在虛無中。
過去與未來的碎片如繁星般閃爍,每一顆都承載著無數個文明的興衰。
“不出所料,那三條小狗的謎題和戰鬥根本難不倒他。”
幻景之王輕撫著身邊一朵由夢境構成的花朵:
“對於接下來在鏡之國對抗‘太陽王’的最終考驗……我謹慎看好他的表現。”
“卡洛斯這傢伙,還真是個妙不可言的棋子。”
荒誕之王的身影,則如不穩定的投影般閃爍。
祂隨手抓起一把由“可能性”構成的沙礫:
“走一步,算十步。
不過那孩子也不簡單,他完全看穿了卡洛斯那套‘既然必然失敗,倒不如主動投誠獲取更大利益’的小算盤。”
祂將沙礫向空中一拋。
那些微粒並沒有散開,反倒在空中構築出無數條交錯縱橫的時間線:
“他們的相處模式,倒讓我想起了一個相當古老的寓言故事。”
幻景之王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但周圍的光影卻微微凝滯了一下。
祂太瞭解這位同伴的性格了。
對方的“寓言”裡,往往都蘊含著某種不那麼友善的暗示。
說白了,只要一開口,就憋不出甚麼好屁來……
荒誕之王卻不管自己老前輩的想法,自顧自地開始講述起來:
“從前,有一位好奇心極其旺盛的‘鐘錶匠’。”
祂一講起故事,就進行了渾然忘我的狀態:
“在一次偶然的機遇中,鐘錶匠發現了一頭精美絕倫的‘發條銀龍’。
那是由星辰和夢境構成的奇蹟造物,能夠吟唱世間最美妙的歌聲。”
隨著祂的講述,周圍的時間碎片開始重新排列,構成一幅生動的畫面:
一位身穿長袍的女子,痴迷地凝視著一頭渾身散發銀光、正在引頸高歌的巨龍。
“鐘錶匠被龍的歌聲深深震撼。
她想要明白,如此動人心魄的旋律,究竟源自何處?
是龍鱗的共振?骨骼的結構?還是某種更深層的奧秘?”
畫面繼續變換,顯示出鐘錶匠將銀龍帶回工坊的場景:
“於是,她將發條銀龍請到自己的工坊,耗費數年時光,小心翼翼地將其拆解開來。
每一片龍鱗,每一根骨骼,每一個精密齒輪……她都細緻入微地研究,直到完全理解了銀龍的全部構造原理。”
祂說到這裡,故意看了幻景之王一眼,用一種充滿遺憾的語調繼續道:
“問題是,當鐘錶匠真正‘理解’了銀龍的一切後,那頭龍就再也無法歌唱了。”
畫面的最後,是一位滿臉茫然的工匠,坐在滿屋子精美卻沉默的零件中間。
幻景之王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非常無聊的故事。
鐘錶匠的愚蠢在於,她以為拆解就能理解整體。
真正的傑作,其靈魂恰恰在於各部件之間那種無法言說的和諧共振。”
“哈!說得妙極了!”
荒誕之王打了個響指,周圍破碎的時間流便被震成更加細碎的光塵:
“可這個故事,還有一個更加耐人尋味的結局。
鐘錶匠在那些沉默的零件中枯坐了整整三百年。
最終在某個黃昏頓悟到,那頭龍最美的歌聲,其實一直蘊藏在它沉默的本質之中。”
這番夾槍帶棒的言論,讓幻景之王那完美無瑕的臉上閃過明顯的不悅。
自己對阿塞莉婭做的事,確實非常不光彩。
實際上,沒有人會在意你是不是解剖了一條龍種。
如果有本事解剖一頭初代龍種甚至是龍王,還會被收錄為教科書中視作典範。
但潘朵菈去誘騙一個心理年齡根本不成熟的幼龍,卻讓人非常感到不齒。
那段特定的歷史往事,也算得上是祂完美履歷上的一個汙點。
如今,卻被對方解構成了一則關於“沉默之歌”的荒誕寓言。
雖然不爽,但潘朵菈卻拿這傢伙沒辦法。
祂只能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伸出手指指向周圍那片無盡的虛空:
“與你那沉默的銀龍相比,我們的這些‘小花園’,倒是要迎來一場相當熱鬧的合奏了。”
隨著祂的話語,羅恩所處的“鏡之國”心智空間,在祂們眼前變得如同一顆懸浮的玻璃彈珠,被迅速彈開。
但在更加遙遠的地方,無數個類似的光球、氣泡、乃至是自我封閉的微型宇宙,正在時空亂流中靜靜漂浮著。
有些宛如燃燒的恆星,散發著熾熱的慾望;
有些如冰冷的月亮,散發著理性的思辨;
還有些變幻莫測,形態如萬花筒般持續變化……
每一個“花園”的深處,都蟄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意志。
那些都是在主世界幾乎銷聲匿跡的其他巫王。
“合奏?”
荒誕之王發出一陣嬉笑,就像聽到了甚麼極其好玩的笑話:
“我們充其量只是把沙子揚起來的頑童罷了。
至於它們最終會落成甚麼圖案,可由不得我們這些‘局外人’。”
祂信手撥動其中一條時間線,整片空間都隨之顫抖。
無數個“花園”的光芒明滅不定,如同被微風吹動的燭火。
“我們只是推動者,絕非主導者。
每一次重啟,都是一場全新的、不可預測的重組,這才是這場遊戲最令人著迷的地方。”
幻景之王凝視著那些遙遠的、自我封閉的“花園”,語調中帶著些許憐憫:
“大家都太專注於自己的遊戲了。
在各自的沙盤裡培育文明,觀察演化……
將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棋手,沉浸在沙盤推演的迷思中無法自拔。”
荒誕之王的身影,在無數倒影中變得飄忽不定:
“話又說回來,我們又何嘗例外呢?
我們引誘、我們觀察、我們記錄……
我們陪著這些小傢伙們,進行一場又一場無休止的文明推演。”
祂的聲音緩緩迴響:
“可這場宏大的遊戲,每一次的‘紀元重啟’。
這種對文明程序無休止的引導……卻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路徑。”
荒誕之王望向那片由偉大者們所進行的遊戲而構成的、混亂且絢爛的可能性漩渦。
在那裡,彷彿能夠看到最終的獎賞閃閃發光。
祂低語道,聲音中帶著渴望,同時又蘊含著極致的戲謔:
“通往那超越一切已知的界限——成為魔神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