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旋地轉的感覺終於停息時,羅恩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空間中。
天空呈現出翠綠色的棋盤格圖案,每個方格都在緩慢地明暗交替,如同霓虹燈陣列。
空氣中飄浮著無數會竊竊私語的蒲公英,它們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講述著被遺忘者的悲傷故事:
“曾經有個孩子,每天都在等父親回家……”
“那名少女,至死都在望著遠方的海灣……”
“老人守著空房子,桌上的茶早已涼透……”
這裡確實如那個虛假的《超凡全解》所描述的那樣,是一個童話般的“鏡中之國”。
但這個世界的完備程度,卻遠超他的想象。
不僅有完整的物理引擎,甚至連空氣的流動、光線的折射、甚至是微風帶來的花香,都真實得令人震撼。
“這種創造深度,不對勁.”
羅恩皺起眉頭:
“如此完備的心智世界,所需的計算力和創造力,只怕犬王來了也很難辦到吧。”
正當他努力適應這個超現實環境時,兩道光芒在他身邊凝聚。
“寶貝,你沒事吧?”
一個關切的女聲從左側傳來。
羅恩轉頭看去,只見一個人影正笨拙地用一件巨大的深色斗篷裹住自己。
然而,這件斗篷顯然無法完全掩蓋她的非人特徵。
從斗篷邊緣偶爾會伸出第三隻、第四隻手來整理頭髮或調整衣角。
更有趣的是,在她頭髮上還會伸出兩三雙觸手眼球在緊張地眨動,時不時地四處張望,如同警惕的哨兵。
這正是納瑞。
即便在這個心智空間中,她依然保持著關懷備至的母親形象。
但同時,也為自己無法隱藏的異類本質而感到苦惱。
另一個光團中走出了一個約五六歲、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身穿精緻的小禮裙,一頭如瀑布般的銀髮竟然長及腳踝。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黃金瞳。
即使在幼童的臉龐上,依然散發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嚴。
小女孩叉著腰,以極其老成的口吻教訓道:
“羅恩!保持警惕可是生存的第一要素!
你剛才的魯莽行為簡直讓我……讓我……”
她氣得跺腳,但那副模樣看起來更像是在撒嬌。
這正是阿塞莉婭。
因為力量嚴重受限,只能維持這種幼童形態,這讓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打擊。
納瑞看到阿塞莉婭的樣子,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大笑。
她用六隻手捂著肚子,笑得花枝亂顫:
“小冰塊!你……你居然變成這個樣子了!
還要我的寶貝保持警惕?哈哈哈,你現在就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屁孩!”
阿塞莉婭氣得小臉通紅,跺著腳反駁:
“這是能量限制下的最優形態!你懂甚麼!我的靈魂本質依然是偉大的遠古龍族!”
“可是你現在的樣子,連嚇唬一隻老鼠都做不到!”
納瑞繼續取笑道,眼淚都笑出來了。
“你這個……這個觸手怪!”
阿塞莉婭徹底破防了,張牙舞爪地向納瑞撲去。
但因為身材太小,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羅恩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兩個“家人”,心中的緊張感被這荒誕的重逢沖淡了不少。
在這個心智世界裡,她們的形態反映了靈魂的某種本質。
納瑞是充滿“過度”母愛的混沌集合體。
而阿塞莉婭則是擁有智慧卻缺乏經驗的“幼年”靈魂。
“好了,好了。”羅恩趕緊上前調解:
“我們現在是一個小隊,應該團結一致才對。”
阿塞莉婭立刻抓住機會,伸出雙臂:
“作為引導者,本龍不屑於用雙腳接觸這片虛假的土地。羅恩,抱著我走。”
“甚麼?!”納瑞立刻抗議道:
“媽媽也想被抱著!為甚麼只有她可以?”
就在三人“家庭內部矛盾”愈演愈烈之際,一陣歡快的歌聲從不遠處傳來:
“咚咚鏘鏘,咚咚鏘鏘,今天有客人來訪啦!”
一個色彩鮮豔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朝他們跑來。
那是一隻白色的三頭兔子,它戴著紅色的魔術師帽,每個腦袋都露出興奮的表情。
但看到這個熟悉的身影時,羅恩的第一反應只有警惕。
會是獵犬們精心偽造的陷阱嗎?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右手悄然移向儲物袋。
“咦?”
兔子注意到了他的防備姿態,三個小腦袋同時歪向一邊:
“你這是怎麼了?不認識我了嗎?”
“我是你在荒誕寶庫中見過的魔術兔啊!”
聽到這個自我介紹,羅恩的警惕不但沒有降低,反而更加強烈了。
在心智迷宮中,任何熟悉的面孔都可能是敵人的偽裝。
特別是這種“恰好出現”的巧合,往往都意味著精心佈置的陷阱。
“證明你的身份。”
他冷冷地說道,身上開始散發出蓄勢待發的魔力波動:
“在我的記憶中,魔術兔是在寶庫最後才出現的。你應該記得當時發生了甚麼。”
三頭兔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擔憂,三個小腦袋同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你是擔心我是敵人的偽裝!”
它一點也不生氣,反而顯得很理解:
“這確實是個合理的懷疑。在這種地方,謹慎永遠沒錯。”
說著,兔子主動向前蹦跳了幾步,然後伸出自己的前爪:
“握握手吧,羅恩。真正的荒誕造物,會與你產生特殊的共鳴。”
羅恩猶豫了片刻,仔細感知著兔子身上的能量波動。
混沌羊首血脈沒有給出危險警告,這個兔子身上也確實散發著某種熟悉的氣息。
“好吧。”
他緩緩半蹲下來,伸出右手,與兔子那毛茸茸的小爪子輕觸。
接觸的瞬間,一股奇妙的共鳴從接觸點傳開。
羅恩身上的悖論之骰和矛盾之核開始輕微顫動,如同在回應來自同源力量的召喚。
這種反應,基本上是無法偽造的。
退一萬步講,如果敵人真的有能力模擬出巫王級造物的能量波動。
……那他也就沒有反抗的必要了,直接擺爛就行了。
“現在相信了嗎?”
兔子眨了眨六隻眼睛,語調中帶著得意。
羅恩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警惕表情也緩和下來:
“抱歉,魔術兔。在這種地方,不得不多加小心。”
“完全可以理解!”
兔子高興地原地轉了一圈:
“謹慎是智者的品質,主人最欣賞的就是這種理性的態度。”
納瑞和阿塞莉婭也從剛才的打鬧中回過神來,好奇地看著這隻突然出現的奇異兔子。
“這位是?”納瑞在斗篷下小聲詢問。
“荒誕之王的造物,一個特殊的嚮導。”
羅恩簡單解釋了一下,然後看向兔子:
“那麼,能告訴我們現在的具體情況嗎?我們是在獵犬們佈置的陷阱中?”
“當然,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不過,在開始講解規則之前……”
它突然做出一個誇張的撕扯動作,彷彿要把自己撕成碎片。
納瑞發出驚呼,但阿塞莉婭卻淡定地說:
“這應該只是幻象變化。”
果然,當兔子的身體被“撕開”時,裡面露出的只是白色的棉花。
伴隨著“噗噗噗”的聲音,原本的一隻三頭兔分裂成了三隻獨立的兔子,每隻都有一個腦袋。
“完美的三重奏!”第一隻兔子得意地說。
“現在可以開始表演了!”第二隻附和道。
“讓我們來講述鏡之國的故事!”第三隻總結道。
三隻兔子開始在空中翻跟頭,每翻一個跟頭就變換一種顏色。
最終,它們分別變成了金色、銀色和銅色,整齊地排成一排。
“咳咳,正式開始!”
金色兔子清了清嗓子:
“從前,有三個商人,他們想要建造一座獨屬於自己的商店。”
銀色兔子接話:
“第一個商人說:‘我要讓顧客一進門就被我的商品迷住!’”
銅色兔子補充:
“第二個商人說:‘我要讓顧客買了我的東西就再也離不開!’”
金色兔子繼續:
“第三個商人說:‘我要讓顧客把所有的錢都花在我這裡!’”
“於是,他們各自建造了自己的‘商店’。”
三隻兔子齊聲說道:
“但問題是,他們忘記了一件事……”
說到這裡,三隻兔子突然開始變形。
它們的毛色變得暗淡,眼睛變紅,露出鋒利的牙齒。
下一刻,它們變成了三頭獵犬的形態。
儘管依然是兔子般的迷你體型,但氣息卻變得陰森恐怖。
“我是萊伊拉!”
第一隻“獵犬兔”用尖銳的聲音說道:
“我建造的是‘耳語迷宮’!顧客進來後,會被各種聲音包圍,直到迷失在幻象中!”
它得意地炫耀著:
“我的商店最特別的地方,就是把最珍貴的寶貝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你們這些蠢貨永遠找不到!”
“我是芬里爾!”
第二隻“獵犬兔”咆哮道:
“我的‘鍊金遊樂園’可以把任何東西變成玩具!把複雜的變簡單,把危險的變安全!”
它露出狡猾的笑容:
“不過嘛,做加法很容易,做減法可就難嘍!把好東西拆散容易,要重新組裝可不簡單!”
“我是卡洛斯!”
第三隻“獵犬兔”冷淡地說道:
“我的‘倒置魔藥坊’裡,所有的配方都是顛倒的。效果寫在前面,材料寫在後面。”
它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
“配方告訴你‘做甚麼’,但真正的秘密在於‘如何做’和‘為何做’!嘿嘿,你們永遠猜不到!”
三隻“獵犬兔”變形完畢後,又立刻變回了可愛的魔術兔模樣,如同剛才的恐怖形象只是幻覺。
“那麼,顧客們該怎麼辦呢?”金色兔子繼續著自己的講述。
“很簡單!”銀色兔子跳起來:
“找到每個商店的‘真正寶貝’!”
“然後商人就會被迫和你公平競爭!”
銅色兔子補充道:
“在專門的擂臺上,一對一決鬥!”
三隻兔子最後齊聲說道:
“記住,在鏡之國裡,最重要的從來都是‘看透表象,找到本質’!”
阿塞莉婭在羅恩懷中摸著下巴:
“這些謎題的設計很巧妙。每一個都針對三相技藝的核心要素,同時也融合了獵犬們的個性特徵。”
納瑞皺著眉頭:“寶貝,這聽起來很危險。那些獵犬明顯不是甚麼善茬。”
羅恩凝視著遠方那座鐘表城堡:
“既然規則已經明確,那我們就按照遊戲規則來。但在進入第一個關卡之前,我需要更多的資訊。”
他轉向兔子們:
“能告訴我更多關於這些關卡的細節嗎?比如,它們的具體位置和進入方式?”
三隻兔子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金色兔子指向不同的方向:
“萊伊拉的耳語迷宮在東邊的水晶森林裡,入口是會唱歌的拱門。”
“芬里爾的鍊金遊樂園在南邊的鐵鏽平原上,你會看到一座巨大的旋轉木馬。”
“卡洛斯的倒置魔藥坊在北邊的重力倒流區,那裡的一切都是顛倒的。”
銀色兔子補充道:
“但要小心,每個關卡都有時間限制。太久找不到核心秘密的話,獵犬的力量就會完全恢復!”
銅色兔子最後提醒:
“還有,雖然我們很想幫忙,但一旦你們進入關卡,我們就不能跟著了。那是屬於挑戰者的試煉。”
羅恩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心智迷宮的挑戰即將開始。
這場與時間獵犬的博弈,將決定他們是否能夠安全脫離這個虛假的“鏡之國”。
“那麼。”他抱緊懷中的阿塞莉婭,向納瑞投去堅定的眼神:
“我們先從哪一個開始?”
………………
經過一番討論,三人決定按照介紹順序來,所以選擇了東邊的水晶森林作為第一個目標。
告別了三隻魔術兔後,他們沿著一條由發光水晶鋪成的小徑緩緩前行。
這條小徑兩側長滿了奇異的植物。
那些樹木的葉片是一面面微縮的鏡子,隨風擺動時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這些樹……”
阿塞莉婭在羅恩懷中輕聲分析道:
“它們的結構很特殊,每一片葉鏡都在收集和反射著甚麼資訊。”
納瑞用六隻手緊緊抓著斗篷,警惕地看著四周: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就像被無數雙眼睛監視著。”
越往森林深處走,空氣中的耳語聲就越發清晰。
那些聲音如絲如縷,時而甜美,時而哀傷,時而充滿誘惑:
“回來吧,孩子……”
“你永遠得不到真正的愛……”
“所有人都會背叛你的……”
“力量,只有力量才是永恆的……”
羅恩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聲音的具體內容,專注於腳下的道路。
但他注意到,納瑞和阿塞莉婭的表情都變得有些不自然。
顯然,她們也聽到了針對自己的耳語。
終於,那座傳說中會唱歌的拱門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座拱門由無數面不同大小的鏡子拼接而成,每一面鏡子都在緩緩旋轉著。
最奇妙的是,這些鏡子竟然真的在“歌唱”。
“來吧,來吧,看看真實的自己
所有秘密都藏在鏡子裡
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真相會讓你獲得自由”
“準備好了嗎?”羅恩深吸一口氣。
“不管裡面有甚麼,我們都在一起。”
納瑞堅定地說道,同時用四隻手握緊了羅恩的手臂。
“哼,區區幻術而已。”
阿塞莉婭傲嬌地哼了一聲,但小手卻緊緊抓著羅恩的衣服。
三人穿過拱門,世界再次天旋地轉。
當視野重新清晰時,他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鏡之宮殿中。
這些鏡子有的大如城門,有的小如硬幣,有的平整如湖面,有的扭曲如哈哈鏡。
它們層層疊疊,相互對映,創造出無窮無盡的反射回廊。
那些無處不在的耳語聲,也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
此刻,它們都清晰得像是在耳畔低語:
“看啊,看你自己真正的樣子……”
“你一直在逃避的真相……”
“所有的面具都將被撕下……”
正當三人努力適應這個環境時,一個沙啞的女聲從迷宮深處傳來:
“歡迎來到記憶的殿堂,迷途的訪客們。”
聲音的主人,緩緩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是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高挑身影。
她的臉部完全空白,如同一張未曾繪製的畫布。
當她說話時,那張空白的“臉”上會短暫地浮現出各種面孔。
有時是慈祥的老婦,有時是美麗的少女,有時甚至是羅恩熟悉的人的面容。
“我是這座圖書館的管理員。”她的聲音始終溫和而有禮:
“你們可以叫我萊伊拉。我的職責是幫助訪客找到他們真正需要的‘藏品’。”
她優雅地行了一個禮,動作如同宮廷貴族般標準:
“在這裡,每一面鏡子都是一本珍貴的書籍,記錄著靈魂深處最真實的故事。”
納瑞下意識地將斗篷裹得更緊,但阿塞莉婭卻毫不掩飾地開口質疑道:
“你就是那隻獵犬吧。別裝得這麼文雅,直接說出你的要求。”
“獵犬?”萊伊拉的空白臉龐上浮現出困惑的問號:
“我想你誤會了甚麼,小姑娘。
我只是這座知識殿堂的守護者,致力於幫助每一位尋求真理的訪客。”
她轉向羅恩:
“你們想要的‘鑰匙’就在這座迷宮的某個角落。
但在尋找之前,我必須提醒你們,這裡的每一面鏡子都有其存在的意義。
有些映照真實,有些映照虛假,有些映照可能,有些映照永遠不該存在的可怕真相。”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如同在講睡前故事:
“不過,永遠不要試圖破壞鏡子。
它們都是活著的,都有自己的情感和記憶。
傷害它們,就是在傷害記憶本身。”
就在此時,空氣中出現了微妙的扭曲。
一些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半透明生物,開始在鏡子間遊蕩。
它們的形態極其詭異,表面覆蓋著無數張扭曲的人臉。
這些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帶著相同的空洞表情。
“憶蛆。”阿塞莉婭在羅恩懷中輕聲提醒:
“它們以記憶為食,特別喜歡吞噬那些伴隨強烈情感的記憶片段。”
萊伊拉似乎沒有聽到這句話,依然溫和地說道:
“請不必擔心那些小東西。
它們只是記憶的清道夫,專門處理那些過期、腐敗、不再有用的情感垃圾。
它們的存在,讓這座圖書館保持著健康的狀態。”
她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現在,讓我們開始尋寶之旅吧。
你們要找的,是一段‘未被扭曲的真實情感’。
在這座由記憶構成的迷宮中,只有找到承載著這種情感的鏡子,才能獲得通往下一關的鑰匙。”
說完,萊伊拉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融入了迷宮的背景中:
“我會在這裡等著你們的好訊息。
記住,真實的情感是珍貴的,但也是危險的。
小心不要迷失在虛假的美好中,也不要被過度的痛苦所吞噬。”
隨著她的消失,迷宮中的鏡子開始更加活躍地運轉起來。
三人開始沿著鏡廊緩緩前行,每走一步,周圍的鏡子就會顯現出新的畫面。
有些畫面美好得令人心醉,有些則痛苦得讓人不忍直視。
第一個轉角處,納瑞突然停下了腳步。
在她面前的一面巨大鏡子裡,出現了深淵第五層的景象。
但這個版本的深淵宮殿,是一片死寂和荒涼。
宮殿的大廳中,一個孤獨的身影正在無聲地哭泣。
那是納瑞自己,但她的觸手都變得枯萎暗淡,眼中滿是絕望。
鏡中的聲音如泣如訴:
“永遠獨自一人……沒有人會真正愛你這樣的怪物……
即使是那個孩子,遲早也會離開你,就像所有人一樣……”
“不!這不是真的!”納瑞的聲音開始顫抖,斗篷下的手不安地扭動著:
“我的寶貝不會離開我的!他愛我!”
但鏡子裡的畫面變得更加殘酷。
鏡子中的羅恩開始對著外面的納瑞說著甚麼,臉上滿是厭惡和恐懼的表情。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從口型可以看出,他在說:
“我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過你這樣的怪物。”
納瑞發出一聲痛苦的吼叫,六隻手同時握拳,身體開始發出危險的能量波動。
使徒的本性開始覺醒,理性的偽裝正在一點點剝落。
“媽媽!”
羅恩急忙放開阿塞莉婭,抓住納瑞的胳膊:
“那是假的!都是假的!你難道感受不到我們之間血脈共鳴的溫暖嗎?”
然而,就在納瑞的情緒稍微穩定的時候,另一面鏡子亮了起來。
阿塞莉婭的身形猛然一僵。
不同於納瑞的狂暴,她的痛苦是內斂而深刻的。
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血色盡褪,黃金瞳失去了光彩,充滿了悲傷與自我懷疑。
鏡中出現的是一個熟悉而陌生的場景。
那是很久以前的某個實驗室,潘朵菈面對著阿塞莉婭,冷漠地說著甚麼。
鏡中的阿塞莉婭——那個還是完整龍族形態的她,眼中滿是憤怒與痛苦。
幼龍的肚子已經被劃開了,正竭盡全力想要伸出龍爪。
但潘朵菈已經開始拿取操作檯的解剖器具。
“據說憤怒能夠提升龍種的能量濃度,看來果然不假……”
鏡中傳來其注射針劑時的冷酷聲音:
“很好,多用那種眼神看我,你的血液能量濃度已經開始逐漸提高了。”
鏡外的阿塞莉婭此時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只是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
“不是的……她說過的,我們是……家人……”
剛剛平復下來的納瑞,看到對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的母性本能立刻壓過了先前的憤怒。
她笨拙地上前,用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
“喂,小冰塊。”她甕聲甕氣地說著:
“別聽這破鏡子的鬼話,是那個叫潘朵菈的蠢貨有眼無珠,才失去了你這樣珍貴的夥伴。”
納瑞的話雖然粗魯,但卻讓阿塞莉婭微微抬起頭。
“而且。”納瑞繼續說道,甚至有些結巴:
“我……我覺得你很厲害。雖然現在變小了,但智慧還在。我們……我們都是家人,應該相互照顧的。”
這種笨拙的安慰,來自一個平時總是和她針鋒相對的傢伙,反而讓阿塞莉婭感到一種別樣的溫暖。
她擦了擦眼角淚珠,努力地重新挺起小胸膛:
“誰……誰需要你安慰了!我只是……只是灰塵進了眼睛!”
羅恩看著兩個“家人”之間難得的溫馨時刻,心中湧起一陣暖流。
但他也意識到,這些鏡子的攻擊目標性極強。
它們精準地命中了每個人內心最脆弱的部分。
“媽媽,阿塞莉婭。”他輕聲說道:
“這些鏡子確實會映照我們內心的恐懼和痛苦,但它們映照的未必是真實。
記憶是會騙人的,特別是那些伴隨強烈情感的記憶,往往會被我們的主觀感受扭曲。”
就在此時,萊伊拉的聲音再次在迷宮中迴盪:
“看來你們已經初步體驗了記憶的力量。
痛苦的,甜美的,遺憾的,美好的……每一種情感都在記憶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她的身影重新在不遠處凝聚,臉上浮現出同情之色:
“但你們要明白,迷宮中的這些迴廊只會放大你們的痛苦和恐懼。
它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訪客意識到負面情感的破壞力。”
萊伊拉走近幾步,聲音變得更加循循善誘:
“因此,‘誠實之鏡’的邏輯恰恰相反——它絕不會映照負面的情緒。
真正的鑰匙,必然隱藏在你們生命中最輝煌、最正面的記憶倒影之中。
那份不容置疑的強大與榮耀,才是唯一不會被扭曲的‘真實’。”
這番話聽起來充滿了哲理,邏輯上也說得通。
剛剛經歷過情感衝擊的納瑞和阿塞莉婭,立刻被這種“解釋”所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