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苦空, 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春霄一邊瀏覽, 一邊不自覺的輕念出聲。
“別找了, 一聽就覺得你那本上肯定不會有。”杜尚秋一邊翻著手裡的書, 一邊還留意著春霄那邊的情況。
而七郎則蹲在杜尚秋邊上, 也有模有樣的翻著一本大部頭。可惜他在地府裡法術武術教育都在逐步加強, 文化教育卻有些跟不上,看的磕磕巴巴,還混著很多不認識的字, 可謂是一頭霧水。
倒是同齡的絕兒書翻的飛快,看到精彩處忍不住歡呼一句:“哦!佛家也說生者必有盡, 不生則不死, 這跟我們道門的理念倒是差不多啊!”
“讓你找護城大陣, 你在看甚麼啊?”發現這小傢伙的熱情完全沒用在點上,春霄伸手給了他一個暴炒栗子。
沒錯, 這兩小兩大四個人,目前正在資聖寺浩如煙海的典藏中,尋找著有關護城大陣的蛛絲馬跡。
當時張鶴卿以緩兵之招喝退禁衛軍,便孤身返回崇玄屬。他這一去已不打算再與趙歸真逶迤迂迴,而是要當面對質。臨走之前他又囑託杜尚秋一行利用這段時間, 將資聖寺的典籍秘密搬到玄都觀內, 因為畢竟知玄諸人都在遣送名單之內, 到了最後恐怕還得依靠杜尚秋他們查實護城大陣中的內情。到時不管哪一方有了結果, 都以張鶴卿的識界符為媒介, 互通訊息。
只是對於這四個外行來說,資聖寺的書目著實太多太晦澀, 當杜尚秋身邊翻過的書已經跟坐著的他一般高時,他終於心煩氣躁的把手裡的書丟到了一邊。
“不行,這樣也太浪費時間了!”這麼說完,他將手邊的一杯涼茶一口乾光,再揉揉鼻樑放鬆眼睛。
順著杜尚秋的話,春霄也犯愁的望著這一片浩瀚書海,“可是……我們目前有的也就是這一堆書而已啊。”
“所以我們得找出個大致方向來……”杜尚秋定定盯著書海中的某處,不知是深思還是在發呆,直過了半晌才沒頭沒腦的冒了一句:“那護城大陣是在高宗朝時改進了的?”
“啊?哦……好像……”春霄趕緊嘩啦啦的翻開了那本資聖寺寺志,一邊查一邊嘀咕道:“嗣聖元年,為增秦鏡陣腳,本寺以供奉之佛骨入選……嗣聖元年?那準確點說,應該是高宗陛下駕崩後,中宗皇帝的第一年啦。”
“拿來我看看……”杜尚秋一把將書撈了過來,弓著背反反覆覆把那幾行字看了許久,卻只是沉默不語。可就在春霄跪在他身邊跪的腳都快麻了時,他又忽然噌的一下坐起,衝著不遠處的絕兒吩咐道:“小傢伙,你們這有京城的地圖沒?給我找一份來!”
彼時絕兒還在一邊翻著佛經正起勁,此時給杜尚秋一吆喝,立刻竄出了房門,不多時倒真是弄了一份京師地圖回來。接著就見杜尚秋提筆沾墨,一筆一畫的在那張圖上勾畫了起來。
“你這是在幹嗎呢?”春霄湊近了幾步,卻只看見地圖上不成規章的星星墨點,琢磨不出杜尚秋的用意。
“你看,大明宮、資聖寺、法門寺、太真院……”杜尚秋順次將寺志上列出的陣腳紛紛標註,一邊還自問般的喃喃道:“若是在特定的時間修改了大陣,一般都是表示那時出現了甚麼需要特別對待的東西吧,那這個……是為了甚麼呢?”
直到最後一筆而就,所有的陣腳已被勾勒出一個形狀奇怪的大圈,黑白鮮明的呈現在那張地圖上。
“咦,這是……七星玄武陣?”絕兒不知何時已經爬了過來,對著那張地圖發愣。
“那是甚麼?”春霄迷惑反問。
“我也只是……只是覺得有些像而已……”被正式問道,絕兒反而有些遲疑,“古有北斗注死之說,所以道門中就以北斗七星之形借真武大帝之力鎮守陰靈,只是……”
“只是甚麼?”發覺小傢伙皺著眉頭停了下來,杜尚秋也不禁追問。
“只是到底不一樣啊……”絕兒一手指著圖,似乎有些不解:“既然叫‘七星’就應該有七個陣腳才對,可這個護城大陣卻有……”他細細數了一遍,驚詫道:“有四十九個陣腳,這也太多啦!”
七跟四十九,相差的委實懸殊,可是杜尚秋卻似被甚麼勾起了思緒,繼續對著那張圖陷入沉思。
“你說的那個七星甚麼陣的,大致是甚麼樣子,你能畫出來嗎?”半晌之後,他忽又對絕兒問道。
“這個我會!”絕兒本就以踴躍搶答為榮,這時感到了自己對大家有幫助,更是興奮難當,當即就提筆在紙上描畫出了七星玄武陣的擺列。
他的這張草稿很快就被杜尚秋擺到了長安地圖的邊上,兩相對比,良久無言。
其餘三人被他這凝重的樣子所感染,也都盯著那兩張紙大眼瞪小眼,只是杜尚秋究竟在做何思考,恐怕還是隻有他自己清楚。
“我想到了!”也不知瞪了許久,杜尚秋忽然在安靜中迸發一聲,眼中光芒已是風華大盛,“你們看看是不是這樣……”
他邊說邊用筆重新連線那分佈京師四周,多達四十九處的宮觀廟宇,很快就改成了另一副佈局。
“這是……”這下不僅他一人,春霄她們於隱約中,似都已察覺了這個護城大陣的玄機。
只見那四十九處建築分為七個七星陣,又以這七個小陣合成一個大陣,拱衛在京城四周。
“杜哥哥,你真聰明啊!”自認學業不錯的絕兒,對著杜尚秋這個道法外行道出了衷心欽佩。能與這麼短時間內將他所畫的陣法圖發散思維,可不是甚麼人都能辦到的。
就連春霄沒掩住內心驚訝,頗為意外的瞅著杜尚秋,以前只覺得他小聰明鬼動作不少,倒真沒覺出關鍵時刻他腦子能這麼好用。
“別不是張道長被你的魂魄感染,你魂魄裡也混入了張道長的一星半點了吧?”思及此處,她就突發奇想了起來。
“哈哈,老老實實直接誇我就那麼難嗎?”杜尚秋對著春霄得意一笑,陣法謎題至此可能已離告破之日不遠,他心情自然大好。
“不過現在就還有一個問題了……”得意之後,杜尚秋也沒忘記正題,舉著那張京城地圖又對絕兒道:“你剛才說這陣是鎮守陰靈的,那麼你可知這個護城大陣又是在鎮守哪處的陰靈呢?”
按照知玄敘述和典籍中的記載,他原本以為這個護城大陣就是圍著大明宮打轉的。可如今看來,整個陣法綿延數百里,有些作為陣腳的寺廟道觀甚至已經遠在京畿之外。
“北斗七星遙望北辰,眾星拱之,所以這七星玄武陣所鎮守之處也在其正北方向,其距離就等同於北斗與北辰星之間的遠近。”絕兒解釋著,同時也在那地圖上尋找了起來,可惜找到最後才發現那地圖只顯示出了京城以及近郊一帶,並未標明太遠的地方。
“這好辦,你算出這兩者間的比例,我們再把長安城附近的幾個州府地圖找出來,拼在一起看。”這麼籌劃著,杜尚秋只覺得思如泉湧,又一個靈感劃過腦海,於是他轉頭便對七郎吩咐道:“七郎,你能回一趟地府吧?既然是鎮守陰靈,那麼自然與死者有關,陰司對每個死者的過世時間都有精確記載,你就去查嗣聖元年前後不久的死者情況,特別是那些大量集中的死亡時間!”
他不忘特意叮囑一句,既然勞動如此陣勢的法陣維護,想來不會只是為了一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吧。
“就讓我們看看崇玄署那幫傢伙到底在覬覦這個護城大陣甚麼吧。”這麼輕聲低喃,卻也是字字深沉。杜尚秋眼中初時的輕鬆已被掩蓋,此刻更多的則是銳利。
有感於他內心的波湧,春霄與他四目相對,也不禁用力的點了點頭,分離過磨難過,眼下只剩這最後一程,必得一將功成。這麼想著,她就不由的轉望向大明宮方向。如今他們這邊已是去繭抽絲,漸露頭緒,就剩等張鶴卿那邊的訊息了。
***********************************************************************
“事到如今,鶴卿也沒有甚麼需要辯解,我對趙師兄的所作所為,打從一開始便不能苟同。”
不同於春霄那邊的曙光漸露,張鶴卿只覺得所要面對的是越來越深重的壓力。趙歸真早就在崇玄署“恭候”他大駕,想來便是為了興師問罪。
“沒甚麼需要辯解的?”趙歸真冷笑數聲,“你私自盜取我御符,還矯旨抗上阻撓詔令,現在就跟我說一句‘沒甚麼需要辯解’就完事了?你真以為我不敢懲治你?”
“我所觸犯的朝廷律法,趙師兄自然可以懲處,但趙師兄所觸犯的師門戒律,可想好了日後的說辭?”張鶴卿迎上趙歸真的厲問,絲毫不以為意,也不待對方再發火,便將他對其行為的苛責一一道明,“我派修業本是為了潔愛自身,為天下祈福禳災,趙師兄當年在龍虎山時也是同輩翹楚,現在怎麼反倒禍亂世事起來?如此詆譭清剿佛門,究竟對師兄你有甚麼好處?”
“對我有甚麼好處?難道你覺得我做這麼多,就是為了我自己!”趙歸真再也裝不得耐性,面對張鶴卿清心寡慾的口吻,更讓他勃然大怒,“說甚麼為天下祈福禳災,就憑你們避世於深山老林之間,又能做的了甚麼!你嫌我禍亂世事,可若不是以我的手段,道門又怎會有今日的尊榮?”
“難道師兄你以為我派需要這樣的虛名?”張鶴卿深深皺眉,只覺得與趙歸真的思維完全不能接洽,“不管是隱於山野也好,居於廟堂也好,我正一派所求的只是這人世的安泰祥和,豈是自身的榮華富貴?”
“呵呵,張師弟,你好天真啊……”趙歸真似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怒到極致卻又轉而一笑,“你以為正一派能有今天的地位,真都是靠你這般雲淡風輕?你以為天師府數百年來的道宗鰲首,真都是靠兢兢業業的修行?如果不是因為攀附權貴,不是靠朝廷的敕封,張家怎麼可能領導天下符籙道派?你一介布衣,還怎麼可能坐在這裡同我說話!”
本就是憑藉世俗權力起家,如今又裝甚麼清高!他也不過是以同樣的手段將道門的地位推向極致,怎麼就要忍受這些迂腐之徒的指責!
“你……”談到此處,張鶴卿竟生出無話可說之感。他深深的望了一眼趙歸真,心中原本存的最後一絲勸諫想法也消失殆盡。
他既然把這過眼雲煙般的名利看作立業根本,自己又如何能說的動他。
“既然師兄這麼認為,那鶴卿也不再贅言……”張鶴卿只覺無奈,兼而感到一股力不從心,但是提到另一點,他的目光又再次變的凜冽,直指趙歸真,“但不管師兄你如何想光大道門,也不該以損毀護城大陣來構陷佛門,連累無辜蒼生!”
“護城大陣?”趙歸真一頓,神情中染上一絲迷茫,“護城大陣為京畿重寶,我怎會為了區區一群和尚去破壞。”
“那這些你又如何解釋?”張鶴卿以為他羞於承認這卑劣的手段,不由的把帶來的書往桌上一攤,赫然也是一本資聖寺寺志,“資聖寺、慈恩寺、法門寺……師兄你要拆毀的寺廟全是這護城大陣的陣腳,你還幾次三番的讓那王賢妃盜取資聖寺裡作為陣腳的佛骨舍利,這難道都是巧合?”
趙歸真拿起那本寺志粗略一看,那上面記錄的陣腳名單在他所管轄的道門典籍中也有標註,的的確確是四十九處,除去道院之外的全部寺廟,也的確都是他首批打擊的物件,但是這對護城大陣並沒有甚麼毀滅性的打擊。只要收藏在道門之中的那批陣腳還在,他還是可以重修這個護城大陣的……
……陣腳……王賢妃……
不對……忽然之間,好似有甚麼像一把利刃穿過趙歸真的心房,他只覺得渾身冰冷,腦中混混沌沌,手也不知怎麼輕輕打起顫來。
……有甚麼地方,不太對勁……
張鶴卿也察覺趙歸真面色突然一變,但是不明就裡,他疑惑的喊了他幾聲,也沒有得到回應。趙歸真只是茫茫然的看著他的方向,又不像是在看他,彷彿身在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