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那個女子竟如此厲害……”張鶴卿一邊檢查著知玄大師的傷勢, 一邊感嘆。如果她不是先一步被知玄所傷,那麼自己當時根本沒可能攔她片刻吧。
只是知玄在重創紅衣女人的同時也元氣大傷,沒有個一年半載的調息恐怕很難復原, 再加上死傷的護院僧兵……雖然他們最終保住了佛骨舍利, 其代價也不可謂不大。
“只可惜到最後也沒弄清那女子的來歷。”知玄半倚在床邊, 微閉雙目, “她既然能有如此高深的法術, 又怎會一直聞所未聞?”
“大師,你確定那女子是個凡人?”張鶴卿疑惑問道。他親眼看著紅衣女人化霧遁形,雖然有些障眼法術也能辦到這點, 可她咬住杜尚秋的那一口實在不像個人類能幹出來的事。
知玄皺眉搖了搖頭,“貧僧尚未與她近距離接觸, 無法斷定, 只是觀她形體動態, 卻也不像幽魂鬼魅。”
“那個紅衣夫人身上有妖氣。”
一聲不大不小的回答打斷了兩個成人的思考,張鶴卿與知玄一起看向連通外室的門扉, 原來是小小的七郎站在那裡。
“雖然只有匆忙間的一點接觸,但那夫人身邊確實有淡淡的妖異之氣洩露出來。”七郎一板一眼的說道。他身上的金黃紋路已經淡化,更加接近與正常孩童的外表,只有一雙血紅色的眼睛還彰顯著他的異常。
見到他那一身功夫,以及對春霄和杜尚秋的稱呼, 張鶴卿就知道眼前的孩子背景不凡, 只不過七郎自己不提, 他也不會刨根問底。現在看這孩子自己主動過來回話, 張鶴卿便耐心問道:“小公子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七郎猶豫了一會, 最終打算避重就輕。出來時陰司就跟他交待過,不可與外人接觸過多, 若不是情急之下為了救乾孃,他也不會現身。
“……我天生就有一些本事,能夠感覺的出來。”對上張鶴卿清冽的目光,他有些心虛的嘀咕了一聲,又轉頭看向外室,道出原本來意,“還有,道長,您能過來看看嗎?我怎麼也弄不醒乾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經他一說,張鶴卿便又憶起暫時安置在外室的春霄與杜尚秋,心中暗歎一口氣,起身朝外間走去。
杜尚秋一直昏迷未醒,也不知道那個女人究竟對他做了甚麼,能使他這般完全陷入長眠之中。
而春霄就一直守在他的床邊。從背後看,她的肩膀一抽一抽,不規律的顫抖;走至近處,又見她眼眶紅兮兮的像兩顆飽滿的桃子,顯然已經哭泣了很久,一刻也沒有停過。張鶴卿看著只覺得心中不忍,遂輕撫了下她的頭頂,延床坐了下來。
他剛剛是急著去察看知玄的傷勢了,才沒有顧上這邊,如今再精心探尋杜尚秋的情況,眉頭卻不由的越皺越緊。
杜尚秋全身冰冷,脈搏全無,這些都在預料之中,因為此時張鶴卿已能肯定這副肉體必是由屍土融骨而成,那自然是與死者無異。只是他的法力再向杜尚秋的魂魄深處進入時,就遇到了重重阻礙,一道無形之力彷彿堅厚城牆般牢不可破,使他不能一探究竟,也好似緊緊禁錮住了那裡面的靈識。
“道……道長,可是有甚麼發現?尚秋他的……他的……”春霄看出了張鶴卿凝重的表情,不由的哽咽發問。她自然不是擔心杜尚秋死了,反正他也無所謂“生死”,但是她非常恐懼床上這具只是個空空如也的軀殼。
“不是姑娘想的那樣……”張鶴卿似乎猜透了她的想法,“杜公子並沒有魂飛破散,只是……只是他的魂魄似乎被甚麼東西困在了這副軀體的深處,貧道既無法進去,也無法把他拉出來。”
“進去?拉出來?”春霄對這兩個字感到費解,一旁的七郎也是一頭霧水。
張鶴卿想了想,重新解釋道:“就好比姑娘你的魂魄,貧道可以憑自己的法力感知到,也可以自由的將其脫離或捆綁在一副肉體上,可是杜公子的魂魄貧道卻無法接觸,他好像被一種巨大的力量鎖在了這個身體裡面。”
“……就是說……就是說尚秋是被控制了嗎?”也怪不得春霄想要自欺欺人,在被現實狠狠打擊了幾次後,她如果沒點這種念想,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張鶴卿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也不甚明白。
究竟是甚麼方法,能使經土屍之術復活的亡魂保有神智?又是甚麼方法,能將這樣的亡魂控制自如?
“總之……這不是正常的情形。”他最終只能暫時如此陳述,望著安靜下來顯得異常溫順的杜尚秋,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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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變啊!再變成金黃色讓我看看啦!”
絕兒孜孜不倦的戳著七郎肉肉的手,對他身上會變色的紋路好奇不已。七郎正津津有味的吃著玄都觀裡自產的素食糕點,被擾的不耐煩了,就噗的噴了絕兒一臉點心粉末。
絕兒絲毫不見生氣,反而一手抹臉,一邊咯咯笑著。自從張鶴卿帶回七郎以來,他就興奮不已的成天圍著這個新奇的同齡人打轉,而與七郎一起被帶回玄都觀的,還有一個昏迷不醒的杜尚秋。大概是因為張鶴卿既不隸屬於玄都觀,自身又頗有名望的緣故,玄都觀對他總是隔三差五的帶回些奇怪阿貓阿狗似乎也睜隻眼閉隻眼。就這樣,春霄這個幽魂,再加上七郎這個準鬼差和杜尚秋這個厲鬼,就在赫赫有名的道門大觀內再度聚首了。
“七郎,這麼說你就是地府派來督辦此案的?”春霄坐在兩個孩子另一邊,拿著手帕替七郎把嘴擦乾淨,一邊震驚不已。
莫怪她不能鎮定,她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當初閻君嚴重警告的“如若不能按期回去,就會再派差役前來捉拿”的這個人,竟會是七郎!春霄本來還為相隔不遠的最後期限而焦頭爛額,如今一看來的是熟門熟路,還得喊自己一聲“乾孃”的七郎,陡然一陣輕鬆,心中大石向下落了一截。
“是的,因為最近人間陰陽之氣有異常變動,所以陰司命我先期前來,順便監督乾爹的事情。”七郎又塞了一塊糕點,滿嘴囫圇的回答道。
“陰陽之氣異變?”坐在圓桌另一端的張鶴卿忽然插話進來。若是以往,這樣規模的氣息變化他不可能感覺不到,但是今非昔比,他現在已經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了。
七郎重重點了下頭,“雖然京城龍蛇混雜,一向汙濁,可是最近一段時間陰晦之氣越來越重,就連一些清淨之地都受到了影響。長此以往,人間的陰陽平衡就會受到損害,所以陰司才會讓我來探查。”
說著他又轉而對春霄道:“乾孃,出來時崔爺爺還特意跟我提過,如果你和乾爹能協助處理好這件事的話,閻君可以放寬你們在陽間的期限,若是乾爹能戴罪立功的話,沒準還能將他在地府的惡行一筆勾銷。”
“真、真、真的?這是真的嗎?真的?!”春霄驚喜的跳了起來,狠狠掐住七郎追問,幾乎將他嵌到自己身體裡。
“真的!真的!崔爺爺是這麼對我說的。”七郎扭捏著小臉連聲保證,好不容易才從春霄的懷抱裡掙扎出來。
春霄猶自杵在那裡,歡喜的不怎該怎麼才好。一直懸在心中的千斤巨石終於安全落地,她心裡從觀音菩薩唸叨到玉皇大帝,輪番感謝了一個遍。當然最該感謝的還是閻羅天子,這就是變相的為她開後門啊!果然是個明事理的大好人,否則怎麼就當上了鬼帝呢!
這麼不著邊際的想著,她就樂的坐不住。咧著嘴抱了抱七郎,又激動異常的的衝到張鶴卿面前拼命搖晃著他,“道長,你聽到了吧!聽到了吧!我們可以無罪釋放了啊!”
說罷也不待張鶴卿有何反應,再次手舞足蹈的衝到了院子裡,哈哈大笑,歡快的好似一隻小鹿,不停的在草地上亂竄。
張鶴卿看著那抹俏麗的身影,不由的揚起微笑,搖了搖頭。他本來還想提醒一下事情還沒有辦完呢,這時卻覺得閉嘴才是最好的選擇。
щшш◆ тt kān◆ ¢ ○ “那麼,你們那裡對這次的異變可有看法?”放下正需發洩的春霄,張鶴卿又端起茶望向七郎。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居然也是從地府而來的差役,至今還令他有些訝異。果然,這個世上值得學習的事情還是太多了。
“陰司知曉的也不具體……”七郎鬱悶的咬了一口糕點,那副思索的模樣還頗有點小大人般的嚴肅,“只知道這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人為的可能很大。不過我初來乍到,對陽間世情不是很瞭解,想不出甚麼樣的人會這麼幹。”
“這點如果小公子遇到疑問,貧道可以幫忙解釋一二。”張鶴卿誠心應道。
“那麼陽世最近可有甚麼大的事件發生?”如此規模的陰陽失衡,不太可能是小打小鬧。
“大事件……”張鶴卿反覆咀嚼了這三個字,若說有甚麼大的異動,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眼下愈演愈烈的佛道之爭。
難道……這也跟陰陽之氣的變動有關?
一時間思緒萬千,張鶴卿卻又不得不靜下心一條條梳理,去繭抽絲。
杜尚秋本可用作問題的突破口,現在卻人事不省,剩下的線索就是順著紅衣女子欲奪佛骨舍利這點查下去。知玄和尚說這跟趙歸真打壓佛門有關,從時間的巧合性上確實也解釋的通。如此一來,那必然會牽涉到朝廷的局勢,而這其中還有那個所謂的“護城大陣”……
杜尚秋、趙歸真,紅衣女人……太真院、資聖寺、大明宮……張鶴卿只覺得滿目的迷霧中,好像能抓到甚麼,可又轉瞬即逝。一條朦朦朧朧的道路在他眼前鋪開,通往不知道連著何處的遠方,詭秘多端,兇險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