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我真的看見了!我真的看見尚秋了啊!”走在回玄都觀的路上, 春霄還在不停的唸叨著。從小大家都會守她讓她,如今忽被眾人一起懷疑和漠視,讓她的自尊倍感受傷。
“何人可證明?何物可為證?”張鶴卿看著她嘆了一口氣, “姑娘空口無憑, 如何硬闖皇家禁地。”
“那……那怎麼辦?”春霄急的在張鶴卿邊上繞起圈來。
受質疑雖然讓她氣憤, 可尋找杜尚秋的機會一閃而逝更讓她痛心。那麼久的杳無音信以來, 這還是她第一次發現瞭如此形似杜尚秋的身影, 哪怕還不敢確定,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又哪裡能夠放棄!
一念至此, 春霄忍不下去,乾脆猛跺一腳就攔在張鶴卿面前, “道長!無論無何你也要想辦法讓我一探究竟!否則……否則我管它甚麼禁地, 也要拼個魚死網破!”
反正都是要下地獄去了, 誰怕誰啊!
張鶴卿定定的離她一步之隔,縱使天眼失效, 他都能感到春霄渾身上下所散發出的豁出性命的強烈氣息,只得搖頭苦笑,“姑娘何必急著拼命,貧道也未說不幫忙啊……”
“那麼道長是有辦法了?!”春霄兩眼即時激□□光。
“辦法確實是有,或許還不需要我們出力……”張鶴卿悠然出口, 卻在下一句又澆了春霄個透心涼, “那便是入宮。”
“……道長, 莫非恢復肉眼之後, 你還變的會講笑話了?”春霄不可置信的審視著張鶴卿, 滿心不解。
進宮?開甚麼玩笑!
若她還是昔日的郭家小姐,尚有一絲可能, 可如今他倆一個道士一個丫鬟,那大內又不是西市的菜市場,任他倆來去自由。
“貧道何曾開過玩笑?”張鶴卿斜睨了她一眼,“依貧道猜測,不日之後便有拜帖從宮內發出,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話罷他也不管春霄如何迷惑,徑自踏著步子朝前走去。
被他拋在身後的春霄猶是一頭霧水,一邊在細絲他話裡行間的暗意,一邊還沒忘感慨下他面部表情的長進——都學會用眼角看人了!
然而張鶴卿的自信從來不是無源之水,儘管春霄不明白這其中原理,她在第二天還是驚訝的發現了觀內小童領著一名內侍來了。
“……真的諭令啊!是真的!”待送走傳旨之人後,春霄興奮難抑的拿著那繡著密密金絲的聖旨端詳不斷,一疊聲問道:“道長,你究竟是怎麼讓宮裡下旨的?”
“哪裡是貧道讓下的……”張鶴卿笑著糾正了春霄的口誤,拿過那紙諭令也粗略瀏覽了一遍,只在最末端稍稍停留了一刻,“這是崇玄署請聖上下的諭令。”
“崇玄署?”饒是春霄官宦之後,對很多朝廷機構也是一知半解甚至陌生。
倒是一邊的絕兒又要發言,“我知道!我知道!那是管理全國道派的衙門。”
“啊!”春霄張著嘴巴,“也就是說道長的大名果真聞名遐邇,連朝廷都知道了。”
“非也非也”,張鶴卿兀自擺手,看起來並不算高興,“只不過我們昨天才見過那裡的長官罷了。”
昨天才見過?
春霄聽著更糊塗了,他們昨天不是去了太真院嘛,哪裡有見到甚麼高官?
等下!莫非……
“對啊,就是他……”見著春霄似乎猛然所悟的神情,張鶴卿頷首道:“就是趙歸真,他是現在的兩街道門都教授博士,而且還是聖上的帝師。”
天啊!這下春霄的嘴巴張的更大了。
原來那天那個藍袍道士是如此厲害的人啊!那麼他那般倨傲的感覺倒也沒有甚麼可奇怪的了。於是她馬上明白道:“原來道長的師兄是那麼有來頭的人,難怪道長對入宮之事胸有成竹呢!真是的,也不提前告訴小女子一聲。”
說罷她還嬌嗔的一搗張鶴卿,滿臉喜形於色,也便沒察覺到張鶴卿平靜面容下的淡淡憂思。
他所擔憂的,是春霄等尋常人家不知道的一些內情。
當今天子崇道,這是有目共睹的事,但這背後的佛道之爭已發展到了何等激烈的局面,恐怕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了。
他當初擬定行程雲遊來長安之前,天師府中諸位長輩便已經叮嚀過他,切不可捲入朝廷的是非之爭,可哪料事到如今,他卻是不得不與朝廷主動攀扯關係。
而那位趙師兄,一是天子面前的紅人,二又是崇道貶佛中的砥柱人物,與自己這樣單純修行之人的思想完全不同,不知這次的相遇……他可會讓自己全身而退?
“唉……”在春霄看不到的地方,張鶴卿淡淡嘆了一口氣。今後的事情……他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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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龍虎山正一派弟子張鶴卿,拜見趙大人。”
“張師弟,這裡是東內,並非衙門,師弟不用拘禮。”趙歸真說著便拍了拍身下的竹塌,示意他也坐上來,而他自己則端著一個精緻的越窯瓷碗,閒適的品茶。
所謂“東內”亦即大明宮,而今日會面的場所便是宮中三清殿旁的一處院舍,也是趙歸真的宿處。張鶴卿接聖諭而來,雖知道真正要見他的是趙歸真,但沒想到連見皇帝的過場都沒有就由內侍直接領到了這裡,不禁暗暗詫異於這位師兄在宮中的地位。
趙歸真視線緩緩掃過張鶴卿,頗為玩味,又最終落在春霄臉上,卻是不甚在意,“這一位是師弟的徒兒嗎?年紀倒是不小。”
一句話問的春霄不知是該笑還是該跳。她給張鶴卿當弟子是大了些,但甚麼叫“年紀倒是不小”?少女的年紀本就是敏感話題,怎麼說的她好像老太婆似的!
可她今日男裝入宮,之前又與趙歸真打過照面,也知道不便暴露身份,只得忍氣吞聲的不說話,由張鶴卿接話道:“我那小徒兒太沒規矩,所以今天跟來的這位是玄都觀好意派給我用的小道士。”
“哦……”趙歸真隨意點了點頭,只稍微偏首對一旁服侍的道童吩咐說:“帶這位小道士下去吃些點心吧。”然後他順便揮了揮手讓其他人一併退下,唯獨留下了張鶴卿與之談話。
春霄很不想被置身事外,可她看張鶴卿對她微微頷首,也知道此處由不得自作主張,只好心不甘情不願不願的離開了。
一個人坐在外室,道童很快就給春霄上了幾盤點心,春霄謹慎的捻起一塊嚐嚐,居然出乎意料的可口。但是趙歸真之前都不拿正眼瞧自己,可見這些春霄生前都不怎麼吃到的好點心,在他這裡根本不值一提。
咀嚼之餘,春霄又默默的打量起了房間。陳設所用的字畫、玉器、瓷器精巧細緻,爐中薰香清新淡雅,就連那藏書櫃仔細一看都鑲嵌著碧色的瑪瑙。可整個房間雖是說不出來的雅緻舒適,在春霄看來卻絕非一個潛心修道之人所該有的,難道道士——尤其是好道士不都該像張鶴卿那樣粗茶淡飯嗎?這般講究享受的,倒是更像達官貴戚了。
這麼想著,春霄對趙歸真本來就不可名狀的反感上便又加深了一層,她不禁下意識的扭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門扉——那兩人到底在裡面說些甚麼?
“……師兄的好意,鶴卿心領了,只不過我一介閒雲野鶴,致仕之路對於我而言……實在是從未想過。”
“那麼現在開始想也不晚啊。”趙歸真斜靠在憑几上,好整以暇的樣子彷彿不得到張鶴卿的答案便不罷休。
張鶴卿對上他的神情,不禁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被問到這個問題了……
趙歸真希望他入崇玄署為官,而他給出的許諾饒是他一個從不關心官場的人,也知道優厚非常。可他確實從未產生過一點入仕為官的念頭。在他的心中,這大千世界到處充滿了值得探究的洋洋大觀,卻惟獨朝堂讓人索然無味。不僅不感興趣,猶記得少年時跟隨天師入朝的幾次覲見中,那濃郁腐朽的氣息每每使他蹙眉不適,彷彿一片汪洋惡海,將每個靠近它的人吞噬。
“人經世事半出塵,一片身心水月間”,最終他不再委婉,而是一字一頓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這是天師府裡所掛字軸的其中之一,也是最合我意的一首詩。”
“一片身心水月間嗎……”趙歸真低聲重複一遍,低下頭去,一隻手似是無意的輕撫眉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也罷,人各有志,師弟矯矯不群,又豈是這小小一方廟宇所能容納的。”靜默良久,他才發出一聲嘆息,又像想到了甚麼趣事,自顧自笑著搖了搖頭。張鶴卿恢復視覺才不久,察言觀色的水平實屬平庸,以為他是釋懷了,自己總算也鬆了一口氣。
“違了師兄好意,鶴卿慚愧,不過有一件事情,倒確實需要趙師兄幫忙。”終於推掉了對方之情,張鶴卿話鋒一轉便代入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本派四星之一的計都一直由大內收藏,請問趙師兄,最近此刀可有被外人所用?”
“計都?”趙歸真神色一凜,“師弟為何問這個?”
“因為……因為鶴卿最近遇到了一件怪事……”思索良久,張鶴卿最終還是將杜府一事說了出來。只不過他尚有些許保留,關於兇殺的真相、內幕,尤其是杜尚秋、春霄以及地府之間的種種牽連,他都隻字未提。
“師弟真是說笑了!”趙歸真聽完不僅不吃驚,反而笑了起來,“計都乃我派秘寶,怎麼可能借給他人使用。就算有人想偷,內庫守衛森嚴,也絕難成功,退一萬步講就算偷到手了,區區一個厲鬼,居然也能使用?”
“所以我才想問,計都真的存放穩妥了嗎?果真沒有任何一個人碰過?”張鶴卿語氣不由加重,可他的這一表現,卻立刻引來趙歸真皺眉。
“怎麼,張師弟覺得我在騙人?”
“不,可……”
“貧道雖然不是四星的主人,可輕重緩急還能分的清楚!”趙歸真呵呵兩聲,卻是怒極而笑,以他的脾氣和地位,還從沒人敢如此質疑,“若張師弟這麼問,那我也可以告訴你,計都確實借與他人賞玩過,那便是當今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