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嚀陣陣, 蛙聲徐徐,春霄最終還是跟著張鶴卿和絕兒一道出城夜探。
其實她現在已經沒有了退路,除了心懷一絲希望繼續到底以外, 還能做些甚麼?這麼一想, 春霄倒莫名的感到了一絲輕鬆——沒有了選擇, 也就沒有了顧慮。
可是沒顧慮歸沒顧慮, 卻並不代表她甚麼事都能幹的出來, 就比如現在站在張鶴卿要夜探的這塊土地上。
“道……道長……你到這裡來是要幹嗎?”立在自己和杜尚秋的墓前,春霄萬分疑惑。
張鶴卿卻不動聲色,只是悠悠吐出兩個重若千鈞的字:“掘墳”。
舒爽的夜色裡有一瞬間的沉默, 而後爆發出了女子歇斯底里的驚呼聲。
“道長啊!道長!你怎麼可以這樣?!”春霄手忙腳亂的擋在自己的墳墓前,上下審視著張鶴卿:“死者為大, 入土為安!挖人墳墓的人可是要損陰德生兒子沒屁……”
話沒說完, 她又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雖說正一派是不禁嫁娶的, 但也有道士為了清修而選擇終生不娶——這個張鶴卿看樣子就很傾向與後一種。
既然不結婚,哪還有沒□□的兒子?
“雖知不妥, 但貧道也有不得不為之的理由……”張鶴卿倒是沒有再糾纏與那個生兒子與否的私人問題,只是淡淡解釋道:“何況,死者入土了卻也沒安,那就更得詳查一番了,姑娘不是也親眼見過杜公子的肉身了嗎?”
經張鶴卿提點, 春霄才猛然想起了這件重要的事情, 不禁若有所思, “……道長的意思是?”
“世上幾乎不可能找到跟本人一模一樣的肉身, 所以貧道想看看底下的棺槨之中, 是否還有杜公子的屍身。”張鶴卿望著目前的兩座石碑,字字深沉。
***************************************************
杜家與郭家都是高門大家, 這種人家的墳可不是四四方方挖個坑就簡單了事的,雖說經過了安史之亂的洗禮,貴族的墓已經簡化了不少,但要挖起來還是有一定的難度。
按規制,杜尚秋與春霄的這座合葬墓在地下應是一個長方形,由厚重的磚石封死,其上由一個短狹的豎直墓道通向地面。尋常人等怎麼著也得幾天幾夜才能挖通,更何況張鶴卿和絕兒都身無長物。
“那道長究竟想如何探墓?”不得不接受自己或許要被開棺的春霄,好奇的問道。除了這層疑惑,她也還有另一個擔憂,“再說,這一帶世家墓區都有人看守,道長這樣公然挖墳,不怕被人發現了上報杜府嗎?”
張鶴卿本來正在用手摸索土地,聽到這話不由的一頓。他抬起頭來看了看一旁的春霄,似是想起了甚麼,開口道:“姑娘大概還不知道吧,杜府已與兩天前被抄沒,杜家也被全家流放嶺南了,怎麼還會有人來關心這座墓。”
“甚麼?!”繼掘墓後,春霄聽到了今夜第二個震撼了她的訊息。
抄家?流放?
短短的幾天內怎會如此翻天覆地?!
“為……為甚麼?是因為甚麼事?”春霄猶是不信。杜家權大勢大,就算要倒臺,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如此的……毫無徵兆。
“朝堂之事,貧道並不清楚。只是聽說杜將軍不知怎麼觸怒了今上,便被一道聖旨罷官抄家了。” 張鶴卿的口氣中聽不出來喜或怒,明明是才待過的地方,卻似乎不牽扯到鬼怪的話,就絲毫不會被他放在心上。
春霄卻還徑自愣在那裡,慢慢消化著這過於突然的訊息。
罪魁禍首終於遭了報應,她理當開心。可是想起無辜的杜承宗,想起跟自己尚有些情義的陳小娥,想起更多與此事無關的人,春霄也無法單純的撥出憋在心中的那口惡氣,只是覺得世事無常,總是令人扼腕嘆息。
想當初杜老爺為了保全家族臉面,能眼睜睜的看著兒子冤死也不作聲,可到頭來卻莫名其妙的因為一道聖旨而家門傾覆,著實是太過可笑和諷刺了。
“好了,找到位置了……”
身邊人的一聲輕吟,將春霄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看見張鶴卿已經站直了身子,並且在兩座墓碑正中偏西一點的地方用水勾畫起了陣圖,不免一頭霧水。
“這是要做甚麼?”
“自然是探墓了。”絕兒照例充當瞭解說之職,“師傅剛才是在找土裡的穴眼,只要對那一處施以奇門遁甲之法,我們不必搞出大動靜,就可以進入了。”
正說話間,就見張鶴卿一手結印,一手中指抵在唇邊,輕聲詠誦道:“壇場土地,神祗為靈,通天達地,出入暢行……”
而隨著他的誦讀,水跡連線的地方隱約現出淡淡的幽光,在漆黑的夜中格外美麗。
“好了,鬼姐姐,我們也進去吧!”絕兒好像知道接下來該做的事,興奮的拉住春霄就竄到了圓心正中,同張鶴卿站到了一起。
“啊?進什……”“麼”字還沒念完,春霄就覺得腳底一輕,眼前一花,等再次回過神來,竟是來到了……墓室之中?!
“這……這……”猶是知道了張鶴卿的厲害,可親身體會他的法術還是頭一回,春霄依舊吃驚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若這道士用這招來盜墓,豈不是皇陵地宮也所向無敵?
這個荒唐的念頭霎時劃過春霄的腦子,讓她忍俊不禁,可當絕兒滑動手中火褶子點亮墓室時,她就沒了玩笑的心思。
繪著彩畫的墓室壁,點綴著日月星辰的墓頂,天王俑和鎮墓獸靜靜矗立著,彷彿永恆的忠心。
不太高大的磚室內,兩個棺槨並排而列,內側相接的槽幫處各自被開了一條縫隙,然後有一段紅綢從這副棺內穿到那副棺內,即意味著兩位亡者已經共牽紅花,喜結連理。
雖說正是這樣的一場儀式成就了地府中自己和杜尚秋的姻緣,可是此時看著棺槨在火褶子微弱的光線下抖動著的陰影,春霄只覺得有股重壓石頭般的堵在心頭。
若說那日清明為自己掃墓時還有些嬉謔的心情,那此時的她,就只剩下□□裸的面對死亡後的沉重。
那副棺槨之內,曾經光鮮明媚的自己,恐怕也早已變成一堆白骨了吧。
逝去的青春和生命,都已無法挽回;尚未展開的人生和際遇,也已無法期待。她手中現在唯剩對杜尚秋懷有的一份情感,怎能不放手一搏!
想到此處,春霄竟忽覺得有股幹勁又湧回了自己的全身,墓室忽然也變的不那麼陰暗而壓抑。
不過張鶴卿顯然並沒有她那麼多的感慨,他一手撫在杜尚秋的棺槨上,也不知道用了何種手法,只是看似輕輕一推,那極夠分量的棺蓋就被他推開了。
接著又是一聲悶響,裡頭一層的內棺蓋也被推開了。
待一些細碎的塵屑散去,春霄不禁挪近了細看,一顆心頓時高高揚起,又最後落地。
出人意料——或者也可說是不出意料的,杜尚秋的棺槨裡……是空的。
**************************************************************************
“……道長,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應該是有數的吧?”三個人走在回城的路上,春霄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自從發現杜尚秋的棺內空空如也之後,張鶴卿就陷入了沉思,他一會摸摸這個,一會摸摸那個,卻直到重新回到地面也未發一言。
“是有些初步的概念,但都缺少佐證……”
“哪怕是瞎猜的也好,請你告訴我吧!”春霄一直不是玩深沉的料,她現在急欲一探究竟。
張鶴卿回頭望了她一眼,輕嘆了一口氣:“就如姑娘所見,當初杜公子附著的,應該就是他自己的肉身。”
“這個我已經知道啦!”但是這到底又代表著甚麼?
“可厲鬼也是鬼,他們終究碰觸不到實物,是決不可能幹出挖墓的事的……”張鶴卿一邊踱著步子,一邊解釋:“那麼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是杜公子還有幫手。”
“幫……手?”春霄跟不上張鶴卿的思路,迷惑的重複了一遍。
“這麼說也許也不對……”張鶴卿似自嘲了一聲,“有誰會好心的幫助厲鬼嗎?或許居心不良的成份更多一點吧。”
“居心不良?!”這句春霄跟上了。
“貧道當時尋找穴眼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地上的土是新的,也就是說有人在我們之前曾來挖掘過,但是在墓室內的時候貧道也檢查過室頂,那裡用來封鎖墓道的磚石並未被動過。”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望著春霄,似乎是想聽她的見解。可春霄一臉茫然,倒是一旁的絕兒晃著手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有人挖過地上的土,但是並沒掘過墓!”
“可是……這又說明甚麼?”春霄見張鶴卿點頭,跟著追問了一句。挖了墳卻不挖墓是有些奇怪,不過她並不明白這其中的意義。
“這一點不說明甚麼,但是卻讓貧道想起了一個法術……”張鶴卿一字一頓道:“那就是土屍之術”。
“那是甚麼?”看來不僅春霄,絕兒也對這個詞很陌生。他兩眼發光,似乎又對增加了新名詞而感到興奮。
“那是旁門左道的邪術。”張鶴卿皺了皺眉,“它是將死者的屍骸與埋著屍骸的泥土相混合,然後用術法讓屍體恢復如新,這樣一來,施術之人便能控制屍體了。”
“這麼說尚秋就是被人控制啦!”春霄瞪大了眼睛驚叫,這雖然是個壞訊息,可是聽起來卻讓她異常欣喜。
“不”。張鶴卿沉聲打斷了春霄的推斷,“那樣的土屍之術操控的,只是沒有思想的殭屍罷了,可杜公子不僅肉身被人恢復了,他的魂魄還重新回到了肉體之中,而且其後的種種言行舉止,也並不像被人控制的樣子。”
張鶴卿的話無疑是一盆冷水澆到了春霄心上,她多麼希望杜尚秋只是被人控制的身不由己,也不想那些事都是出自他自己的意識。
不過腦筋轉了轉,她又忽然爆發判斷道:“那麼尚秋也很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啊!”
“這個……”對於春霄這一新的自我安慰,張鶴卿倒沒有立刻否定。他雖然沒下這麼武斷的解釋,但可以肯定的是,杜尚秋的行為已不是一個單純的厲鬼的報復。這一切的背後,還站著隱於暗處的身影。
可是他的這個猶豫,已經極大鼓舞了春霄的信心,她竟難以自持的雙手拍在了張鶴卿的肩上,萬分激動道:“對了,一定是這樣的!尚秋是被人利用了的!”
不是被人操縱了思想,卻是被人誘惑被人矇蔽!
這一刻的春霄,也不去想那個在地府時主意極大的杜尚秋能被人利用的成份有多大,她只是知道,哪怕只有1%的可能——哪怕杜尚秋的行為只有1%的可能是被別人教唆的,她就還有希望!
“姑娘……”張鶴卿有些擔憂的喊了一聲,認為他有義務提醒一下這個少女。
不消極悲觀是好事,但忽然就這麼樂觀……也太欠考慮了吧?
可是春霄已經意識不到張鶴卿所謂的深思熟慮,她開始一門心思的沉浸在杜尚秋是如何受人欺騙,而自己又要如何去救他脫離苦海的角色中去了。
“姑娘……”張鶴卿又喊了一聲,試圖拉回春霄的思緒。他能感到圍繞在這位少女周身的氣息由黯淡漸漸變的明亮,並且有越來越刺眼的趨勢。
但春霄仍然沒有睬他。
“姑娘,這些都還不能肯定。”他不得不略微提高了一下音量,終於換來了少女的注意。
“我知道”——春霄這麼說道,可眼裡的光彩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減少。
“姑……”
“師傅”,一旁的絕兒忽然拉了拉自家師傅的袖角,“算了,我覺得鬼姐姐壓根就沒在聽。”
“……”望著一個人嘀嘀咕咕的起勁的春霄,張鶴卿終是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對於這樣一個直線思維的少女,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擔心……是不是有點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