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寂。
宛如死地的靜寂。
隨後是一聲衝破肺腑的尖叫,春霄僅用餘光一掃,就見大夫人身邊的一個僕婦暈倒在地上。至於另一個,也已經癱了,只是似乎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不過這些她都沒空關心,她又迅速的將視線轉回到杜尚秋身上。他還在那裡站著,還掛著那樣讓人心寒的笑容,讓人懷疑時間是否已經停頓,自己是否已經死去。
“……尚……尚秋……”大夫人身體劇烈的抖動著,連帶著她手中的燈籠光也搖擺不定,但她卻還能說出話來。
春霄被她的聲音驚的回神,立刻意識到了現在自己該做甚麼。她一閃身擋在了大夫人的前面,急切的呼喚道:“尚秋!尚秋!我是小桃啊,你是記得的吧!”
杜尚秋的目光沒有因為春霄的插入而有任何的變化,鄭素兒的□□在他眼中好似空氣,他看到的,依然是那層空氣之後的大夫人,可是隨著他冰凍般的語調,卻徐徐吐出了兩個字:“閃開”。
春霄一陣激動,那冰冷的語言在她看來,至少說明杜尚秋還是有思維的!她最擔心的關於厲鬼失去神智的說法並沒有發生!
“尚秋!我是小桃,我只是暫時寄居在這個身體裡,你、你跟我回地府,回去以後我們……啊!”
春霄正待勸說,卻忽然感到被人從背後大力推了一把,毫無防備的她一下子撲到杜尚秋身上,觸手一片冰涼,讓她心頭一震。
她吃驚的不是那具身軀冰涼——她自己借的這屍身摸起來也沒有體溫,而是她居然能夠碰到杜尚秋。她現在以鄭素兒的肉身,本不能碰觸到鬼魂才對啊!
難道……春霄不禁抬頭望了杜尚秋一眼……真像張鶴卿猜的那樣,他也使用了肉身?
可怎麼會這麼像?!
然而時間已不容春霄多想,從後面推她的是大夫人,此時已經逃向了青藍苑的方向,而杜尚秋也一把拎起春霄的衣服,似乎是想把這個擋路的甩到一旁。
“等等尚秋!不要殺人了,求你不要去殺大夫人!這隻會害了你自己,不值得啊!”春霄不管不顧甚麼小姐體面,連忙抱住杜尚秋的雙腿,甚至不惜被他拖在地上。“我們回地府不好嗎?忘了這無用的怨恨不好嗎?就算殺了她甚麼也改變不了啊!”
“滾開!”
一聲暴喝,緊接著一股大力襲向春霄的胸膛,她只感到眼前一花,接著就飛了出去。杜尚秋居然看也不看的就抽腳將她踢飛,雖然不會對魂魄之體的春霄造成傷害,卻還是讓她心中絞痛。
他所用的力道,完全是可將正常人置之死地的決絕。
“尚秋!”追趕不上的春霄趴伏在地上,只能對著遠去的身影哭喊:“你不是問我願不願意永遠跟你在一起嗎?我願意!我願意啊!所以回到我身邊吧!回來啊!”
對不起,我知道我太慢了,但是我願意啊!所以求求你!回頭看我一眼!
可是無論是嗓中聲音,還是內心中的希望,彷彿都再也無法傳遞給前面的那個身影。春霄無力的跪坐起來,一身狼藉。
永遠追不回來了?永遠也回不到過去的那段時光了嗎?
活著的時候,她畏首畏尾,至死也不敢說出心中的愛戀,滿懷遺憾的離開人世。然而到了現在,她雖然大聲呼喚,卻還是錯過了嗎?為甚麼她總也捉不住上天恩賜給自己的幸福?
再也控制不住感情和希望的崩塌,春霄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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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公子,到此為止了。”聲音響起的同時,一道極細的光線從春霄收在衣內的咒符處飛出,直射杜尚秋的方位。
杜尚秋感覺敏銳,立刻旋身一扭,將那光線躲避過去。可與此同時,他的前方又疾馳來三道金光,分上中下三段式封鎖住了他的行動,逼得他不得不向後躲避,並揮動披風將那金光擋開。
“杜公子,現在收手,貧道還可留你魂魄。”
金光的來處,張鶴卿緩緩走來。
“張、張道長?”春霄正是萬念俱灰之時,忽然發現情況峰迴路轉,也不禁呆滯。
她向前望去,張鶴卿正擋在杜尚秋的前面,而在他的身後,是喘息不已的大夫人,更遠處,似乎還有人群趕來。
“……原來你就是那個多管閒事的道士。”杜尚秋至此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中都彷彿帶著冰屑。
“道士不假,但貧道並不愛多管閒事。”張鶴卿直面著一直以來與他糾纏的惡魂,口氣仍是平淡,“貧道只管不尊天地定理的亡魂。”
“亡魂?哈!”杜尚秋那跟內心脫節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眼神則一眨不眨的盯著張鶴卿身後的大夫人,“那意思是不管有多少不尊天地定理的活人在你眼前,你也可以視而不見?”
張鶴卿沒有回答,他掃了身後的大夫人一眼,再轉回頭時只是淡淡說道:“活人的問題,已不是杜公子能插手的領域了。”
“哈哈哈哈!好的很!”杜尚秋髮出一陣好似夜梟的笑聲。春霄只見他身影一閃,下一瞬就逼到了張鶴卿的眼前,同時有嘶啞的吼聲道:“那我就把她變成死人!”
剩下來的一切,就完全超出了春霄能夠把握的範疇。
身形交錯,白衣與黑衣彷彿纏為扭轉不開的死結。杜尚秋雖有肉身,可與春霄卻完全不同,他的行動絲毫不受身體的影響,依然能達到飄忽無蹤的速度。而那張鶴卿與他纏鬥在一起,居然也不落下風。無論杜尚秋從哪個方向襲擊他或繞過他去襲擊大夫人,他都似能事先感覺到的做出防禦,想來大概憑藉了所修習的天眼之術。
就在這時,遠處眾人也已趕至。春霄看見最先面的正是一家之長的杜彧,隨後還有一批健壯的僕役和家丁。而幼小的絕兒也夾雜在這堆成人裡頭,他跑的極為輕快,身後還揹著一個長長的劍匣。
不妙!
就在春霄意識到了危機的同時,那頭的絕兒大喊了一聲,抽開匣子的蓋板就將羅睺整個擲了出去。
“師傅!劍!”
張鶴卿聞言迅速抽身後退,杜尚秋緊跟其後,不待他拉開距離,一爪就朝張鶴卿右肩抓去。
感到帶著陣陣陰風的利爪逼來,張鶴卿卻也不避。他腰身轉動,道袍化出一個半圓的弧線,在肩頭被扣的同時用左手生生抓住了杜尚秋的手腕,而後他右手向後一伸,竟是毫厘不差的凌空接住了絕兒投來的利劍。
“羅睺!”張鶴卿隻手震掉劍鞘,攜著萬鈞之勢就朝杜尚秋劈了下去。如同回應他的呼喚一般,有若隱若現的的煞氣開始往外湧動,竟像要衝淡張鶴卿平日裡的清淡之氣,
“不要啊!”眼見著青色劍光自上揮下,春霄絕望的大叫,卻在下一刻聽到一聲尖利交鳴,竟是兩把武器牴觸到了一起。
一把長而細的尖刀,橫於杜尚秋的右手,堪堪擋在羅睺的劍身上,閃過一線電花火石。他原先穿著寬大的披風,沒想到竟是腰下備有武器。
“……計都!”張鶴卿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可稱之為震驚的表情。
劍勢陡然被擋,他並沒有失去冷靜,可隨後自劍上傳致他手心中的陣陣顫動才讓他內心奇異——那是……羅睺的興奮與共鳴?
對方手上怎麼會擁有四星?!
張鶴卿心神一晃間,杜尚秋往後一閃,拉開了數丈的距離。
“呵呵!你以為我只是一個厲鬼,就真是那麼好對付的了?”杜尚秋冷笑聲揚起,刀尖一指躲於張鶴卿身後的大夫人,“就算今天有你這天師府的高功法師在,我也必取這賤人的項上人頭!”
“畜生!逆子!”張鶴卿尚未出言,戰圈之外的杜老爺倒先厲喝了起來,“你既已身死,為何還要回來興風作浪?你母親終究養育了你一場,你不感恩也罷,怎能再刀劍相向!”
“因為她本就罪有應得!”這邊的杜尚秋也沒發話,而是站在他身後的春霄率先憤怒指責,“大人!這個女人根本不配稱為母親!正是她害死了尚秋!是她用人耳聽不見的聲音刺破了黑驦的耳膜,害尚秋死在馬蹄之下!”
無法再忍受!無法再隱藏!春霄把她所知道的事實一股腦的倒了出來,儘管明知沒有證據,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夫人再以受害者的立場站在杜尚秋的面前。
果然,她一嗓子吼完,很多人都用疑惑的眼光看著她,杜老爺沉聲發問道:“小丫頭,你又是甚麼身份?空口無憑怎敢造謠生事!”
“我說的都是真的,大人!這個女人原先沒有孩子,所以才養育喪母的二公子和四姑娘,可是因為八公子的出世,尚秋就成了她親生兒子的障礙,為了一個兒子,她不惜殺害另一個視她為母的兒子!請大人看清楚這女人的真面目啊!”
春霄手指著大夫人,她作為一個外人,此刻都因激憤而全身顫抖,她無法想象杜尚秋當初得知真相時,會是怎麼樣的心情,而當他決定遺忘這種過去時,又是怎麼樣的心情。
大夫人筋疲力盡的坐在地上,她一直盯著地面沒有看任何人,此刻聽春霄說完,只是面無人色的抬頭看了一眼杜老爺,但甚麼也沒說。
“你……你可有證據?”杜老爺被春霄連珠炮般丟擲的定論震的六神無主,卻仍無法接受,“如此以下犯上……你、你可知道你要擔的後果?”
“這位姑娘說的很可能是真的……”忽然一聲輕吟插入,竟是張鶴卿在說話。他剛剛一直在警惕與他默然對立的杜尚秋,這時卻也望向杜老爺,悠悠說道:“據貧道所查,這府中的很多事情……其實都是人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