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屍毒。”張鶴卿請完脈後,不假思索的回答。
侍立一旁的婢女隨即將杜承宗的袖子攏下並撤走了醫枕,可是任周圍堵著裡三圈外三圈的人,沸反盈天,小少年卻始終緊閉雙目毫無動靜,他的面色慘白的幾近屍體,從頭天晚上的騷亂起就再也沒有清醒過。
“……屍、屍……屍毒?”杜老爺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他一個武人,對這些旁門左道並不清楚,但是光聽名字便覺的心寒異常。
“屍毒的來源有很多種……”一貫喜愛炫耀功課的絕兒又開始講解了起來,“最常見的是誤食了腐爛死亡的生物,還可能是透過血液傳染了死者屍身上的毒體。”
他這麼說的時候,諸人都看見張鶴卿一隻手正撫在杜承宗纖細的脖子上,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傷痕,若不是傷者面板變的十分蒼白,恐怕很難發現。
誤食腐物的可能性不大,杜承宗也不是盜墓賊,不可能主動碰觸屍體,於是略懂道法的大夫人反應了過來,一把拉住張鶴卿的袖子泣道:“難道……難道是被死人所傷?”
張鶴卿並未回答,只是眉頭皺的更緊,倒是一邊站著的二夫人看了半天,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這家裡真是越來越稀奇了,先是出了鬼怪,現在又出了殭屍,以後是不是也該來佛祖了?”
她這人是全家都知道的刻薄嘴,這話若放在平時講,頂多也就是被人在底下埋怨,但放在此時此地卻不免顯得格外的幸災樂禍。
“你再說一句!” 本來坐在床頭一直看護著杜承宗的大夫人忽然扭過頭來瞪著她,“你為甚麼就不能安寧一點!”
二夫人被震的一愣,大概是從未被這樣吼過,她看著大夫人半天反應不過來,可大夫人卻一反素日裡柔弱溫順的,竟是反身撲了上去,拼命的拉扯著二夫人。
“為甚麼你就不能本本分分的過日子!為甚麼你就不能為這個家考慮考慮!你就這麼想要正室的位子嗎?那好啊,你來啊!衝著我來啊!可你為甚麼要傷害我的孩子?” 大夫人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絕利,兩眼隱隱現出血絲,“尚秋礙著你了嗎?小桃礙著你了嗎?八郎又礙著你甚麼了!你不視如己出也就罷了,為甚麼連基本的人倫親情也吝與施捨,他們跟你的兒女都一樣是杜家的孩子啊!你要怎樣才能消停,等你成為正室的那一天嗎?好!我現在就成全你!”
說罷大夫人一把推開二夫人,朝杜承宗的床頭就直撞了過去。誰都沒想到事情忽然演變成了這個樣子,幾乎都呆滯在當場,杜老爺最先回過神來,想抽身去攔,卻已是來不及。
“楓秀!”他唯剩徒勞的喊一句,可沒有任何用處。
眼看著一波未平,卻又要徒添血光之災。坐在床邊的張鶴卿忽然伸手一擋,正正好好攔住了大夫人去勢。諸人知他雖然目不視物但不影響行動,此時見他的手勁卻也不小,大夫人還想掙扎,可已被他牢牢抓住。
“請夫人勿要衝動……”張鶴卿定定的注視著大夫人的方向,“八公子的傷並非不可救治,貧道自會盡力。”雖然他的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但此時聽著卻莫名有種鎮定人心的作用。
大夫人終於安靜了下來,一雙淚眼看著張鶴卿,哀傷而迷茫。張鶴卿嘆了一口氣,俯身在她耳邊輕唸了幾句,就見大夫人身子一軟,立刻癱在了他的懷裡。
“楓秀……這……”
“無礙,貧道只是唸了幾句淨心的咒訣,夫人休息一會自會醒來。”張鶴卿對慌慌張張過來的杜老爺解釋,一邊順勢將大夫人交給了他。
一場潛在的禍事終於平息,屋裡似乎整體響起了鬆一口氣的聲音,被推倒在地的二夫人渾渾然的爬了起來,這時候才覺得有些不對頭。
“等……等一下啊!大姐她這是甚麼意思?我甚麼時候害尚秋他們了!縱然現在八郎的事讓她傷心,她也不該血口噴人啊!她怎麼可以……”
“你給我住嘴!”杜老爺雷霆之怒,啪的一耳光就煽在二夫人臉上,“真是越來越不知分寸了!別的不說,就看這個家被你搞成這個樣子,你還有臉叫屈嗎?你給我回屋反省去,沒我的吩咐不許出院門一步!”
二夫人捂著紅腫了半邊的臉,再次呆滯的說不出話來,直到看著杜老爺抱著大夫人出了房門,眼淚才從她的眼眶裡湧了出來,但她不願在人面前落淚,硬是忍著,狠狠環視一遍諸人,一跺腳奔出了房外。
剩下房中的一干人等,有其它房的側室,有地位相當的奴僕,也有青藍苑裡的執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表情,連小絕兒也不免好奇的輪番瞅著眾人,有些看熱鬧的意思。唯獨張鶴卿還是專注的望著杜承宗,好似對周圍的一切恍若無聞,只沉思在自己的世界中。
而除了張鶴卿,春霄應該是唯一一個作為當事人卻沒參與到青藍苑這出鬧劇裡的人。只不過不是她不想看熱鬧,而是無論她內心多麼焦急,白天身處鄭素兒的體內,她都只能老老實實的幹活,等她終於得空乘機出竅飛入青藍苑後,正室與二夫人的衝突早已結束,只剩張鶴卿還在房內,正在囑咐他的徒弟如何抓藥。
“師傅,如果弟子沒有記錯的話,屍毒必須在十二個時辰內服解藥才有用吧。”絕兒為難的看了看藥方,“但是十二個時辰內就要陰乾這些……好像不大可能啊。”
“你盡力去做”張鶴卿揮了揮手,“我會先幫杜公子放血,減緩毒素蔓延的時間。”
“可是失血過多的話……”
張鶴卿為昏迷中的杜承宗掖了掖被角,或許是相處下來他對這少年多少有點好感,說出來的話也帶上了一絲人情味,“我自當盡人事,若還是不幸,這筆罪業我也會替他加倍討回來。”
從誰身上討回來呢?春霄知道,那必然是杜尚秋。
其實杜承宗受毒昏迷,她也非常難過。
整座府邸裡,杜承宗是為數不多的對杜尚秋兄妹兩人真心誠意的孩子,他雖是唯一的嫡子,卻對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二哥敬愛有加。無論春霄怎麼清楚這其中的種種因果,她也不願相信杜尚秋會對這個無辜的孩子下手。
她當初極力在閻王面前爭取到了三個月的時間,正是因為心底保留著一線希望。可杜尚秋對弟弟的作為,已讓她越來越不安。他是不是真的已經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無藥可救了呢?
這麼忐忑著,春霄便決定幫忙。那陰曹地府不乏屍毒瀰漫之處,作為鬼魂,她自然也知道一些緩解的措施。她這時心裡想著,若是自己能為杜承宗出一份力,他日也好為杜尚秋求一份情,只是現下張鶴卿坐在房內,她只得夜晚再伺機而動。
***********************************************************
春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個房間裡來的。
她只記得她子時趁著午夜人靜,再次出竅飛入了杜承宗的院子,卻在踏入他寢屋的一瞬間忽遭雷劈般的被傷的渾身麻痺。她一下子沒了防備,軟軟的趴在了地上,可四周既沒見任何法術符籙,也好似沒有激起任何動靜。
她正在疑惑是怎麼著了道,就聽到了有腳步接近的聲音。春霄使了把勁剛撐起身子想看看是何人前來,卻最終體力不支,只見一個雪白影子在眼前一晃,自己就失了意識。
再醒來時,春霄發現自己已躺在了一間屋子的床上,不飾雕琢的床頂,一站微亮的紗燈……周圍的裝繕又有一絲熟悉。
不僅如此,當她無意識的動了一下後,發現身體沉重,並不是魂魄一貫輕盈的感覺,眼角餘光一瞥,才發現自己居然……回到鄭素兒的肉身裡來了?!
“姑娘醒了?”一聲詢問忽然傳來,絲絲淡漠。
春霄猛的一緊,驚悚的四下一看——竟是張鶴卿正坐在一把圈椅裡喝著茶,眼睛雖然沒有看著她的方向,剛剛的話卻的確是出自他的口。
對了,這屋子正是張鶴卿的居室啊!
終於意識到這一點的春霄好半晌也沒有動靜。是自己聽錯了?亦或是張鶴卿說錯了?他在問的只是鄭素兒吧。
“姑娘正在奇怪怎麼回到那肉身上的吧。”張鶴卿緊接著又問了一句,並且改為了陳述句,春霄至此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她被發現了!她竟還是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