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魯元,彷彿就像送走了一尊瘟神,春霄頓時覺得日子輕鬆了幾多。就這樣又逍遙自在的過了一段時日之後,寒春盡褪,暖春翩然而至了。
地府裡本沒有節氣之分,但為了緩解亡魂對陽間的懷舊之感,還是用法術變出了不同天氣裡的不同氣氛。四月裡,彼岸花鋪天蓋地的盛放,春霄掰著手指算了算,竟是又到了一年的清明時節。
今年的清明韓延真夫妻也預備回一趟陽間,他們主要是為了讓七郎領略一下人世的風光。這孩子自出生起就只知陰間,而對於一個未來的鬼官而言,不識陽世的風土人情,恐怕也很不妥當。
既然三少爺這家要還陽,韓老爺想了想,大腿一拍,乾脆一大家子一起回一次人間算了。就算家被抄了沒地方可去,還是可以到曲江沿岸遊玩一番的。更有幾個不安分的小夥子早就商量好了,要找當初害了他們家的政敵們好好尋尋開心。
於是韓家的幾十口人外帶春霄與杜尚秋,就為了不久之後的清明之行又籌劃了起來。只是一件意外事件卻不期而至……
“郭妹妹!郭妹妹!外面有鬼差找你呢!”這天春霄正在三少夫人屋裡和幾個小姐一起玩雙陸,大少夫人連喊帶嚷的走了進來。
“鬼差?”春霄從骰子中抬起頭來,語帶疑惑。
她自打進了這地府以來,一直安分守法,完全是與鬼差無緣的那種“良民”。僅有一次被鬼差拜訪的經歷,便是杜尚秋來她家的時候。一想到這,春霄不禁升起股不好的預感——該不會又要介紹甚麼莫名其妙的人讓她認領吧?!
帶著這團疑問,她匆匆到大門去迎接,卻看見杜尚秋已早一步到了門口,正在跟那位鬼差談著甚麼,神情沉重。看見她來了,忽然又閉口不談了。
“怎麼了大人?找小女子有甚麼事嗎?”她這般問著鬼差,但鬼差卻看了杜尚秋幾眼,似乎是示意讓他開口說明。
結果杜尚秋走上前來,先拉住了春霄的一隻手,而後緩緩說道:“小桃,衙門是有個訊息要告訴你……你姐姐來了。”
姐……姐姐?!
“甚麼!”春霄腳底發軟,身子不由自主的晃了一下,被杜尚秋一把扶住,“姐姐?我姐姐?我的親姐姐嗎?”
“正是長安興寧坊郭府的大小姐,郭簡香。”鬼差一字不差的重複了一遍。
怎麼會?怎麼會呢!
春霄的大腦一片空白,姐姐性子豁達,生活又美滿,身體也一向健康,怎麼會……
她眼中一片溼潤,看了看鬼差,哽咽的問道:“我大姐……是怎麼死的?”
“額,這個……”鬼差有點結巴,說出來的話卻更加匪夷所思:“你大姐其實還沒死。”
“啊?!”
“小桃,是這樣的……”杜尚秋對著目瞪口呆的春霄繼續解釋:“大姐她的情況屬於……那個‘生靈’。”
“啊?!”春霄還是沒明白。
“就是還沒有死,但是基於某種原因,魂魄與□□分開而進入了地府,就像離魂故事裡的那樣。”
“這……這樣也行?”春霄茫然的望向鬼差,然後得到後者一個極為肯定的點頭。
“那我姐姐……我姐姐人在哪呢?”
“我們把郭簡香暫時安排到了枉死城裡……”鬼差對著春霄與杜尚秋兩人道:“後來查出來她是你們的親戚,就來找你們了。你們誰跟我走一趟把她先領出來,然後好好弄清楚離魂的原因,我們再想辦法把她送回陽間去。”
一聽說大姐還能還陽,春霄頓時鬆了一口氣,而杜尚秋則走到鬼差跟前道:“枉死城那地方太亂,還是我跟大人走一趟吧。”
鬼差點了點頭,便帶著杜尚秋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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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的,杜尚秋隨鬼差走後。春霄又獨自一人想了很久,死於意外固然讓她吃驚,但居然在還活著的時候發生魂魄離體的事情,就更讓她感到吃驚了。
究竟是怎樣才能促發這樣的事情?春霄百思不得其解。
“離魂啊……”韓家人聽說了這回事,也跟著一起討論了起來,“是不是你姐姐有了心上人,又不能跟他在一起,思念太甚所致?”韓七小姐雙眼發亮,想起了話本里的故事。
“胡說!”春霄一手打斷她,“我大姐和姐夫感情可好了,才沒那回事呢!”
“也可能是生了重病,常聽老輩人說人生病時陽氣損耗,鬼怪容易上身。”韓六小姐接著道。
春霄卻又打斷了她:“我大姐只是離魂,她才沒有鬼上身呢!”
結果探討來探討去,三個小姐對這種事均是一知半解,就在這時,外院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大姐!”
“小桃?真的是小桃!”郭簡香在看到春霄的那一霎那,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當即就將她摟了個滿懷,左看右看,不覺留下兩行淚水。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我看看,我看看,有沒有受欺負?是不是瘦了……”
“大……大姐……你也不看看這是哪裡,我怎麼可能變瘦啊。”春霄喘不過氣來,也覺得姐姐的精神頭跟此情此景有點對不上號。
“哎呦呦,你看我這腦子……”郭簡香笑著拍了拍自己的頭,“原本在那個鬼哭狼嚎的地方一個人也不認識,確實有點慌了神,可是一看到你,真是讓我高興!小桃,我們都很想你啊!”
親姐姐的一句“都很想你”讓春霄不禁兩眼泛紅,郭簡香卻微笑著輕撫她的腦袋,然後轉身對跟在她後面的人說道:“這麼說來,杜公子你果真是小桃的郎君啊,剛剛多有得罪,真是抱歉。”
春霄這才想起去接姐姐的杜尚秋,她往姐姐身後望去,但見杜尚秋陪著張笑臉,左臉臉頰上卻有一個鮮紅的五指印。
“怎麼回事?”她一頭霧水。
“哎呀,都怪我急急躁躁。杜公子一說是你夫君,我就以為是遇到了壞人了,再一想他還敗壞我寶貝妹妹的名聲,就不客氣的扇了他一巴掌。”郭簡香不好意思的掩袖而笑:“之後經他提醒我才想起你確實是結了陰親的,如今看來,爹孃為你挑的還當真是門不錯的親事啊。”
“哈哈,大姐不愧是火眼金睛。”杜尚秋趕忙拍個馬屁。
春霄卻羞紅著一張臉,拉著郭簡香的裙襬嬌嗔道:“討厭啦!大姐,才沒有不錯呢!我都還沒向你告狀啊!”一邊不禁汗顏,姐姐明明是個剛來陰間的魂魄,怎麼還是這麼有精神?真不愧是自己那個厲害的大姐。
杜尚秋見姐妹兩在門口站了好半天,好心的提醒二人可以進屋再談心,春霄這才興高采烈的拉著郭簡香邁進了府院。
她在世時只是個不知柴米油鹽的閨中小姐,如今確是整個的大宅院的女主人,很是有點得意。於是拉著郭簡香一會看看花園,一會參觀下池塘,也帶著郭簡香見過了韓家的男女老少,最後才步入自己的正屋介紹一番,津津樂道。
“……小桃,你比病重那時要好多了……”郭簡香憐愛的看著她,視線環視了一圈屋內,而後落在了外屋的長榻上,“想來是那位杜公子的功勞吧。”
“才不關他的事呢!”春霄倔強的狡辯道。
郭簡香也不追究,徑自拉著春霄坐到了床上:“沒想到你在世時沒有得到好姻緣,卻在這陰曹地府得到了,我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惋惜。”
“姐……都說了不關那傢伙的事的……”春霄辯駁的聲音越來越弱,嚮往常那樣靠在姐姐身上,任郭簡香輕輕的撫摸著自己的頭頂,聽到她悠悠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現在好了,姐姐來陪你了,我來陪你了……”
陪自己?
心裡嘣咚一聲,春霄忽然想起件事來!
“對了,姐姐,你究竟是為甚麼到了這裡啊?”春霄一下子脫離了郭簡香的懷抱,急急問了起來。
大姐是生魂離體,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為甚麼……”郭簡香仔細回憶到,“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我一覺醒來,就已身處此地了。”
“一覺醒來?”
“是啊,最近我的精神不太好,時常困頓昏昏欲睡,也不知怎的就到了這裡……”郭簡香一手扶額,難得露出一絲憂愁。
難道真像韓六小姐所說,是重病所致?春霄見姐姐微皺的眉頭,以為她是擔憂自身處境,連忙打氣道:“姐姐你不用擔心,聽衙門說只要知道你離魂的癥結所在,定能再送你還陽的!”
“還陽?”郭簡香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顯出一副春霄從未見過的疲勞與厭倦,只聽她苦笑著說道:“我就待在這裡……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