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有規律的鑼聲從院外傳來,那是個更夫的魂魄,到了這陰曹地府也免費為大家服務。
眾人聽已是三更天了,再有半個時辰,就是辭舊迎新的時刻。
小一點的孩子們早一步去睡了,卻也千叮嚀萬囑咐說子夜時分要把他們叫起來一起放爆竿。
男人們寫完了對子,就開始三五一群的說古論今,女人們守夜的活動則更充實,一邊吃著幹活、瓜果,一邊玩葉子戲。
四人一桌裡,春霄作為“包租婆”自然是有一席之地的。只是她以往在家時玩伴有限,大姐成家後更是不跟她玩了,以至於今日牌技拙劣,實在難以望幾位夫人項背。
“郭妹妹,該你啦。”二少夫人悠悠吹著茶,好整以暇的說道。才來沒幾圈,他們三位夫人就估摸出了春霄是四人裡技術最爛的,到手的肥羊不逮白不逮。
春霄瞧著桌上明放著的幾張骨牌,一會皺眉,一會撅嘴,猜不出來夫人們手裡剩著的是大是小。雖說大家玩玩不來真錢,但一桌子就她輸的現在一把沒成,也著實讓人氣惱。
“呦,娘子,在猶豫呢!”
杜尚秋不知何時走到她的身後,春霄還沒來及的扭頭,旁邊幾位夫人倒率先喊開:“別搗亂!別搗亂!不許幫忙!”
“當然,當然……”杜尚秋連連擺手,“我找我家娘子有點事。”說著一把拽起春霄拉到一邊。
“幹甚麼?拉拉扯扯幹甚麼?”走到角落裡,春霄急急掙脫他。
“想幫你掙回點面子,你還跟我來氣。”杜尚秋狡黠的對著她笑。
春霄一聽,來了精神,“怎麼幫?”
杜尚秋忙把嘴巴貼她耳朵上,嘰裡咕嚕一番。春霄也難得的沒有抗拒他的接近,實在是大小姐贏牌的慾望此時大過了一切。
“……對了,你技術怎麼樣?”聽到最後,春霄狐疑的問了一句,雖說杜尚秋義務幫她作弊,但萬一這人技術不行,那也是幫倒忙。
杜尚秋則一副胸有城府的樣子:“打小就看我幾個姨娘玩,技術絕對比你好。”
技術好是讓人開心,但那句“比你好”就不怎麼讓人開心了。春霄剜了他一眼,施施然走回牌桌,這回氣定神閒。
杜尚秋回到了男人堆裡,春霄暗自遠望他,但見他張了張嘴,出了一張牌。
過一會他又咧了咧嘴,春霄就按照事先的暗號再出一張牌。
接著他努了努嘴,春霄就又放了張小點。
一番齜牙咧嘴下來,看在三位夫人眼裡,赫然就是春霄時來運轉,如有神助,不禁也奇道:“郭妹妹,手氣好起來了嘛。”
“呵呵,還是靠姐姐們手下留情。”口頭客氣,心裡可一點也不客氣,快要飄到極樂世界裡了。春霄難得的正眼眺望杜尚秋,自然而然的露出會心一笑,以示其再接再勵。
幕然見到她回眸一笑,杜尚秋一時呆滯,剛想點頭致意,卻不防韓延真忽然從旁邊走過來,遞給他幾顆堅果,一邊說著:“怎麼,在看郭小姐玩牌?”
“是啊。”杜尚秋回憶起剛剛春霄那抹粉色身影無比認真凝視自己的模樣——儘管是為了作弊,也不由得心神盪漾。
“看她剛才似乎贏了一局,很開心似的。”
“是啊。”見她高興,自己的心情也會很好。杜尚秋暗自偷著樂,手也抓起一顆果子精準的丟到嘴裡,然後一咬……
“唔!”
“怎麼了,尚秋?”韓延真發現杜尚秋忽然面露痛苦,五官幾乎擠到了一起,趕忙關心的詢問。
“……沒……沒事……”杜尚秋把嘴巴里的東西吐出來審視一番——石子?!剛才沒看清就丟到嘴裡,差點沒把他的牙磕斷。
“哎,原來是混到果子裡的石頭,尚秋你還是閉著嘴休息一會吧……”韓延真徐徐的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更低的說道:“讓郭小姐贏一局博美人千金一笑挺值了,別再擠眉弄眼了,畢竟愚兄也不想讓我家娘子輸的太慘。”
“……”杜尚秋對上韓三公子和煦的笑臉,再看了看手裡的石子,第一個念頭就是:文化人不愧是文化人!
結果春霄就史無前例的贏了這麼一局,這好比本來沒有指望的人忽然又得到了希望,得到希望之後忽然又被打到了絕望。還不如一開始就讓他萬念俱灰!於是春霄對杜尚秋的怨怒又回升了,並且超過了以往的水平。
*************************************
刻漏的時間正正好指到了新舊交替的時候,郭府外便不約而同的響起了震天響的炮竹聲,看來數著時辰過節的絕不僅僅是他們一家。
早睡的孩子們已經被大人喊了起來,來到韓老爺身邊討壓歲錢。嘴是一個比一個甜,甚麼“福如東海”“貴壽無極”“壽域開祥”……把韓老爺吹的暈頭轉向。
壓歲、壓歲,既是希望小輩平安幸福,遠離晦氣和災難。韓老爺拿著杜尚秋出的紅包,借花獻佛,一個個的遞到孫女、孫子、外孫女和外孫的手裡,又一個個摸著他們的頭,情不自禁的老淚縱橫起來。
“都怪我啊!都怪我!臨了臨了反倒拖累了一大家子人!”
自打韓老爺來到地府後,這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據韓家人說,老爺子在朝堂上鐵骨錚錚,得罪了宦官權貴,這才落了個株連九族。所以每到動情之時,韓老爺就要自責一把。
“爹啊,沒人怪您,大過年的您就別再難過了。”
“外公,我娘常說我以後要是當官了也要像您一樣。”
“就是就是,咱們韓家一定會青史留名的!”
最後韓家二老夫人紫檀柺杖一跺,像教訓頑童一般喊道:“哭甚麼哭!我好不容易活到這個歲數,到了這裡都沒哭,你還有臉哭?”
寒辭去冬歲,暖帶入春風。
其歡新故歲,迎送一宵中。
還有精神的人一齊湧到正門大街處,早就見街上處處硝煙。這時的炮竹是將硝石、硫磺和木炭等填充在竹筒內燃燒,故威力不小,聲音更是震天。
為了安全,由幾個成年人去點,孩子們就躲在遠處,每炸一個,都引起一片歡騰。春霄也站在人群裡,眼盯著炮仗,手隨時放在耳朵兩側,每見快要炸時,就激動的捂上耳朵。杜尚秋則站在不遠處,一看她稍有鬆懈,便飛快點燃一個。
一時間,街上鞭炮聲、歡笑聲、祝福拜年聲此起彼伏。彷彿不知今夕為何時,此處為何地。將這原本用來驅鬼的玩意,在鬼域裡聲聲綻放。
*******************************************
守完歲,放完炮,再飲完屠蘇酒,這個年也就算過完了。
春霄在韓延真的幫忙下,扶著醉的稀裡糊塗的杜尚秋往屋裡走。她一肚子的怨氣,恨不得自己方才在酒桌上也喝醉拉到,那就不用在這時候照顧這個來酒不拒的莽夫了。
“真是對不住啊郭姑娘,都是我們把尚秋灌成這樣的。”韓延真也喝了不少,只是文士的他點到為止,所以僅是面帶春花嫣紅,神智言語還很清楚。
“三公子哪裡話,是這傢伙自己不知節制,醉的爛泥似的。”
“呵呵,尚秋性情爽快,大家跟他喝酒都很盡興。”韓延真笑著搖了搖頭,“實話說,即使今日是除夕,大家也忘不了自己已非凡人,可一跟尚秋在一起,這些煩惱就都不見了。”
“……”
這傢伙有這麼大能耐?春霄不免多看了杜尚秋幾眼,只見他眼神迷離,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春霄在看她,就顧對著她傻笑了。
切!只是很單純的喝醉了而已嘛!
好不容易把杜尚秋弄到了外屋的臥榻上,三少夫人又拿來了幾條毯子,囑咐了些酒後保養的事項,便合上門,跟著韓延真回自家臥房了。
“見你而忘憂?”春霄想起韓延真之前的感言,再看看神志不清的杜尚秋,一點也沒覺得自己的麻煩變少,反而是漸漸變多。合著這傢伙讓別人盡興完後就來折磨她,甚麼人嘛!有這樣做郎君的嗎?!
不對啊!他本來就不是我郎君!
春霄趕緊拿起一塊溼潤的手巾,這本是給杜尚秋擦臉的,她卻先在自己因喝酒而微熱的臉上擦了兩把,好把這些顛三倒四的念頭擦乾淨。
“……小桃,我渴……”杜尚秋翻了個身,一隻手無意識的在空中抓了抓,似乎是想要抓水杯。
“渴了不會自己去喝水啊!茶就在你邊上。”
杜尚秋似是聽明白了,渙散的眼神在自己周圍瞄了一圈,最後艱難的聚焦在榻邊桌上的茶水上。他支起身子剛要去夠,卻一個不穩又軟下來,要不是春霄扶的快,整個桌子就要被他拉翻了。
“喝喝喝!你是醉鬼投胎啊?”春霄沒好氣的又把他弄回榻上,明白了擺在自己眼前的現實就是不把這位爺伺候消停了,今晚自己也別想睡。只好親自倒上一杯茶,端到杜尚秋嘴邊,想想自己又哪曾如此屈尊降貴過。
“還是小……小桃……好……”杜尚秋撐起身子,把茶杯在嘴邊對了半天,嘟嘟囔囔一句。
“行了吧,快喝!”
真是!喝醉了還不忘拍馬屁!
春霄一邊批判,一邊又怕杜尚秋再把茶杯給打翻了,只得更靠近他,一隻手繞到他腦後,託著他的脖子。
兩人之間的距離是空前的近——這在春霄感覺到吐在自己臉上的陣陣呼吸時忽然意識到了。她慌忙抬起頭,卻對上了杜尚秋的眼睛。
仿若點漆的眼裡,像是綴滿流星的夜,又有銀河徜徉。
她覺得他大而化之,他沒心沒肺,他油嘴滑舌輕浮浪蕩,所以從來不覺得他的眼睛能這樣眸清似水,碧若秋波。
這雙瞳應該屬於……屬於更加溫馨可靠的人。
就在她這樣痴障的時候,杜尚秋忽然把本來就很近的距離縮的一絲空隙也不剩,一隻手按在春霄腦後,將她的唇與自己的緊緊貼在一起。
茶盞瞬間跌落,淋溼了他和她的衣服。
“啊~~~~~!”
北屋爆出一聲尖叫,隨後響起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旋即一切又歸入了平靜。
***********************************************
醉鬼!死鬼!死登徒子!瘋子!流氓!
春霄裹著被子縮在床上,用自己能想到的詞一遍遍的痛罵,週而復始。
“嗚嗚嗚,討厭啦!”用被子把頭一蒙,春霄兀自哭了起來,可唇上的感覺卻已然存在,抹不掉,擦不去,就像落了地的種子,生根發芽。
外屋的杜尚秋則仰面躺在長榻上,翻了個身。
想他在神策軍中好歹也號稱千杯不倒,哪有可能被一幫子文人灌醉。
但是……估計還是有點失了理智了吧,要不然看見那張朱唇櫻口在自己眼跟前晃動時,怎麼就忍不住了呢?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紅腫的半邊臉,覺得有點熱辣,不過在這陣熱辣之前的感覺卻是有點甜,有點溫,有點美……
回味到這,杜尚秋不禁揚了揚嘴角。算了,為了這感覺,再被打十次也是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