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春霄瞪著杜尚秋,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平白無故多出來這麼多人,她家豈不成了大雜院!
“郭姑娘,真是抱歉……”韓延真——就是最初與春霄見面的那位韓家公子——滿臉歉色,“杜公子也是為了我們才出此下策,還望你千萬不要怪他。”
當初他也不太贊成杜尚秋的這個主意,但這位杜公子著實熱情的很,他再一結合家裡的實際情況,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裡是陰間,倘若再把陽世那套推推搡搡的客套玩意兒拿過來,豈不是太虛偽了。所以他也便指望著事後好好賠罪,讓這位據說脾氣很大的郭小姐儘量消氣。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韓延真道歉態度這麼誠懇,春霄又哪裡罵的出來?但她一肚子火無處發洩,最後還是對著杜尚秋大喝道:“你為甚麼事先不告訴我呢!我在你眼裡就是這麼不值得商量的人嗎!”
其實她又哪裡是在氣這個,若是告訴了她,她鐵定是不會同意的。可現在她能做的也就僅僅剩發火了,還只能對著杜尚秋。
杜尚秋想來也是知道春霄吃了啞巴虧之後的憤怒,所以毫不還嘴,一個勁的陪著笑,低著頭,一副願為春霄赴湯蹈火的樣子。最後倒是驚動了韓家的當家戶主韓老爺。
“哎呀呀,郭姑娘啊,都怪老夫啊!都怪老夫!都已經是快入土的人了,臨了還拖累了這一大家子人。”
花白鬍子的韓老爺在家人的攙扶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痛心疾首。春霄對著韓延真不好發火,對這位老大爺自然就更不好說甚麼了。不僅不能氣,還必須得做出點小輩的姿態來。
她便也湊近攙扶了他一把,嘴上說著:“大老爺這是哪裡話,我只是氣他不早點告訴我,害我甚麼準備也沒有,大老爺一家子住進來,我這宅子也熱鬧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呵呵,呵呵呵。”
其笑容之委屈,看的一邊的杜尚秋差點沒忍住笑,但總算是圓滿了一狀好事。
就這樣,韓家浩浩蕩蕩的搬進了郭府,把前三進院子擠的滿滿的,春霄仍然保留了她所住的最後一進的正屋,東廂是杜尚秋,西廂就住著韓老爺的三子——韓延真夫婦。
韓家到底是書香門弟,族人素質普遍都不錯,上至老爺太太,下至垂鬢幼童,都對人客氣,知書達理。而且他們也知道這是乘著春霄的人情,便都有意無意照顧著她。韓延真的夫人和她幾個大姑子小姑子就常來春霄房中串門,大家一起做做女紅,或者講些生前所知的京師八卦。
而且這家人的特徵也很好認,不會被閒雜人等冒充——那就是人人脖子底下都一圈針腳,無一例外。起初春霄見著韓家幾個小孫子孫女脖上的傷痕,還會噁心上一陣,不過後來看多了,也就習慣了。有時候孩子玩的瘋,把線磨斷了,她甚至還能幫著縫幾針。
所以相處下來,春霄的氣也算是漸漸消了。
***************************************************
“你怎麼進來了?”這天掌燈時分,春霄還在認真的臨摹韓夫人拿給她的花樣,就見杜尚秋進了她的屋子。她一眼瞅見杜尚秋胳膀下還夾著鋪蓋,更加吃驚道:“你帶這些來幹嗎?”
杜尚秋很純良的笑了笑:“小桃,是這樣的,你聽我說……”往前邁了兩步,“延真兄的兩個妹妹和她寡姐,還有他家兩個侄女不都擠在一個屋裡嘛。大人愛靜,小孩子又鬧,實在是互相干擾,所以我好事做到底,就把我住的那間屋子騰給三個大人了。”
“那你騰就是了,來我這幹嗎?”春霄莫名其妙。
“這個……”杜尚秋明顯嗆了嗆,聲音放的萬分溫柔,“你不是我娘子嘛。”
他說這話時表情極端豐富,就像是晴空下的報春花,嫩嫩的、粉粉的,清香清香,看的春霄一時恍惚。
可她再瞅瞅他的鋪蓋,回憶了下他剛才說的話,忽然就轉過了彎來。臉頰噌的一下變成了火燒雲,惱羞成怒道:“你……你休想!你給我出去!誰是你娘子?我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你這個……這個……”這個了半天,也想不出恰當的詞來表達自己的憤怒,春霄只能哆哆嗦嗦的指著他,眼睛瞪的像牛鈴鐺。
“小桃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吧……”杜尚秋一看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說話也就毫不避諱,“我們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連你的棺槨都遷我家祖墳裡了,咱們這不叫夫妻,那還有誰叫夫妻啊?”
“我不管我不管!總之你不能在我這待著!”春霄倉皇逃回內室,乓的一聲關上木雕門,末了還把栓插了上去。
“可是房間我已經騰了,你要是不收留我,讓我上哪待著呢?”隔著門板,杜尚秋振振有詞道,看來絲毫也沒有要抬腳走人的意思。
春霄先是仔細想了一番他的問題,發現他確實無處可去。可自己這裡又絕對不能留他,最後索性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甚麼也不說,只當沒聽到。
她不出聲,杜尚秋樂的做起了自己的解釋:“小桃,那我就在外間住下嘍,還能給你當個看門的,你就放心睡覺吧。”
無賴!流氓!潑皮!
春霄又羞又憤的在被子裡撲騰幾圈,滿身熱脹,也不知是被子捂的,還是心神不寧所致,竟一夜不成眠。
“我看杜公子人是極好的,你到底是不滿意他哪點呢?”
第二天韓延真的妻子——韓家的三少夫人來找春宵敘話,同行的還有剛搬進這進院子的兩位韓小姐。杜尚秋早在春霄起床前就已離開,看他留在外間長榻上的枕頭,想來是在榻上睡了一夜。
“他好?”春霄從鼻孔裡哼出一聲,“一個武夫罷了,沒有離騷風情,也沒有淡雅作派,何況我們根本等同陌路,一紙冥婚而已,怎能算數?”
“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韓六小姐不滿的嘟著嘴,她與韓七小姐均是未嫁之身,大有覺得春霄得了便宜還賣乖之感,“你家人還有心給你在陰間找個郎君,哪像我們,生生死死都註定是個孤苦之人。”
“不能與自己喜歡的人相守,我倒寧願孤苦一人算了!”春霄說的頗為大義凜然,又惹來了兩位韓家姑娘的興致。
“哦!莫非姐姐早就有了意中人?”
“怎樣?怎樣?說來聽聽!”
這兩人原本就與春霄差不多的年紀,又都是差不多的家庭地位,便都有些閨中小姐共有的才子佳人情懷。三個少女討論成一團,儼然氣味相投。
“你們別在這搗亂!”三少夫人看不過去,給兩個小姑子一人敲了一個爆慄,轉向春霄道:“郭妹妹,我是過來人,若我是你,我一定會珍惜眼下所擁有的東西。”
她手上做著針線,眼瞅著自己繡的一對鴛鴦,語調平緩,卻藏著濃濃的情愫:“哪個少女不懷春?我待字閨中時,也曾有花前月下的夢,等到嫁了人,始知夢與現實終究不能等同。可我並未因為延真不是我原先所想的那樣便迴避他,只要用心相處,你一定能發現他的好。生活中本沒那麼多假設,有的不過是從眼下的一點一滴中尋找幸福。”
她又將視線從女紅投到春霄身上,笑的親婉:“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縱使是陰婚,我相信你與杜公子也必是有緣之人。”
有緣?那倒是,他倆可不就是同日而亡的緣份嘛!
春霄心中這樣腹誹,一面聽著對三少夫人的寬慰話,一面望向杜尚秋昨夜睡過的那方臥榻,不置一詞。
她何嘗不知道,姐夫對她而言——生前,那是一場夢;死後,就更是一場夢了。可這夢連著她的無憂無慮,連著郭府後園的紫藤花樹下,她的一顆萌動春心。
而杜尚秋連著她的甚麼呢?他的存在,只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自己與他一樣,都已經是這黃泉之下的亡魂。
春心與亡魂,其中的差別豈止雲泥。
更何況三少夫人與她終究不同,他們夫妻倆生前有情,所以才能感動於共死。而自己與杜尚秋生前對彼此都聞所未聞,死後……
死後又能怎樣呢?縱使他有著能刺破地府陰霾的陽光笑臉,縱使他對自己百般呵護……可等他倆再世為人之時,他們就誰也不會再記得誰,即使相逢,亦不相識。
這與她對姐夫的那份情,豈不是一樣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