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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233章 回另一個家

2025-12-15 作者:非10

看著自眼前走過的身影,姬縉腦海中劈出一道名為“想起來了”的雷光。

他想起來了,這耳熟的聲音曾在半日前的未央宮大殿中誇讚他、考問他、封賞他……

因他過於緊張,彼時只全神貫注留意話語內容本身,至於那聲音主人的面容,卻是全不知曉的,一則他謹遵不可冒然窺探直視的禮儀,二則又有象徵著威儀的儲君冠冕遮擋上方真顏……因此雖已碰過面,卻是真正的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可,可是……未央宮中的儲君,又怎會突然以一痴愛擦地的小童之叔父的身份出現在此地?又被姜妹妹一句“來我這裡”即喚到跟前去?甚至堂中全無人起身相迎,就連那貴奴的臉色、竟也比昔日被姜妹妹反覆兌水稀釋的酒水顏色還要淡上三分……

此等詭異割裂場面,一時超出姬縉的理解範疇,他於倉亂彷徨中反覆回想,確認今日食案上並不曾出現松蕈菌子的蹤影。

姬縉手中仍捧著玉佩,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在自己右上方的那張食案後緊挨著姜妹妹坐下,微側身,即面向這堂中唯一一個神情驚駭的他,抬手欲做出令他更加驚駭的動作。

於這龐大的驚悚下,姬縉霎時間回神,搶先施禮,俯身拜下:“草民……微臣姬縉拜見太子殿下!縉不識殿下駕到,多有失禮,乃為大不敬也,請殿下降罪於縉!”

兩張食案所隔距離不過一大步遠,此刻姬縉俯身向上方行禮,劉岐堅持叉手施禮罷,即傾身扶過姬縉肩臂。

“今日在大殿上未曾真正相見,私下認不出豈不正常。”劉岐道:“姬少史於公乃大幹功臣,於私為少微友兄,劉岐焉有無禮怪罪的道理。”

姬縉微顫直身,對上一雙誠摯的笑眼,他先前曾聞六皇子乖戾狠決,登儲君之位後亦手段強橫,卻不成想此刻會見到這樣一張堪稱無害的笑臉。

眼睛再抬一寸,姬縉即見與之同案並坐、被擋去身形視線的姜妹妹雙手扒住身前食案邊沿,傾身從前方探出一顆腦袋,轉臉衝他微仰下頜微抬眉眼,示意他不必驚慌不安。

“多謝殿下寬宏……”姬縉稍安,整理措辭:“今有幸得此近身一觀,此後微臣再無認不出殿下的可能了。”

餘光裡見姜負在飲解酒湯,姬縉只覺那湯不過次品,真正的無上解酒神方已被自己攝入,此刻他已清醒到如日中天之境。

劉岐與他和氣一笑,上方姜負放下解酒湯碗,含笑說:“盡剩下些殘羹冷酒,是我等要請殿下勿要見怪才對。”

說話間,人已不緊不慢起了身:“醉酒之下恐有失態言行,還是先行一步,失陪為妙。”

這話聽來荒唐,卻很得少微認可,家奴跟著起身,衝劉岐點了下頭,作為最周全的禮節,與笑盈盈施施然的姜負一同離開。

長姐家主醉酒離去,姬縉緊張地想著是否該讓廚房再備一桌席面時,只聽上側姜妹妹口吐可怕之言:“你先吃這個,這個原就是冷的,味道不曾變。”

手中已經攥著一雙乾淨竹箸的劉岐點頭道“好”,聽從少微建議,去夾那滷味冷碟。

他事務繁忙,今次少微並不曾邀他來,自二人關係變化後,相處愈發隨心,劉岐得空便會自己跑來,今日因實在晚了,才錯過開席時間。

單吃剩餘冷碟自不是真心投餵之道,少微也很像樣地問:“還有餃餌,羊肉餡的,你吃嗎?”

劉岐半腮微鼓,眼睛笑著與她點頭:“吃。”

少微遂看小魚:“去。”

“諾!”小魚飛快跑去尋墨狸。

劉岐很快將大半盤冷碟吃光,他在少微身邊時胃口總是很好,吃甚麼都香。

少微喜歡看他吃東西,很能從中獲取將他投餵之下的情緒回饋。

此人很好養活,無論是一塊米糕,半盤烤栗子,或是一張在爐上熱著的烤肉餅,凡是少微留給他的,他都能吃個乾乾淨淨,他胃中飽足,少微心裡滿意,愈發樂此不疲,總愛留些東西給他,以備他上門蹭食。

一大碗熱騰騰的帶湯餃餌很快被鄧護端進來。

小魚未尋見墨狸,灶屋空守無主,鄧護便自行動手,中途被饞蟲奪舍,待回過神時,已將五六十隻胖乎乎的餃餌悉數驅逐進熱鍋沸水中,盛出足足兩大碗。

給殿下捧來一碗後,鄧護趕回灶屋,端起另一碗,蹲在灶屋外,慚愧地吃了起來。

堂中的姬縉經過深思熟慮已起身告退。

他實在沒有近身陪同儲君用膳、參與此等親密機要的經驗,在境遇改變之後,回京途中,他固然也有過日後更進一步的妄想,想象著有朝一日或有近天子儲君側的可能,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還完全沒有做下相應心理準備、攢下充足履歷……

告退是謹慎使然,亦是覺得自己呆坐於此多少有些多餘礙眼。

姬縉退至堂外,卻見沾沾大聲叫嚷著飛進來,姬縉恐它失儀冒犯,在心中驚喊一聲“沾沾不可無禮”,伸手欲將其捕捉阻攔,但失敗。

他眼睜睜看著沾沾飛撲向那張食案,掠過儲君面前,儲君熟練後仰躲避,待沾沾飛過,即又繼續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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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縉默默離開,步下石階。

卻又見墨狸正在灶屋前,質問儲君帶來的護衛:“你們怎麼把所有餃餌都貪心吃光了?”

姬縉在心中驚喊一聲“墨狸不可無禮”,卻見那護衛腳下輕挪,半背過身,避開墨狸不可置信的視線,一邊埋頭吃一邊提出補償策略:“回頭我送半扇羊來,炙羊肉,燉羊湯。”

墨狸:“回頭是甚麼時候?”

“改日。”

“改日是哪日?”

“……明日吧。”

墨狸應聲“好”,即刻跑去準備炙肉爐與木炭。

此情此景,給姬縉一種家中全部人等看似都在捅婁子,但實際上根本不需要他來塞補的感覺。

自己的兵荒馬亂大抵只是因為錯過太多,仍習慣用既定樸素的想法眼光去對待眼前的一切。

姬縉進一步冷靜下來,認真思索間,見到青塢走來,遂舉步迎入廊中。

“太子殿下來了府上。”姬縉聲音壓得很低:“阿姊可知太子殿下他……”

迎著姬縉的目光,青塢抿唇一瞬,小聲給他惡補功課:“太子殿下與姜妹妹多番生死與共,他是姜妹妹為這天下擇選的儲君,是小魚的親叔父,亦是姜妹妹選定的眷侶……”她越說越小聲,末尾二字十分模糊,姬縉一時沒聽清——眷甚麼?

“眷侶。”青塢紅著臉重複。

姬縉赫然瞪大眼睛,僵硬地轉頭望向堂門所在。

姬縉的目光只能抵達堂門,望不見堂中一口氣吃了大半碗餃餌的劉岐暫時停下筷,悄聲問:“少微,為何我沒有你所予君子玉,只因我並非君子嗎?”

他的聽力不比少微,卻也稱得上上佳,少微正替求助的沾沾梳理蛻掉的冬羽,乍聽他這樣問,目光看向他腰間:“君子玉氣是自己養出來的,你若改作君子,興許有朝一日便能將此玉也變作姜負口中的君子玉。”

劉岐嘆氣:“可它非是你所予,豈非少了一份羈絆。”

“可姬縉那塊也是我撿來的。”少微愕然瞪眼一瞬,卻也公平公正地將他滿足:“那你將此玉棄於此,假作不知,過段時日我將它還你就是。”

她如此一本正經,讓本就是隨口玩笑的劉岐忍不住笑了:“還是不必了,今晚你已予我一海碗好玉。”

他說著,夾起一隻餃餌,道:“你瞧,夫餃餌者,形若半璧之珏,色如初琢之瑗,麵皮澄澄若羊脂覆雪,褶襉細細似昆刀鏤冰——如何不是上好美玉?”

說畢,笑眯眯將那隻餃餌送入口中,面向少微,點著頭,作出心滿意足之色。

少微“嘁”一聲,繼續替沾沾理毛,二人肩膀挨著肩膀,分享些或重要或無用的事。

“椒房殿的杏花開得很好,明日要不要一同去看?”劉岐問。

“我園子裡也有許多杏花,昨日姜負才去看罷。”少微道:“你若想看,那快些吃,待會兒我帶你去看,到時我搖來給你。”

劉岐未能聽懂:“搖來給我甚麼?”

“杏花花瓣啊。”少微:“昨晚姜負在樹下,讓我給她搖了好久。”

劉岐忍俊不禁:“你剛回京就做這樣的苦力,那今晚該換我來給你搖了。”

“那便你我互相搖來好了。”少微被說動興致,開始催促:“快吃。”

二人合計著極其幼稚的小事,慢走說話的青塢與姬縉先一步走到了杏花樹下。

從青塢口中將自己錯過的一些事聽罷,姬縉在樹下站定,萬千心緒終化作一句慨嘆:“世事變化何其多,阿姊,從前我們又何曾敢想過會有今時這一切。”

“是啊,至今仍覺像做夢一樣……”青塢眼底有些觸動的淚光,但總歸是歡喜慶幸的,她轉頭看姬縉,欲說些甚麼,但見姬縉仰頭望花,她一時便也只是靜靜看著他。

她和阿縉一直是很親的家人,分開的日子裡彼此有太多擔憂與思念,做夢都想要快些團聚才好。

而此刻細觀,阿縉仍是阿縉,但亦有不小改變,從外至內皆見成長痕跡,像樹一樣逐漸延伸挺拔。

青塢感到欣慰,心口卻也盤繞著一絲說不出的茫然。

待姬縉將目光收回時,轉頭看阿姊,只見阿姊抬頭正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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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縉遂也含笑看向那輪下弦月,溫聲道:“阿姊,如今我們已有很好的歸宿了。”

他要將這歸宿努力庇護,而今日得知姜妹妹擇選如此眷侶,此刻雖仍處在意外與反應當中,但今後在仕途的立場歸屬已經無比清晰。

姬縉眼中映著月光,存親善愛護之心,懷步月登雲之志。

心中已有立場歸屬的姬少史和騎郎將二人與靈樞侯的舊識關係,在短短五六日間即已在京師官貴之間傳開。

此事也惹起些微波瀾,諸人後知後覺,不禁好奇這些少年的出處究竟是一塊怎樣的寶地,竟養出這樣密集的少年奇人英才,據說當初挾持梁王的那位家人子亦是出自同源。

好奇打探之下,卻得出一個叫許多人觸動的答案——那名為桃溪鄉之地,竟恰好位於南郡山崩之畔。

當年南郡山崩數十里,民間皆言是長平侯化身……那寶地的孕育,是否會是待世間生靈有太多眷顧憐憫的英靈於冥冥中庇護?

天機出世的預言,原就伴隨著淩氏一族的隕落,如此因果牽扯之下,另有人思及那名喚山骨的騎郎將,山骨是為山中岩石,長平侯之死如山傾,亦不知能否將那少年視作國之將者的一縷延續?

因長平侯之冤已明,如此諸般說法難再禁止,在這些因追憶而衍生延綿的細碎聲音裡,長安落下一場如淚般的淅瀝春雨。

雨水止住,天色仍陰沉著,二月二祭祀到來的前一日,徹查百日餘的淩氏二案終於塵埃落定,平反的詔書在未央宮正殿中被正式宣讀。

宣旨者為郭玉,其音清正有力,夾帶一絲不可察的顫意,經他宣讀的平反詔書之上每一個字都清晰飄灑而出,飄出大殿,傳往京師外,印在每個人腦海中,反覆迴響。

直到翌日神祠中祭祀,百官猶覺那宣旨聲仍在耳邊,伴著祭臺上的鼓聲與巫者唱誦聲,在天地間似合為了一種特殊的咒語。

無形的咒語,在玄衣朱裳的大巫的舞動下似在加劇,大巫神開始旋轉時,眾小巫如黑雲般散開,天空上方的黑雲也倏忽散開,一縷刺目的光亮破開厚厚陰雲,終於灑下晴光。

大巫神展臂旋身仰面,天光灑在金色面具上,劉岐也靜靜仰望著那一縷光亮。

伴著風,被春雨打落的雪白杏花輕輕飄飛,彷彿是從那道光亮裂痕中墜落的不化雪花。

二月二,龍抬首,世人亦皆抬首上望。

幾枚杏花縈繞在大巫神飛拂的衣袖邊,盪開,飄遠。

輕盈的花瓣落在孩童紅彤彤的鼻尖,小魚站在杏樹下,仰頭認真看著一雙歸來的飛燕。

兩隻燕子盤旋飛舞,天穹高遠的千里之外,一座坐落於山腳下的屋舍前,亦見杏花飛旋,身穿灰白道袍的少年凝望漫天飛花,其中一枚飄飄落入屋舍窗中,落在一片正被寫出端正字跡的竹片上。

抄寫道經的道袍女子停筆一瞬,未有將花瓣拂去,筆尖下移,空出那一片清白。

稚嫩的手落在花瓣上,將它從鼻尖上輕輕摘下,拿在手裡認真看。

小魚出神間,有輕盈穩當的腳步踏著杏花而來。

“走吧,回家。”少微伸出一隻手,利落的聲音裡帶些常見的神氣:“可以帶你回另一個家去看一看了。”

小魚落出兩顆淚,跑過去,緊緊抓住少主的手,被少主牽著大步離開那下雪的杏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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