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說服眼前這孤高自傲的倔老頭了。
但,走是不能走的。
不然秦時費那麼大力氣,說這麼多幹嘛呢?
誠聘名士,提振天下士人的信心,使得他們都來報效——先期五年,聞巽最大的作用就在於此。
5年之後,若秦國還沒有改變到令國民驕傲,那再怎麼有名氣的賢士也無濟於事了,屬實是國君無能。
因而這高坐玉階之上的王后則誠懇挽留:
“聞先生為何要匆忙離去?莫非你內心裡對荀子的理念亦開始動搖了嗎?”
絕無這種可能!
聞巽頓時正色:“小民一生所學,堅如磐石,不可扭轉。如今慚愧離去,不過是自嘆時代不容,不能報效家國,卻並非老師的理念有錯。”
“王后如今意圖挽留,又是為何呢?我之學說,儼然已不適合如今的秦國。”
秦時卻搖頭:“我秦國庶民如今尚圖溫飽,自然說不得甚麼德行教化。而大王兢兢業業,宵衣旰食,我秦國也不會永遠都是這般局面。”
“聞先生一生國策主張如今用不上,莫非五年十年後也用不上了?”
“先生此番離去,來日秦國朝堂上後起之秀如過江之鯽,您還能儲存保持現在從者如雲的威望嗎?”
“到時國家用甚麼主張,不入朝堂的聞先生,難道還有渠道諫言嗎?”
聞巽又一次沉默了。
良久,他深深拜下:“願為王后效勞。”
秦時一怔:“我正打算將先生薦往章臺宮……”
聞巽卻緩緩搖頭:“秦王乾綱獨斷,獨行其是,小民若往,恐怕將成文學博士,難當大用。”
這樣沉默的在朝堂立足,甚至還不如他遊走人間。
此刻,他只能懇切道:“願為王后客卿。”
非為權貴,而是為了來日看一看王后行事,思考對國家的主張。再等待來年的考課,究其內容,認真研究秦國拔擢人才的標準。
他一人是鄉野草民,但學生芸芸,年輕力盛,若不早早貨於帝王家,莫非也要如他一般蹉跎半生嗎?
而上方,秦時則也懇切笑道:“謝先生信任。”
……
明日就是元日,章臺宮今日已然封印。
哪怕秦王衡精力過人,能徹夜工作,但臣子們卻已經辛勞整年,再煎熬不住了。
饒是如此,宰相、御史大夫、廷尉等人,依舊忙碌至午間,方才退下。
離開章臺宮的時候,數位被秦王倚重的大臣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
他們這位秦王與歷代國君不同,用起人來當真不留餘地。若非賞賜也大方,恐怕他們也沒有心氣再來煎熬了。
宰相王復更是嘆息一聲:“年紀大了!”
年輕冷峻、眉心一道深深豎痕的廷尉看他一眼:“相國若力有未逮,下官也能頂上的。”
御史大夫王雪元“噗嗤”一笑,隨後又在二人的怒目而視中瀟灑甩袖離去: “大王信重,這御史大夫一職,來年我亦當盡心盡力——諸位,朝賀見。”
……
偌大章臺宮徹底安靜下來。
桌上竹簡都已被收攏整齊,殿內侍從與侍衛們有序離場,只留下少許人來值守。
而周巨小心打量著姬衡的面色,此刻欲言又止。
姬衡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他敏銳的感知到對方不斷小心看過來的目光,此刻眉眼不抬,只低聲道:
“何事不能直言?”
周巨猶豫一瞬,隨後躬身道:“甘泉宮來報,王后今日得見賢士聞巽,聞先生已入甘泉宮為客卿。”
姬衡瞬間坐直了身子。
“聞巽?!”
他幾乎是有些驚疑的聽著這話:“寡人記得,這位聞先生乃是荀子高徒,此前寡人才剛繼位時,先太后曾下令招攬過對方。”
對方未從。
而待他親政後,亦同樣招攬過。
相比於楚王后的真心,姬衡就顯得略敷衍了。因為他並不認同這般學說,只覺得過於飄渺,與秦國無益。
但對方不肯報效,仍舊叫他記憶深刻。
此刻他來了興趣:“如此心高氣傲卻又有真才實學的賢士,為何會甘心在王后麾下做客卿?莫非是王后未曾將他舉薦到章臺宮嗎?”
又一想:“王后如今正缺得用人手,他留在甘泉宮也是得宜,否則入章臺宮……”
話雖如此,可週巨小心打量他的神色,發現姬衡並未因此而心生不渝,現甚至對聞巽的識相以及對王后的尊重十分滿意。
他頓了頓,知曉大王時刻關注著王后,有些事瞞也瞞不下去的,因而便道: “聞先生學生遍佈天下,從者雲集,入甘泉宮時並不認可我秦國主張。但王后三言兩語,摧折其傲骨,使得對方心悅誠服,因而才甘心留下,以圖來日。”
他只大約聽了侍從回稟,對其中更細的細節不太清楚。但姬衡卻雙眸燦燦,已然專注的看了過來。
聽得這話後,又立刻揮手: “召史官前來。”
……
史官眉目飛揚,懷中捧著成卷的竹簡,此刻腳步急促又雀躍的來到了章臺宮。
見到姬衡,他神色又迅速收斂,而後重新恢復那八風不動的狀態: “拜見大王。”
姬衡只揮了揮手,周巨便立刻命人將那幾卷竹簡奉上桌案,而姬衡眉頭揚起: 這麼多?!
看來王后想要說服這位賢士,也著實費了不少口舌。
他饒有興致地開啟其中一卷,就見上書:
【後曰:德行相濟,禮法並用,無為而治。】
姬衡輕輕搭在桌案上的手指驟然緊繃。
他迅速掃視竹簡上的編號,而後從第一卷展開,迅速略過那些聞訊諫言簡樸的話語,只先看到了王后又一驚人之語:
【後曰:有度。】
【貴人簡樸,財帛存庫,戶樞不轉,死水一潭……】
姬衡的呼吸驟然輕緩。
他掃視著眼前的字句,有時一帶而過,有時卻一字一頓,認真品讀。
在這一刻,那位滿心赤誠熱愛著他的王后,又更有了不俗的政治素養,和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膽大妄為。
黃老學說? 無為而治?
他的心中迅速掠過昔日誦讀的老莊學問,又想起昔年商君變法的嚴苛與收穫,此刻已然忘記了時辰,再次埋首於這案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