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接著唱,接著舞
一眾仙娥如受驚雀鳥,狼狽逃離了這肅殺之地。
霓裳仙子由於去看墨鈺,而慢了半拍。
“還不滾?”
威劍真君目光如刀,死死釘在她身上。
若非顧忌陛下和元帥在此,他早已一劍劈了這紅顏禍水。
霓裳仙子身軀一僵,目光卻仍遲滯在墨鈺身上。
‘為何……連你也要如此待我?’
然而,墨鈺的目光,卻並未再有一縷,落在她的身上。
“呵!”威劍真君見此,看向霓裳的眼中,也少了幾分戾氣。
可霓裳仙子眼中的光芒,卻是徹底黯淡了下去。
當年你醉酒失態,我不過是奉命獻舞。
如今你重歸帝君之位,卻依舊對我視如敝履,任由你麾下悍將肆意欺凌?
她不再停留,轉身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嘖。”
張百忍砸吧了下嘴,這下沒得戲看了。
桂月宮的管事仙官戰戰兢兢,準備按照墨鈺先前的指令,張羅著換下一批嫦娥上場。
“噠。”
高坐主位的紫薇大帝,將手中酒樽放回了玉案。
細微輕響,卻引來在場所有神將的心都跟著一跳。
所有人都將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天帝身上。
紫薇大帝面無表情,肅穆口吻聽不出喜怒:
“今日宴席,就到此為止。”
眾將皆是一愕,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宴席才剛開場,酒不過三巡,陛下……竟是要逐客了?
“陛下!”
威劍真君還以為是自己之前的貿然舉動,惹得紫薇大帝不快,急聲道:
“可是臣方才失儀,壞了陛下酒興?!若如此,臣甘願領.”
他話未說完。
紫薇大帝眸光轉動,隔著冕旒的陰影,淡淡落在了威劍真君的頭頂。
“……”
威劍真君的聲音戛然而止。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背甲。
北帝一系,乃鐵血軍管,軍令如山!
不問緣由,只需執行!
他意識到自己僭越了。
“轟!”
威劍真君重重垂首:
“臣……失言!”
紫薇大帝這才移開了目光。
其他眾將見狀,更是噤若寒蟬。
剛才還歪七扭八的坐姿,瞬間繃得筆直,齊齊起身,躬身行禮:
“臣等告退!”
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殺胚,大多數對這些鶯鶯燕燕的靡靡之音,不怎麼感興趣。
若不是紫薇大帝有令,強行讓他們來接受脫敏訓練,以防天蓬故事再犯,他們早就溜之大吉了。
至於剩下那一小部分老色批……
呵呵。
紫薇大帝親臨的宴會,比坐牢還難受,他們哪敢放開了玩?
巴不得早點結束,好去自己的場子快活。
神將們從後席開始,魚貫而出,腳步迅捷,秩序井然,滿是軍隊作風,不見絲毫拖泥帶水。
北極九將走在最後。
威劍真君起身後,深深看了墨鈺一眼。
他的嘴唇在鋼髯下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傳音入密都省了,只做了個口型。
“元帥,老地方!”
墨鈺心中一陣牙疼。
但他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只能微微點頭,心中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應付這群殺胚。
他也以為自己該走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混過今天再說。
可剛把屁股抬起半寸,正要匯入離席的人群……
“天蓬,你留下。”
北帝肅然的聲音,定住了他。
墨鈺起身的動作,猛地一僵。
威劍真君等人腳步皆是一滯,回頭看向他。
不過,考慮到本該在凡間的天蓬元帥,忽然回到了天庭,甚至疑似重歸大羅金仙。
這裡面,必然有天大的隱情。
北帝與他有所密談,再正常不過。
威劍真君等人不敢再多看,對著主位再次深深躬身,不再停留,快步退出了露臺。
“吱呀——”
雕花玉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
門上的禁制法陣流轉,“嗡”的一聲,隔絕了一切光影與聲音。
偌大的桂月露臺,
安靜到,墨鈺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以及不遠處……某個賤人悠然的呼吸聲。
他下意識用眼角餘光,瞄向了斜下方的張百忍。
說實話,直到現在,墨鈺都不是很明白,這位玉皇大帝到底想要自己做些甚麼。
總不能,真就只是為了噁心一下北帝吧?
那又為何,偏偏選中了自己?
而且,北帝又為何明明看透了自己的偽裝,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揭穿,反而為自己站臺解圍?
這兩個統御三界至高權柄的男人,到底在玩甚麼?
已知的資訊太少了,少到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應對。
而此刻,場內便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一個高坐主位,氣息如淵如獄,彷彿萬古星空,冷漠無情。
一個歪在下席,姿態懶散,卻自成一方天地,萬法不侵。
而他墨鈺,被夾在中間,澀澀發抖,宛若螻蟻。
張百忍彷彿完全沒感覺到紫薇大帝幾乎要凍結時空的眸光。
他那慵懶的姿態,彷彿紫薇大帝那句“宴席到此為止”的軍令,不過是清風過耳。
甚至旁若無人地提起桌上桂花酒,慢悠悠地傾斜壺嘴。
“咕嘟……咕嘟……”
清冽酒漿,劃出一道晶瑩弧線,注入白玉杯中。
聲音在這寂靜的露臺上,格外刺耳。
墨鈺眼皮狂跳。
這玉帝是真的賤!
他都不知道北帝這些人是怎麼忍了他這麼多年的。
反正,若是他有同等實力,不,哪怕低上幾個大境界,他也絕對忍不住要先動手揍這賤人一頓!
紫薇大帝肅穆面孔,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眉頭緊鎖。
“天任。”
他聲音比剛才還要冰冷三分,“朕的話,你沒聽見?”
“哎呀,紫薇兄。”
張百忍放下酒杯,獻出真身。
他一臉無辜地抬頭,笑道:“這麼大火氣幹甚麼?別嚇壞了我們的小朋友。”
張百忍笑著,隨手朝著墨鈺的方向一揮。
墨鈺只感覺身上一輕,原本加持在他身上、屬於天蓬元帥的大羅道韻,瞬間消退。
而沒了大羅道果,他僅有的那一點點金性,也再難發揮。
他就像被剝光了外殼的蚌肉,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兩尊天帝的感知之下。 可他卻並未驚疑,或有絲毫不捨,眸光依舊平靜。
在方才宴會時,他看似在看舞,實際上卻一直在解析這縷大羅道韻。
結果,一無所獲。
這道韻位格太高,玄奧無比,卻又彷彿空有其表,根本無法從中攫取到任何實質的好處。
只能說明,他身上所加持的,僅僅只是一縷氣息。
天蓬真正的大羅道果,依舊牢牢掌控在玉帝手中。
紫薇大帝更是早就看穿了墨鈺並非天蓬。
不過,在墨鈺身上的道韻遮掩被徹底去除後,紫薇大帝的眸光卻依舊落在了他身上。
這位北帝眸中神光閃爍,帶著些許複雜。
“天命人?而且……並非那猴子的轉世。”
“紫薇兄好眼光。”
張百忍笑眯眯地重新提杯,輕輕晃動著,彷彿在炫耀自己找到了甚麼有趣的玩具。
墨鈺面色無波,靜靜傾聽。
可這兩位天帝,似乎並沒有甚麼深談的意思,反而不約而同地,將眸光再度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這一次,沒了大羅道韻的遮掩!
兩股如天傾、如地覆的實質帝威,像是兩方浩瀚天地,擠壓在了他的道軀之上!
帝威不可測!!
一是統御萬星、執掌殺伐的北極秩序!
一是凌駕三界、主宰眾生的昊天神權!
“噗——”
墨鈺周身氣機一滯,經絡劇痛,險些當場走火入魔。
若非他根基雄厚,神魂遠超同儕,只這一剎那,他便會道心崩潰!
而這並非二帝有意針對他,僅是身上自然而然洩露出的一絲威勢!
仙凡之別,天差地遠!
縱使他墨鈺天資絕豔,心比鐵堅,但連真仙都不是,甚至尚未到達大乘期!
“呵……”
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滑落。
可這,卻也更激起了他骨子裡的狂意!
墨鈺手掌一翻,影神圖憑空出現在他的掌中。
兩位天帝略有不解,這小傢伙是想要拿這東西,在他們面前做甚麼籌碼麼?
墨鈺看也不看,心念一動,直接將之塞進了聊天群中,跨越了世界,轉移到了他處!
這一下,無論是張百忍還是紫薇大帝,都有些繃不住了。
影神圖在誰手中,其實無所謂。
但影神圖他媽的要不在這世界,那樂子可就大了!!
兩尊天帝在瞬間便全力施為,根據自身在影神圖中所留後手,欲要探查其下落。
然而,兩位半步混元的存在,他們竟全然沒有發現,這至關重要的影神圖被轉移到了何處!
知道墨鈺乃是異世人的張百忍,瞬間猜到了,他怕是用某種手段,將影神圖送往了其他世界,看向他的雙眼不由得虛眯起來。
墨鈺端起了酒樽。
握著酒樽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可他的眼神卻依舊平靜,神瑩內斂。
而在墨鈺變態的勁力控制下,杯中酒漿因顫抖,在小小杯口打著旋……卻始終沒有一滴,能濺出杯口。
他將杯沿,湊到了自己有些乾燥的唇邊,迎著二帝的目光,一口飲盡!
“好膽氣。”
紫薇大帝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
“你,很不錯。”
主管軍事的他,最喜歡的,便是這等豪膽勇武、寧折不彎的悍勇之輩!
而最看不起的……
他瞥了一眼旁邊玩脫了的張百忍。
張百忍撇了撇嘴:“你誇他就誇他唄,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呵。”
紫薇大帝冷笑一聲,“上次不小心上了你的當。這一次,我也給你添個堵。”
他看向墨鈺,聲音依舊肅穆,卻少了幾分冰冷:“你讓他以天蓬的身份來見我?好,這小子,從今以後就是我北帝一系的人了!”
紫薇大帝看著墨鈺,沉聲道:“小子,我不喜歡彎彎繞。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不需要你為我做甚麼。”
“但我,可以為你站臺!”
“只要是這傢伙,”他指了指張百忍,“威脅你,逼迫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都可以不去理會!”
“你也不用擔心他會不聽我的威脅。”
紫薇大帝扭頭看向張百忍,一字一頓道:“別給我藉口,讓朕有機會,將你我之間的舊賬,清算一二!”
平靜的話語中,所蘊含的,是近乎沸騰壓抑殺氣。
“哎呀呀……”
張百忍攤開手,一臉無辜,委屈巴巴道:“紫薇兄,你這可就冤枉我了。”
“我是那種人嗎?我玉帝做事,一向以德服人,從不仗勢欺人,更不會逼迫他人去做甚麼不想做的事。”
“相反,我出手一向是大方得很吶!”
“呵。”
紫薇大帝嗤笑一聲。
是大方,但接受了你‘大方’的人,那個不是腸子都悔青了。
一旁,墨鈺聽著兩尊天帝針鋒相對的話語,卻完全沒有插話的慾望。
只是平靜地,又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
帝威還在,但他似乎已經有些習慣了。
無論玉帝還是北帝,自己又不真的是他們手下,這時候完全沒必要開口站隊。
哪怕紫薇大帝表示,願意為他站臺。
可問題在於,他墨鈺,又為甚麼需要你紫薇大帝站臺呢?
尤其是在他剛剛展示了,他有不受二帝控制的手段之後。
這兩位天帝,是在他面前唱雙簧,還是真的面和心不和,其實都無所謂。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反正,自己這個本不該上臺的“小人物”能被拉著登臺,他們肯定是有甚麼必須要自己去做的。
可無論怎麼說,不給出實質性的好處,別想他上鉤。
他是有後路和底氣的。
甚至,他其實並不太在乎自己的死活。
死,對“墨鈺”而言,不過是新的開始罷了。
張百忍看著墨鈺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頓時也沒心情與紫薇大帝繼續爭吵下去了。
“噗嗤。”
他忽然笑了出來,轉頭看向主位的紫薇大帝,搖頭晃腦:“紫薇兄啊紫薇兄,朕好心帶小友來你這桂月宮赴宴,你還是這般無趣。”
他嘖嘖有聲,語氣裡滿是惋惜:“簡直是焚琴煮鶴。”
“酒宴剛開,歌舞未盡,你就把那最頂尖的尤物給嚇跑了。”
張百忍目光意有所指地瞥過墨鈺平靜的臉,“這……如何能盡興?”
他話音未落,只是隨意抬手一個響指。
露臺中央,一道白髮倩影憑空出現,踉蹌著跌了出來。
玉帝的無上權柄與法力,豈是霓裳一個小小嫦娥能夠抵擋了的。
本就汗溼的薄紗羽衣,此刻更是凌亂不堪,幾處絲質的繫帶都已在掙扎中崩開,一道雪白的香肩因繫帶斷裂而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她雙清冷絕美的眸子裡,淚痕未乾,顯然是剛剛偷哭過。
霓裳仙子整個人尚未反應過來,便被玉帝的法力推著,向墨鈺的席位跌來!
張百忍施施然站起身,拎著酒壺,走到墨鈺身邊,親手為他斟滿了酒。
隨後抬手搭在他肩上:“墨兄,說好的,你我來這月宮喝酒賞舞。小張我豈能食言?”
他側過頭,懶得用正眼去看,在兩股帝威下顫抖的霓裳。
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冰冷:“來,霓裳。莫要發呆了。接著唱,接著舞!”
墨鈺雙眼微眯,看著自己肩頭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