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黑神話墨鈺
西湖細雨,宋時茶館。
雨絲如麻,打在黑瓦上,順著簷角滴滴答答,匯成小溪。
茶館內人聲鼎沸,木桌油亮,堂倌穿梭,滿是市井的煙火氣。
“啪!”驚堂木一拍。
“上回書說到,那石猴效仿前人,亦是西行,路阻小雷音寺!”
“諸位看官,你們一定都聽說過,關於那隻猴子的故事。但貧僧……哦不,貧道我要講的這個故事,你們啊,嘿,一定沒有聽過……”
臺上說書人故作玄虛。
臺下聽客們起著哄。
而在三樓的雅間,隔絕了樓下的喧囂,唯有那說書人的聲音,還若有若無地順著雕花木窗飄進來。
“吱呀——”
雅間的門被推開。
一名穿著素色布裙的茶樓侍女,端著一壺新沏的西湖龍井,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
那身素色布裙洗得有些發白,卻難掩少女初熟的緊緻曲線。
她將茶盤放在桌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朝著窗邊的那個客人,多瞥了一眼。
一個黑袍道人。
他安靜地坐著,與周遭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一雙神瑩內斂的眸光,沒有看樓下的熱鬧,也沒有看她,只是落在了桌上……半攤開的一副畫卷上。
侍女心中好奇,這道人已在這裡枯坐了三個時辰,不言不語,只是盯著那副畫。
他沒叫點吃喝,按理說掌櫃的早就應該把他趕出去。
可這道人偏偏出手又出奇的大方,隨手就是一個銀錠子把掌櫃砸的喜笑顏開。
茶樓侍女起了心思,微微俯身,為他續上茶水。
細柳般的腰肢輕擺,一抹雪白頸項與精緻鎖骨,便從那稍顯寬大的領口中,“不經意”地露了出來。
然而,道人依舊未動。
“影神圖……”
墨鈺輕聲自語,指尖隨手把玩著茶杯,“沒想到,黑神話世界,竟是以這種方式,呈現在我面前。”
侍女暗暗咬牙,這個年輕道士,明明看著氣血旺盛,卻偏偏對她視若無睹。
她心中失落,又氣憤又好奇地看向那畫。
可見到,卻不過是一副尋常的神鬼圖。
畫功倒還算不錯,栩栩如生,那些小妖、僧鬼、佛陀,皆是形神具現,透著一股邪氣。
可在墨鈺眼中,這畫卷卻根本不是畫。
而是一方小世界!
他揉了揉眉心,腦海中“自己”那份記憶再度浮現。
黑神話世界的墨鈺,其命運,只能用倒黴二字來形容。
他不像其他的墨鈺,要麼穿越到秩序沒完全崩壞的時代,要麼……至少也擁有著開局短暫的安全期。
他倒好。
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出現在了西遊記裡,赫赫有名的小雷音寺的山腳下。
而且,還是由黃眉老佛重掌後的小雷音寺!
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突然出現在這種妖魔環伺、連神佛都不敢輕易踏足的頂級魔窟旁邊……
其生還機率,可想而知。
他也想過乾脆破罐子破摔,拜入小雷音寺門下,當個小沙彌,至少……能混口飯吃,不至於被活活凍死、餓死。
然而……
山門的雪道上,一具具一排排,保持著虔誠跪拜姿態的屍體,早已被風雪凍成了冰雕。他們都曾是來拜佛的凡人,可他們沒能透過“考驗”。
半開的寺門之內,佛殿的陰影中,一個個遊蕩的身影……是自毀雙目、口誦“南無”的盲眼拳僧,瘋狂捶打著木樁。
莫說這小雷音寺的山門並不好拜。
即便你拜了進去,最終也難有甚麼好的下場。
對於在這片地界掙扎求生的普通人而言,成為那盲眼的拳僧,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可他又卻沒勇氣自毀雙眼,更不認為自己有那個天賦和意志能夠透過考驗,拜入山門。
沒辦法,他只能……逃。
他逃到了山腳河邊,用撿來的山竹和茅草,搭了一個簡陋到四處漏風的棚子,以捕魚蟹艱難維持生計。
然而,如果只是捕魚,就能在這片魔土上活下去的話……
又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前赴後繼、明知是死,也依舊願意去跪拜那座吃人的佛寺?
這片土地,早已被妖魔所侵佔。
沒過兩天,他就遇到了一頭通體覆蓋著滑膩鱗片、長著四條短腿、如同巨型鯰魚和鱷魚結合體的怪物。
他一個手無寸鐵、又凍又餓的普通人,怎會是這河怪的對手?
他奮力逃跑。
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河怪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腥臭的氣息已經撲到了他的後頸。
他腳下一滑,踩到了積雪下的暗冰,整個人狼狽地摔倒在地。
那河怪,張著血盆大口,撲了過來!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一根烏黑的棍棒穿過風雪,擋在了他的身前,將河怪滿是利齒的上顎與下顎,牢牢架住。
當“墨鈺”聽到棍棒輪舞帶起的呼嘯風聲,再度顫抖著睜開眼時,戰鬥已經結束。
戰鬥已經結束了……
剛才還兇惡無比、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河怪,此刻已經如同死狗一般,倒在雪地上,奄奄一息。
而救了他的那人……不,那猴。
一個身披破舊僧袍、身材瘦小、渾身毛髮亂糟糟的猴子。
那猴子漫不經心地,將那根黑色的棍棒,重新插回了耳中。
猴子見他醒來,歪著頭,看了他幾眼。
似乎是……確認了他這個弱雞沒甚麼威脅?
它撇了撇嘴,隨手解下了腰間的酒葫蘆丟了過來,示意“墨鈺”喝兩口,去去寒。
……
墨鈺端起雅間內的茶杯,輕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
可“他”記憶中,那酒葫蘆裡的酒香,卻彷彿仍舊縈繞在鼻尖。
與諸天萬界的墨鈺一樣,他……其實並不喜歡喝酒。
但那瀕死的冰天雪地裡,那一口香甜腥辣的烈酒,滑入喉嚨,如同火焰般在胃裡燒開的感覺……
是生的滋味。
救了他的猴子很高冷。
或者說,很沉默。
“墨鈺”跟在它身邊,絮絮叨叨地摻了半天,想套近乎,可猴子始終一言不發。
後來他才反應過來,這猴子雖然武藝高超,神力驚人,卻似乎仍未煉化喉口橫骨,不通人言。
但憑藉著穿越者自帶的不要臉屬性,以及出色的抱大腿技術,他還是死皮賴臉地跟在了猴子身邊。
之後的幾天,大概是他穿越過來後,過得最安穩的日子。
至少,吃的飽,穿得暖,也不怕哪裡突然蹦出來一隻妖精,把自己給嘎了。
在短短几天的相處中,他和這隻雖然不會說話,確實頂好的猴頭,成了朋友。
他的酒量不高,但卻很喜歡在喝多了之後,藉著酒勁,拉著猴子“胡言亂語”。
“墨鈺”他將自己所知道的、關於《黑神話:悟空》的全部劇情,東拼西湊,零碎摻雜在西遊原著的故事裡,以及那些現代關於齊天大聖的各種二創故事中……
用一種插科打諢、半開玩笑的方式,講給了這隻猴子聽。
他的本意,是想要用這些劇透,將這隻頭鐵的猴子勸退。
因為,他已經發現了…… 這隻猴頭,或者說,這個天命人。
他所走的西行路線,第一關不是黑風山,而是直奔小雷音寺而來!
一路上也沒有打亢金龍,更沒有救二師兄。
這幾乎就可以說明。
它,並非是那個被玩家所操控的、一路歷經艱險、重走西遊、最終聚齊大聖六根的真正天命人!
它甚至一個法術都沒學!
手上更是沒一件法寶傍身!
若放任它去直面黃眉,幾乎可以說是必死無疑。
在這個,真的有仙神鬼怪的世界裡,他這種行為已經算的是洩露天機,在刀尖上跳舞了。
一但被哪位大佬察覺、盯上,怕是少不了被搜魂奪魄,落得個下場淒厲!
然而,面對他拿命點出的情報,這隻潑猴卻不識好歹,完全沒興趣聽!
每次不是抓耳撓腮,就是背過身去裝睡。
當他為了掩飾自己的劇透行為,而插科打諢,大肆吹噓齊天大聖當年在西遊路上的光輝英姿,以及現代人對其的各種二創故事時……
這猴頭,卻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眉飛色舞!
……
那一天,風雪滿天,比他剛來時還要大。
小猴子扛著棍,一路打到了小雷音寺的山門。
它沒有去聽他的勸誡。
“墨鈺”在山下,指著它的背影,罵罵咧咧地,想把它罵回來。
小猴子只是笑笑,露出滿嘴的獠牙。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燦爛。
然後,踏入了山門中。
但它腰間一直掛著的酒葫蘆,以及一卷不知從哪得來的圖卷,卻在上山前交給了他。
“墨鈺”抱著兩樣東西,怔怔看著那猴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山門之中。
鼻子一酸,眼淚不爭氣地滴落,瞬間在臉上結成了冰。
他狠狠地,往雪地上啐了一口。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呵,傻叉!你是不是以為這樣很瀟灑,很帥啊?!”
“早知道就特麼不跟你講那麼多有的沒的了!”
他最終還是沒敢跟過去。
只記得,那天的鐘聲,很響。
只看到,有金光閃過,一隻大如山嶽的金鐃,從天而降,遮蔽了天日。
只聽到,有佛陀狂笑,從山巔,震落了滿山積雪。
“墨鈺”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那隻傻猴子被關進金鐃,在裡面被活生生化為膿血的場景。
然而,他無能無力。
他向著背離小雷音寺的方向踉蹌跑去,一路沒敢回頭。
他生怕自己回頭了,一時氣血上頭,也跟著衝上山去,白白送了性命。
他想,有小猴子留下來的盤纏,還有它留下的圖卷。
或許,他能逃出這片地界,修煉個幾十年再回來報仇。
或是,等來那個真正的天命人,他可以帶個路,幫小猴子報仇,也說不定。
而事實證明。
他想多了。
跑了還不到三天。
他就被一夥遊蕩的巡山僧給圍了。
“墨鈺”奮起反抗。
可就他那點“猴拳”,便是對上普通人,又能敵得過幾人?
隨後,他便被關進了浮屠塔。
在那裡……
他連一天,都沒能挺過去。
就在入塔的第一個夜晚,便在魔音侵蝕下,失去了理智,死在了一群同樣陷入狂暴的小妖手中。
再然後,
真靈碎片歸於識海。
被墨鈺所融合,跨界而來!
……
雅間內。
墨鈺緩緩地回過了神來。
按理說。
以他如今的修為,在融合了真靈殘片,並降臨這個世界後。
只要不驚動黃眉,或者彌勒出手。
區區一座浮屠塔。
塔內最強,也不過是妙音、蓮眼二魔將。
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對手才是!
然而,偏偏他在隨手將幾個啃食“自己”屍體的小妖打殺後。
從它們屍體中所溢散出的靈韻,讓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下意識地,開啟了【大羅洞觀】,想要看清,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結果,強大的神魂,卻讓他直接看破了世間虛妄。
緊接著,一雙疲憊卻依舊凌厲的火眼金睛,看向了他。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自己所“看”到的到底是甚麼玩意後。
一根他媽的纏繞著熾烈火焰、彷彿能捅破蒼穹的金箍棒,毫無徵兆的從虛無中砸了過來!
他愣了一下。
本能地抬手與之對拼了一記!
沛然莫御的力量,直接給墨鈺砸的倒飛出去。
當他回過神來時,便發現……
自己已經不在浮屠塔內,唯獨手中多了卷影神圖。
就是那浮屠塔內群魔亂舞,而“他”的屍體,正倒在角落的囚牢景象!
……
“道長?道長?”
一聲輕柔的呼喚,將墨鈺的思緒拉回。
“您的茶……涼了。需要,奴家為您再換一壺熱的嗎?”少女的眼中,帶著幾分火熱。
墨鈺回過神來,長長嘆了口氣:“唉~,大聖爺怎麼就這麼小氣呢。”
“不就是看到了點不該看的嘛。至於就這麼把我給踢出來?”
“踢出來也就算了……還不允許我再回去了。”
話是這麼說。
但要是真完全沒辦法,再進入這“畫中世界”,他也不至於在這個世界呆了這麼多天。
而且,這世界的靈韻啊……
“退下吧。不用再續了。”墨鈺隨手打賞了幾塊碎銀,平淡開口。
“……是,道長。”侍女得了碎銀一喜。
雖然心中好奇,但也知道分寸,躬身一禮,端著茶盤,那如細柳般的腰肢輕擺,退出了雅間。
門被輕輕帶上。
墨鈺眯著眼,一縷元神再度進入畫中。
“得虧我進去第一時間,給‘我’的屍體救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