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平淡，修仙路上最大的敵人
凡人墨鈺一臉麻木地，將如同天書般的劍訣蓋在了自己臉上，向後一仰，呈一個“大”字，重重地倒在了藥田鬆軟的草地上。
陽光透過書卷的縫隙，在他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一旦重新接受了自己就是個“廢物”這個殘酷的事實後，心中那些因學不會而產生的苦澀、不甘、乃至自我懷疑等負面情緒，瞬間煙消雲散，消失的無影無蹤。
甚至反過來想，以自己這麼一個“廢物”，能在短短時間內，取得如今這般成就，可真是了不起啊！
由此可證，他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
那些實在學不會的東西，放棄也就放棄了。
他又不是戰狂大佬那樣的萬古天驕，這世上有他學不會的東西，再正常不過了。
甚至可以說，在這無窮無盡的大道面前，他學不會的東西，才是真正的絕大多數。
凡人墨鈺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再一次被修煉途中的困難所擊倒。
而且，在跌倒之後，他絲毫沒有想要掙扎起身、繼續奮鬥的意願。
而是抱著“從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睡一會兒”的人生信條，心安理得地，開始了新一輪的擺爛。
“嘶嘶~”
凡人墨鈺還沒有懶上多久，臉頰處便感到一陣溼潤滑膩的觸感，像是有甚麼冰涼的東西，正在親暱地舔舐著他。
“血靈，別鬧，等會再餵飽你。”
他呈“太”字型毫無形象地躺在雜草間，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濃濃的擺爛氣息。
清晨的陽光柔和地照在他的身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條正在等待著風乾入味的鹹魚。
一條通體大半已化為血色、僅餘小半尚留有斑斕花紋的小蛇，用它小小的腦袋，將蓋在墨鈺臉上的礙事書冊，奮力拱到了一旁。
冰涼如軟玉般的身軀，親暱地盤繞在他脖頸間，一雙靈動異常的藍色豎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時不時地吐出鮮紅的信子。
凡人墨鈺瞅了這個黏人的小傢伙一眼，忍不住開口調侃道：“呵呵，我怎麼感覺你每次蛻皮完成之後，都變得更醜了呢？”
“嘶！嘶嘶！”
小蛇的信子吐得更快了，像是被他的話氣到了，細長蛇尾更是“啪啪啪”地，不滿地反覆拍打著他的胸口。
謊言不一定會傷人，但真相絕對是快刀！
這條小蛇，正是當初在嵐州之時，凡人墨鈺從江姓魔道修士手裡，牛走的那條斑斕毒蛇。
他佯裝不知此物是那二人之物，並未將其作為戰利品上交，而是留了下來。
想要在這小傢伙的身上實驗一下，自己體內的陽煞之氣，對於妖獸而言，到底能做到甚麼地步。
三個月來。
透過不斷的餵食陽煞之氣，這條小蛇，已經連續蛻變了十餘次。
它身上原本色彩斑斕的花紋，在一次次的蛻變之中，漸漸變淡，或者說……是被其中原本並不顯眼的血色紋路，所逐漸覆蓋、吞噬。
每一次蛻皮，它身上血紋的佔比便會更多幾分。
時至今日，它的身軀已有大半，都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血色，另有小半，還殘留著些許斑斕的花紋。
兩種顏色混雜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倫不類，所以墨鈺才會調侃它“越變越醜”。
凡人墨鈺伸手，捏住小蛇的七寸，將它提到自己面前，仔細端詳著：“我怎麼感覺，你的體型好像還變小了一些？擱這兒返老還童，越長越回去了是吧？”
小蛇被捏住要害，不爽地扭曲著蛇身，卻並未展現出任何攻擊性，只是用靈動的藍色豎眸幽幽盯著自己的無良主人，無聲抗議著。
凡人墨鈺仔細探查了片刻，發現它的修為，還是如同前幾次蛻變後那般，並未出現任何增長。
他又掰開小蛇的嘴，端倪著其中鋒利且泛著幽光的毒牙：“來，給我一滴毒液，讓我看看成色。”
小蛇翻了個白眼。
但它的口腔之中，卻還是十分順從地，分泌出了一滴殷紅如血的毒液，在那尖牙之處，欲滴未滴。
凡人墨鈺仗著自身法身強橫，又有陽氣護體，百毒不侵。
他直接將這一滴足以毒殺練氣十層以下的毒液，塗抹在了自己的手背之上。
一股火辣辣的灼痛感傳來，很快，他的手背便紅了一大片。
然而，也僅是如此罷了。
“毒性，倒是又變強了幾分……”他心中暗自分析。
蛇毒，大致可分為四類：血循毒素、神經毒素、混合毒素和細胞毒素。
這條小蛇原本的毒液，是包含了血循毒素與神經毒素的混合型劇毒。
但隨著這三個月來一次次的蛻變，其毒液中的神經毒素，正在逐漸退化、消失；而作用於血液的血循毒素，反倒是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霸道。
“我的陽煞之氣，只是提純了你的血脈，讓你向著某個不知名的上古血脈，返祖了麼？”凡人墨鈺雙眼虛眯。
是個人都能從這條小蛇的變化之中，看出些許端倪。
當它徹底褪去那一身斑斕色彩，獨留那一抹純粹的血色之後，必然會迎來一次脫胎換骨般的質變。
凡人墨鈺鬆開了小蛇，任由它重新纏繞在自己的小臂上，如飢似渴地，從自己體內汲取著絲絲縷縷的陽煞之氣。
相比於最初，只需一縷陽煞便能讓它直接進入蛻變狀態，如今這個小傢伙的“胃口”，已經翻了好幾倍。
不過，由於它自身的基數太小，縱使翻了好幾倍，對於墨鈺而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依舊無法完全替代噬陽珠的作用。
“也罷。就算這陽煞之氣，只能用來提純妖獸血脈，而沒辦法像掌天瓶提升植物年份一般，直接粗暴地提升妖獸的修為。能輔助我日常修煉，也算不錯了。
順帶，等將來提純完畢了，還能拿去賣個好價錢。”
“嘶！嘶！”
小蛇不滿地嘶吼了幾聲，似乎想要反駁些甚麼。
可惜，它尚不通人言，而墨鈺這個呆逼主人，又完全沒有注意到它，也只能無奈作罷。
趁著太陽昇起，陽光正好。
凡人墨鈺又懶了片刻後，便再度起身，雙手各持一顆中品木屬性靈石，盤膝而坐，開始了他每日的修煉功課，以補充自身因散功而損失的修為。
伴隨著他陽靈根的全力吞吐，他體內陽煞之氣的積攢速度，也變得很快。
小臂上的小蛇，貪婪地吸了幾口“日精”之後，便再次承受不住，陷入了新一輪的沉睡蛻變之中。 ……
日過正午，陽光正烈。
一道倩影，御風而來，落在了藥田之外。
凡人墨鈺早已用神識探查到她的到來。
在她走到近前時，他便主動結束了修煉，睜開了眼睛，扭頭笑道：“二師姐，又來替師尊採藥了？”
“嗯。”
來人正是他的二師姐，華霜綾。
將手中提著的一個精緻食盒，送到他的近前，微微一笑：“師弟倒是勤奮，每次見到你時，你都是在修煉。師姐我若有你這般的定力，或許……真有幾分突破結丹的機會。”
“師姐說笑了。以師姐的天資，我相信，突破結丹不過是遲早之事。”
凡人墨鈺笑著從食盒中取出茶菜，為二人斟上清香的花茶。
他不喜飲酒，這位二師姐除了在初次帶了一壺靈酒之外，之後便很貼心地換成了花茶。
華霜綾聞言，只是搖了搖頭，幽幽地嘆了口氣。
她並未再多言語，起身去藥田中，採摘師尊所需的靈藥。
修行一道，除了天資之外，最難的，便是能耐得住寂寞，按得下慾望。
閉關打坐，既沒有凡人想象中那般，需要忍受非人的痛苦；也沒有他們所想象的，飄飄欲仙的快樂。
有的，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平淡。
讓人無聊，讓人煩躁，讓人發狂的平淡！
這，其實才是修仙之路上，最恐怖的敵人。
快樂，會讓人上癮，人會自然而然地去追求。
痛苦，可以激發人心的鬥志，讓修士在與痛苦的鬥爭之中，磨礪自身的道心。
唯獨這平淡……
它如同溫水煮青蛙，會在不知不覺中，消磨掉你所有的熱情，矇蔽住你最初的道心。
在凡俗中，有一種刑訊懲戒之法，便是將人關到一個絕對安靜的封閉密室中，也不打他也不罵他，甚至正常的給他送飯。
這如深淵般的平淡，很快便會將這人吞噬，堪稱最為殘酷的刑訊手法之一，極少有人能扛得住。
而修行，便是主動承受這種刑罰，然後夜以繼日，迴圈往復。
非大毅力者，無法忍受！
所以，這修仙界中，有不計其數的修仙者，在逼著自己，努力修行到某個瓶頸之後，便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枯燥，轉而憑藉著自己修煉所帶來的超凡力量，盡情地放縱自身的慾望。
或者說，這才是絕大多數修仙者的模樣。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用自己人生三分之一，甚至更少的時間，去拼命努力一次。
然後，便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混吃等死，修為再無寸進，甚至隨著心氣的消磨，還有倒退的可能。
世間真正能一直努力修煉到壽元耗盡，也未能破境的修士，不能說沒有，只能說……鳳毛麟角。
這也是為甚麼，修仙界如此看重“資質”。
且一但發現資質絕佳的好苗子，便會立刻將其雪藏，讓其心無旁騖地閉關修煉的根本原因。
因為，當你那股氣勢正足時，能一鼓作氣地衝到甚麼地步，那麼你這輩子的成就，差不多，也就定格在那個境界了。
不是說資質差的人，就一定不能逆天改命。
而是“人”這種生物，就真的很難在全是負反饋和自我否定的逆境之中，還能始終保持著初心，不言放棄，繼續奮鬥下去。
當年，她華霜綾剛拜入宗門時，也是宗門之內，出了名的“卷王”。
沒日沒夜地苦修，從不懈怠。
否則，她也不會在門內大比之上脫穎而出，被紅拂師祖看重，收入門下。
可之後……
“唉~”
華霜綾採摘完靈藥，回過頭，目光復雜地看著依舊在藥田邊，靜心打坐的小師弟，口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幽幽嘆息。
在衝擊築基後期瓶頸，接連數次碰壁，耗費了大量資源與心血卻依舊無法突破之後，她……
已經無法再像墨鈺這般，對日復一日的枯燥打坐，保持著最初的那份熱忱了。
她可以興致勃勃地去研習新的法術，可以廢寢忘食地去研究深奧的陣法。
但她，真的……真的很難再忍受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煩躁，靜下心來，去枯坐著，一點點打磨幾乎看不到突破可能的修為。
哪怕她清楚地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便是此生將止步於此，三百年壽元耗盡之後，再入輪迴。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而應該努力修煉，去搏那三分結丹的可能。
可她的內心深處，卻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她：
‘放棄吧，即便你再怎麼努力修煉，也沒辦法突破的。’
‘與其將寶貴的時間，耗費在這“無意義”的苦修之上，不如憑藉你如今的修為，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三百年的壽元，已經比那些凡人要好上太多太多了，足夠你好好活上一回了。’
她知道，這種想法是不對的。
但她，真的很難，再改回來了……
“墨鈺師弟，但願……你能永遠保持住，這份朝氣與熱情。”
華霜綾將採好的靈藥放入儲物袋，臨走之前，對著墨鈺的背影，留下了一句由衷的祝福。
“謝謝師姐。”
凡人墨鈺不解其意，卻還是從修煉中分出一絲心神，笑著回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