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蒙驁出招,壓力測試
天下之爭,非獨兵戈之利,亦在耳目之先。
秦國之斥候、細作,經商君變法以來百年之淬鍊,其效率與滲透能力,遠非六國所能比擬。
趙燕、韓楚四國主力分兵之事,在拔營的當天黃昏,相關情報便已化作作一卷帛書,越過重重封鎖,於當日便被送達至秦軍主帥蒙驁的帥案之上。
年近花甲的蒙驁鬚髮皆白,然一雙虎目卻依舊銳利如鷹。
他手持薄薄的帛書,卻並未因合縱軍分兵的訊息而有半分喜色,更未輕舉妄動。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也。
他率二十餘萬大軍深入魏境,四面皆敵。
大軍之糧草輜重,全憑身後黃河水道,日夜不息地從關中運來。
此乃秦軍之命脈所在!
若是他此刻按捺不住心中的戰意,輕舉妄動,一旦被敵軍抓住破綻,截斷了黃河水道,絕了糧草……
莫說他手上這二三十萬大軍,便是百萬之眾,亦不過是坐以待斃的甕中之鱉罷了。
作為曾經的武安君副將,蒙驁曾深度參與了震驚古今的長平之戰。
趙軍被絕糧四十六日後,數十萬大軍從最初的誓死不降,到後來的人相食、骨為柴,最終束手就擒、引頸就戮的慘烈場景,至今仍深深刻在他的記憶之中。
讓他對“糧草”二字,抱有近乎偏執的敬畏。
故而,即便得知了敵軍主力分兵,他也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情報壓下,任由對方離去。
同時加派更多斥候,不惜一切代價,探明敵軍的真實動向與濮陽周邊的一切地形細節。
此後三日,秦軍與合縱軍主力雖未有直接交鋒,但雙方斥候的搏殺卻已進入白熱化。
在濮陽周遭的原野、林地、河谷之中,每一刻都有無聲的死鬥在上演。
箭矢破空,短兵相接,鮮血浸染了清晨的露水,屍身沉入了冰冷的河泥。
短短三日,雙方折損於斥候戰中計程車卒,已逾千人。
其傷亡之慘烈,堪比一場小型攻防戰。
……
三日後,宿胥口,秦軍中軍大帳。
蒙驁指尖緩緩劃過輿圖,將斥候們用性命換來的一份份情報,逐一在輿圖上找到了對應的位置。
“誘敵之計麼……或許是,或許不是。”
“但,無論其如何算計,趙燕韓楚四國之兵,如今確已離濮陽百里之遙。即便此刻回防,急行軍亦需三日。且疲兵奔襲,正予我以逸待勞、伏擊打援之機。”
千般謀略,萬般計謀,都是需要由人去執行的。
不管敵軍如何算計,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盤踞於濮陽的合縱軍,兵力已然折半,僅餘二十萬。秦軍對其,已無人數上的劣勢。
蒙驁想起了,呂不韋讓他找到一個合適機會抽身而退,撤軍回秦的事。
卻又想到自己已經年近六旬,且征戰多年,大大小小戰役數百場,體內暗傷,縱使已是天人宗師,亦難以壓制。
老將遲暮,他能在戰場上馳騁的時間不多了。
蒙驁緩緩閉上雙目,沉吟了片刻。當再次睜開時,渾濁老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殺伐之氣。
“來人!升帳!召集諸位將官,前來聽命!”
“嗚——”
沉悶號角,響徹整個秦軍大營。
一道道身披重甲的身影,從各自的營帳中疾步而出,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向中軍大帳匯聚。
只片刻間,帥帳內,便已是甲冑林立,殺氣騰騰。
一眾秦軍高階將領,分列兩側,屏息凝神,等待著主帥軍令。
帥案之後,蒙驁虎目環視,不怒自威。
“眾將聽令!”
“唰!”
一眾秦將,瞬間從坐席上霍然站起,甲葉碰撞之聲,鏗鏘有力。
蒙驁的虎目環視一週,最終,還是定格在了那個隨自己南征北戰,打了半輩子仗的兒子身上。
“蒙武!”
“在!”
與蒙驁有七分相似的中年將領,大步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你,依舊為先鋒大將!率汝本部三萬銳士,即刻出宿胥口,沿黃河北上,直擊平陽!此戰,務必拿下合縱軍前營陣地!”
蒙驁的語氣陡然一厲,殺氣畢露。
“此戰,若再敗,斬!”
這道軍令,冷酷無情,絲毫沒有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兒子,而有半分的猶豫與迴護。
“若不能攻下平陽,末將,提頭來見!”
蒙武重重叩首,上前,雙手接過代表著先鋒之職的令箭。
他早已習慣了父親的這種方式。
也正是這份近乎不近人情的執法無親,才讓蒙驁麾下的驕兵悍將,無一人敢心生懈怠。
對親子尚且委以最艱難的先鋒重任,敗則以死論處,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他們這些外姓將領,誰又敢陽奉陰違,翫忽職守?
蒙驁的目光隨即移向一名年輕將領,人雖年輕,立於一眾宿將之中,氣度卻絲毫不弱。
“王翦!”
“末將在!”
王翦出列,身姿挺拔如松。
“我給你兩萬精兵,可能收復酸棗,進逼陽武?”
蒙驁的聲音似是緩和了些許,不似對蒙武那般冷硬如冰。
王翦沉吟了一番。
他因前一戰守城有功,被大將軍破格提拔,得以免去數年軍功積累,以如此年紀便能入中軍大帳,參與軍機。
此刻,正是他最需要軍功來穩固地位,堵住悠悠之口的關鍵之時。
此令,是信任,是機遇,亦是考驗。
進,則一飛沖天,有望成為下一代的秦軍大將。
退,則銳氣盡喪,再難有出頭之日。
不過瞬息之間,王翦已做出抉擇:
“十日!十日之內,末將必破酸棗!”
蒙驁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而是將目光移向了另一位秦將。
“楊端和!”
“在!”
楊端和出列,動作乾脆利落。
他與蒙武一般年紀,皆已過了而立之年,是久經沙場考驗的成熟將領。
“你率軍一萬,渡過濮水,給本將攻下蒲坂、首垣!從左翼撕開聯軍的防線,反向包抄濮陽!”
“唯!”
“張唐!”
“在!”
“你率軍三萬,待楊端和開啟渡河通道之後,即刻跟進,後續渡河接應!”
“唯!”
“其餘諸將,隨本將率十五萬大軍,坐鎮中樞,為三路先鋒之後盾,全線前壓!不得有誤!”
“唯!!”
眾將齊步上前,各自領命,眼中戰意如火。
“咚——咚——咚——”
戰鼓如雷,號角若龍吟。
一個個在後世史書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秦之良將,各自手持令箭,奔赴營中。
沉寂月餘的秦軍大營,如同一頭被喚醒的戰爭巨獸,剎那間甦醒!
無數黑旗迎風招展,如林長戟反射森冷寒光。
這是蒙驁的再一次試探。
可一旦合縱軍的排程出現任何破綻,被這頭虎狼窺見了一絲弱點,這試探便會瞬間轉變為最致命的撕咬。 戰火重燃。
在上一輪交鋒中,敗於墨鈺之手的秦軍先鋒將蒙武,憋著一股雪恥的怒火。
率三萬銳士,身先士卒,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錐,狠狠地鑿向了位於平陽城的合縱聯軍前營陣地。
秦軍兇悍,冠絕天下。
蒙武麾下,更是百戰精兵。
然合縱軍佔據地利,死戰不退,更有墨家弟子操控機關以為臂助,箭矢如雨,滾石如瀑。
戰線雖在秦軍的猛攻下搖搖欲墜,卻始終未被徹底攻陷。
而在南線,那位在上一輪交鋒中,表現優異的年輕將領王翦,一路勢如破竹。
雖然立下的軍令狀有十日時間。
可大軍抵達的當日,三萬秦軍便在他的指揮下,正面擊敗出城迎敵的趙佗。
趙佗不敵,卻仍穩住了陣角,逐步撤回了陽武城,據城不出。
僅一日,酸棗破,陣斬三千餘級,大破魏軍。
王翦持此大功,就此徹底在秦軍高層立穩腳跟。
然而,他卻並未被此功績衝昏頭腦,輕功冒進。
陽武背靠魏國濟水防線,與魏國腹地相連,王翦心知強攻難下。
故而,他一面大張旗鼓,做出即將強攻的架勢,一面卻在酸棗重修工事,深溝高壘,對陽武圍而不攻,以作牽制。
“孃的,還真謹慎。”
陽武城上,趙佗看著雷聲大雨點小的秦軍,啐了口唾沫。
雖說他是真的沒頂住對方的攻勢,但之所以出城一戰,本就是在誘敵了。
否則,以趙佗的性格,他壓根不會出城迎敵。
與此同時,秦將楊端和,已率萬餘精兵,趁夜色掩護,強渡濮水,對蒲坂發起猛攻。
雖未得手,卻已將渡河的通道開啟,為後續三萬大軍的到來提供了保障。
僵持的局面,瞬間被徹底打破。
這是一場抗壓測試。
分兵過多的合縱聯軍正面防線,在秦軍三路並進的強大攻勢下,壓力瞬間被拉滿。
平陽前線岌岌可危,側翼又遭襲擾,整條防線看上去搖搖欲墜,幾近被虎狼之秦撕得粉碎。
一但有那道防線被攻破,蒙驁所率領的十五萬大軍便會壓上,迅速擴大戰果,甚至於直接鎖定戰局。
這也正是戰國末期,六國在面對秦國時,常常顯得“計謀呆板”,不知變通的根本原因所在。
非是六國無智囊,非是天下無奇謀。
實在是,所有的謀略,都繞不開一個最基本的前提——分兵。
分兵越多,不僅對統帥的指揮排程能力要求越高,操作難度拉滿,更會無可避免地攤薄正面主戰場的兵力。
六國軍隊,論單兵戰力,本就不及秦國。
之所以還能與秦軍抗衡,所依仗的,無非是抱團取暖,憑藉人數上的優勢,與秦國的虎狼之師硬碰硬。
所謂奇謀,且不說最終能否達成預期的戰略目標。
一旦正面戰場因為兵力不足而崩潰,那麼,一切的奇兵、側襲、包抄,都將淪為無根之萍,不攻自破。
可縱觀六國,除了已經逝去的信陵君與尚未被人意識到的李牧之外,再無一人,能於正面戰場,穩穩抗住秦軍的攻勢。
便是強如廉頗這等級別的名將,亦是敗多勝少,難以抵擋。
濮陽,合縱聯軍大營。
各條戰線吃緊,請求援助的戰報,如雪片般自四面八方飛來。
往來於各營之間的斥候與傳令兵,絡繹不絕,馬蹄踏起的煙塵,幾乎從未停歇。
情勢,萬分危急。
然而,此刻手中仍握有二十萬合縱聯軍主力的墨鈺,在這幾日裡,卻沒有任何動靜。
彷彿一個局外人,對前線的危局置若罔聞。
朱亥已知曉這位年輕人的用兵之道,不下於已故的君上信陵君。
且與君上那堂堂正正的王道大勢不同,這位墨家統領,似乎更喜歡劍走偏鋒,玩弄陰謀險計。
再加上有之前那場大勝作為基石,他心中雖然焦急,卻還能穩得住陣腳。
每日不是與眾將分析各方送來的情報,便是親自下到軍營之中,操練士兵,枕戈以待。
但衛國老將公孫羽,卻沒有這份從容了。
濮陽,乃是衛國的都城,亦是衛國僅存的最後一座大城。
如果濮陽城破,那麼衛國,從實質上而言,也就亡了。
如今秦軍兵鋒已近,隨時可能攻破平陽,直逼濮陽城下,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可偏偏,此刻聯軍名義上的最高主將朱亥,對墨鈺言聽計從,信任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他公孫羽雖為衛國大將軍,可現如今在這聯軍大營之中,除了身邊的百十名親衛之外,他連一名衛國本部的兵卒,都調動不了。
濮陽城內。
荊軻近日來,亦是憔悴不少,時常唉聲嘆氣。
對於當前戰局的危難,他亦是急在心裡。
可偏偏,當此危難情形,衛墨一脈的弟子,亦是忙得腳不沾地。
他們需要以墨家機關術,協助合縱聯軍構築防線;
需要在後方督造、維護海量的軍械;
還需要派遣墨俠,清剿那些趁亂在城中燒殺搶掠的渣滓,以及秦軍派來散播謠言、動搖軍心的奸細……
一大堆的事務,如山般壓在他的肩上。
作為衛墨統領,他每天都感覺頭大如鬥,哪怕不吃飯、不睡覺,都處理不完這無窮無盡的雜事,完全抽不開身來。
他有心想去尋墨鈺,問個究竟,卻實在抽不開身。
而派遣尋常的衛墨弟子前去,一來身份不夠,二來也未必能將他的意思表達清楚。
就在荊軻為此愁眉不展之時,一陣熟悉的、輕柔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
公孫麗,提著一個食盒,悄然來到了他的身邊。
“師哥,吃點東西吧。”
她將飯菜一一拿出,並非甚麼珍饈美味,只是簡單的粗茶淡飯。
“麻煩你了,麗兒。”
荊軻眼中滿是血絲,他隨手拿起粥碗,就著幹餅,狼吞虎嚥。
“剩下的,拿去給外面的兄弟們分了吧。”
公孫麗看著荊軻近期來食少事繁,日漸憔悴消瘦的臉龐,又想起了明明同在一城,卻已月餘未見的祖父公孫羽,不由得發出一聲惆悵的輕嘆。
荊軻正在心中盤算,是否無論如何都該擠出時間,去見一趟大統領。
耳邊聽到麗姬的嘆息,他咀嚼的動作一頓,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這位青梅竹馬的師妹。
忽然想起,當初在魏國之時,自己奉命前去護衛廉頗將軍,正是大統領幫自己照看師妹,且事後聽麗兒說,大統領對她頗為照顧。
師妹也曾多次在自己面前,提及墨鈺師兄的恩情與可靠。
那麼……
是否能讓師妹,代自己去一趟中軍大營,問詢一下?
荊軻眼神一動,越想越覺得這個想法很有可行性。
他當即放下手中的幹餅,開口道:
“麗兒,我想讓你去一趟城外大營,想辦法見一面統領大人。”
“讓我去問?”
公孫麗聽完荊軻的請求,先是愣了一下。
一方面,她身為女子,無故出入中軍大營,多有不妥。
另一方面則是……
公孫麗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身影。
彷彿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溫和、盡在掌握的淡然笑意。
在她最絕望之時,毅然決然地給予她支援與承諾的男人。
去見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