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今川義元之死
京都前,五里。
一道道複雜的術式頻繁亮起,平常難得一見的耗材被不要錢地灑落在地,化作結界立起的節點。
所有之前沒嘗試過阻攔今川義元上洛,沒來得及嘗試的,還有嘗試了卻不死心繼續派來人手的傢伙,都聚集在了這裡。
成為了最後一道,阻止大陰陽師澈的防線。
古族的陰陽師,跋涉至此的武士,臭名昭著的殺人魔,甚至是擁有智慧的妖魔……
所有來自五湖四海,天下各處的攔路者在此處對峙過後,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暫時合作。
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若想獨自面對澈,那絕對沒有一分一毫取勝的可能性。
哪怕他可能已經在一日日的上洛路途中,被數不清的關卡消耗的燈枯油盡。
於是眾人選擇聯手合作。
只要在這裡攔住澈,阻止今川上洛……那他們就能拿到來自妖導會的那足以培養出三位鬼神的巨大報酬。
如此龐大的資源,哪怕在場的三十多人與妖均分起來每個人也能分到不少,足以他們下半輩子逍遙快活了。
更何況,他們面對的是大陰陽師,澈。
他們即使拼盡全力能勝,但能活下來十分之一都算是很多了,那時候的報酬足以讓任何參與者滿意。
只有目的相同,沒有共同話題的攔路者們互相沒有說話,紛紛在沉默地做著自己該乾的事。
陰陽師繼續佈設一層層的結界,不少武士已經使用秘法,透支生命力以換取強大的力量,儘量一對一地站在陰陽師身旁保護他們。
妖魔們各顯神通,或是將結界變得陰險無比,或是遁入地下隱藏自身,等待在關鍵時刻針對澈的要害。
最後防線陣地的設立,看上去還莫名的井井有條。
實際上只是有臨時的統籌者在規劃著——鬚髮皆白,蒼老到極致,距離鬼神僅有一步之遙的大陰陽師老者站在不前不後的位置。
他太老了。
曾經引以為傲的天賦也漸漸消弭,落入平庸。
族內也沒有能夠將他硬生生堆上鬼神的資源。
若是再不抓住這最後的機會,那一年之內他就必定會因壽命耗盡而老死。
橫豎都是個死,倒還不如試試看。
老者想要活。
這是這道“最後防線”中,大多數人的想法。
他們在得知訊息後不住的恐懼,卻又站在了這裡止不住地貪婪。
譁!
遠方的天穹在瞬間暗了,原本巍然不動的天光大道被突然出現的,通天徹地的巨大結界所遮斷。
哪怕相隔數千米遠,眾人也依舊能感受到那結界所引起的靈力潮汐的翻湧。
嘈雜的議論聲四處響起,有人擔心要是澈在那裡死了他們就要白乾一場,也有人希望那些素未謀面的攔路者最好再將澈多消耗一些。
“那也是……阻止澈的攔路者嗎?”
有陰陽師抬頭,震撼地喃喃道。
可下一刻,天幕一樣的龐大結界在轉瞬消散熄滅,化作飛灰,化作逸散的星點靈力再也無法觀測到。
前後不過一兩個眨眼,一切都沒有徵兆地歸於寂靜。
同樣寂靜的還有這道最後防線。
嘈雜的議論聲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那樣鴉雀無聲。
“是澈……”
有人呢喃出了那個名字。
同樣也有人在見到這顛覆認知的一幕後想要逃走,不想變成前幾日那漫長死亡名單上一抹微不足道的註腳。
人心惶惶中,蒼老的大陰陽師沙啞開口,
“那是【絕靈結界】。”
老人緩緩道:“雖只存在了兩三息的時間,可也足以讓澈損失大部分的靈力,能佈置出此等絕靈結界的存在,在死亡前也肯定給予了澈重擊。”
蒼老的大陰陽師斷言道:“沒見到,連雷法都沒出現嗎?”
慌亂一時消失了,眾人只聽老人頓了頓後,冷漠地開口,
“諸位想要逃,老夫不會阻攔……但需得想清楚,這是阻攔澈的最後機會,逃了可與此事再無關聯。
況且,澈距離此處也沒有多遠,諸位認為自己逃得過那個澈嗎?”
老者的一番話語暫時安定下了慌亂的人心。
——其實到了這種關頭,膽小怯懦之輩早就消失的一乾二淨了,他們只是想要一個能說服自身的藉口罷了。
“有理。”
不少人附和道。
陰陽師,武士,與妖魔的聯軍又花了不少時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然後紛紛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嚴陣以待。
……
“澈君,剩下將士們的名諱與面孔,我都記住了。”
在聽到上杉澈言明前方就是京都後,今川義元原本迷糊不清的聲音從第一個字開始變得漸漸清晰,有力起來。
直到最後,她已經自己推開了車廂的木門,披著這一身沉重的玄甲走下了馬車。
今川義元踩在堅實的大地之上,朝著微愣的上杉澈笑了笑,
“走吧,就我和你。”
今川義元的睏倦與病態像是瞬間消失了那樣,脊背挺得筆直的少女精神煥發,聲音清亮,眼神明亮的像是在有渡村的初見那樣。
上杉澈明白了。
這是最後的迴光返照了。
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愣著做甚麼?”今川義元微微歪了下頭,“莫非是澈君覺得獨自一人保護不了我?”
“不。”
上杉澈搖頭:“當然不會。”
得到了肯定回答的今川義元滿意地頷首,跟在他的背後先是走到了軍隊的頭部,來到先前二尺一直在騎著的龍馬身旁。
龍馬本就是暫借給二尺的,前者在見到今川義元后也是“唏律律”地高興地打了個響鼻。
“這算個甚麼樣子……”
上杉澈打量著渾身的毛髮都因粘稠鮮血結成了一塊塊的龍馬,揮揮手,讓大量富含靈力的清水將它從頭到腳都洗了個乾淨。
“唏律律!”
伴隨著一陣水珠飛濺,雀躍的龍馬重新變成了如同出征上洛時那般英武雄壯。
它低下頭,輕輕地嗅了嗅今川義元的氣息,有些高興又有些疑惑。
明明主人的氣息是那麼健康,可為甚麼有種遲暮的感覺呢?
龍馬不懂,它只是親暱地蹭了蹭今川義元的手臂,再伏低身子示意後者承上其背。
上杉澈在簡單的對眾人交代兩句之後便聽見背後傳來聲音,
“澈君,走吧。”
他聽到今川義元說:“上洛,去成為天下人吧。”
京都外,五里。
最先出現在那道最後防線之前的不是人數眾多的黑甲軍隊,不是鐵塔一樣的式神將軍,而是一張令人心底發寒的般若面具。
那面上佩著般若面具的男人在前面牽著馬,馬背上坐著那個距離上洛京都還有不到五里的女人。
今川家當主,今川義元。
只要幹掉她,妖導會的懸賞便算完成,豐厚到足以令人瘋狂的報酬就會到手。
視線範圍內,僅僅兩人一馬,再無他人。
可佔據著時間和地利優勢,擁有著數十道後手的臨時聯軍卻沒有動手。
沒人敢先動手。
僅僅是那個被稱作澈的男人出現在眼前,所有人與妖的心理壓力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粘稠的死寂中,蒼老的大陰陽師怕了。
恐懼了,害怕了。
直到真正親眼見到上杉澈的這一個剎那,他才意識到這絕非自己能面對的對手,哪怕聚集起了幾十個烏合之眾也決然不行。
老人張了張嘴,無視了周遭傳來的各異目光想要和談:“澈,我們可以立刻撤走,也能保證……”
這句艱難的話語尚未說完,數百枚純黑色的雷球便突兀地出現在了“最後防線”的每一處,將所有還活著的,能喘氣的,能動的生物盡數覆蓋。
“義元公,請閉下眼。”
今川義元輕輕閉眼,一道由漆黑罡氣凝聚而成的保護膜攔在她的身前。
然後,雷光躍動,粗暴地扯碎了所有的結界,陷阱,還有自作聰明躲藏起來的妖魔。
地上出現了第二顆太陽。
尚且處在超限狀態的上杉澈根本不用考慮任何靈力的消耗,只需隨手用五雷法進行飽和打擊,就能將這群上不得檯面的土雞瓦狗盡數湮滅。
幾十人加起來說不定都幹不過鬼神之恥,也不知道為甚麼有膽量站在這個地方。
不過在上杉澈的感知中,雷光過後似乎還有一人顫顫巍巍地跪在路上。
這可不行。
他拍了拍腰間的雙刀。
小加與青同時從鞘中倏地飛出,化作一白一青兩道流光飛馳而出。
白與青交錯。
斬首。
那顆蒼老,還帶著一縷悔恨之色的頭顱摔落在了地上,被細碎的雷霆化作焦炭,融入大地。
上杉澈帶著重新睜開了眼,面不改色的今川義元不急不緩地越過所謂的防線。
“對了,小加小青,你們剛剛有沒有聽見甚麼話。”
上杉澈這才想起來,他剛剛放五雷法之前聽到了有老東西說話的聲音。
兩刀都表示不記得了。
“原來是我聽錯了麼……”
上杉澈隨口應了聲,沒怎麼在意。
——最後一批,共計三十七位想要嘗試的攔路者,被大陰陽師澈頃刻滅殺,就連手都還不了。
數小時的多重準備,等於沒有。
遠方避開天光大道的觀禮者們看得沉默,紛紛慶幸自己膽小,還好沒去送死。
現在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
今川義元,已經上洛成功了。
而釋出懸賞的妖導會蒙受瞭如此巨大的失敗,此刻卻沒人做聲。
以澈的性格,之後絕對會千百倍的報復回來,就和對鬼燈家一樣……
上杉澈與今川義元來到京都高大的城門前,停下步子。
等待了片刻後並無人開門,可也沒任何的守軍出現或是阻攔。
“沒人麼。”
上杉澈沒有多說,自行用念力推開了厚重的城門,然後和今川義元一起看見了空空如也的街道。
平民都躲在家中,沒一人敢於露面。
偌大的京都,在此刻卻好似一座空城。
本應拼盡全力阻止今川義元的三好三人眾也沒有出現——在見過那冗長的死亡名單之後,三人眾已經明白這根本不是他們能夠阻擋的大勢了。
況且,他們也已經在途中耗費了諸多代價。
卻連水花都濺不起來一點……
直到此時,三人眾早已棄置京都,向著更北方逃去。
天皇也沒有露面,不知在哪。
不過上杉澈也不在意,一具傀儡而已,沒有一定要見到的必要。
只用看到今川義元的表情上杉澈就能明白,她想要成為的天下人,並不需要甚麼天皇的承認。
今川義元靜靜地凝視了會兒空蕩蕩的京都,沒有多說。
“澈君,去城牆上吧。”
她下了馬,回頭。
此時天穹上那巨大的金紅色日輪已經有小半沒入地平線之下了。
“去看落日。”
“好。”
城牆上同樣無人,靜的落針可聞。
這時,感受到身旁如日中天的氣息一點一點衰落下來的上杉澈才反應過來。
不是病情惡化讓今川義元的生命縮短,而是她的執念在完成後就必定會抵達名為死的終點。
今川領地的民眾已經被安置好,所以距離京都越近,今川義元也便離死越近。
自己馬不停蹄地上洛,反而是加快了這個程序。
而現在,上洛已經成功了。
城牆上,今川義元站在最高的那一級臺階上。
這裡比城內的最高點還要更高。
她眺望著那一路走來的曲折道路與緩緩隱沒的天光大道,感受著自身下向上投來的萬千道敬畏的目光。
再回頭,見到了京都城內繁華的景緻。
“這就是天下人能看到的景色麼。”
今川義元閉目深深地吸了口氣,不禁莞爾道:“看起來……也沒甚麼嘛。”
視界線的彼端,日落西山。
昏黃的光芒落在了今川義元的身上,像是為她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紗。
“澈君,你知道嗎?”
今川義元看向與她並肩而立的上杉澈,愉快地高聲開口,
“我二十餘年前出生,在十四歲於寺廟中還俗,奪下家督之位。
同年,打下了前所未有的大勝仗,統一了駿河,遠江,三河三國,並與武田北條締結同盟。
又勵精圖治,廣納人才,改善民生,後在有渡村遇到了澈君你,在天地復甦前好不容易把你騙入麾下卻又突然消失了。
三河的禍端,與鬼燈的戰爭,無法治癒的病症,澈君你的回歸,還有如今通告天下的上洛……”
“今川義元的人生有幸運也有不幸,是如此的精彩又跌宕起伏。”
她感慨著,又輕飄飄地說道,
“可是死亡,死亡能帶走我的所有,甚麼都不剩下。”
“死亡,真可怕啊。”
今川義元的聲音越來越輕。
“所以,請澈君你見證我,記住我吧。”
她最後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眉眼稍稍下彎,
“真可惜,櫻花還沒有開。”
太陽落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