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商業的本質（第二更）
此時，在美國加州桑尼維爾的超威半導體總部內。
資料分析部主管馬克·詹寧斯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份剛剛生成的季度渠道銷售報告，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遇到了最詭異的狀況。
報告上用加粗紅線標出的部分，是關於旗艦產品Athlon 64 3200+的。
這款釋出於2003年的CPU，憑藉其穩定的效能和出色的能耗比，至今仍是入門級及主流DIY市場的寵兒，也是超威對抗英特爾奔騰4系列的王牌之一。
眼下他們和英特爾一直在攻克雙核CPU，這海量的研發資金都是依靠的這款Athlon 64 3200+。
按理說，在他們和英特爾聯合宣佈對聯祥、榮耀、神州等華夏電腦巨頭實施斷供後，他們超威應該要感受到連鎖反應才對，畢竟失去了榮耀和神州這兩個大客戶，他們的銷售勢必會腰斬。
不過微軟給的條件也很豐厚，暫時算是彌補了失去這兩大客戶的損失。
但他們明明做好了銷售腰斬的準備，甚至在東南亞和歐洲地區不惜降價在做市場，可讓他的疑惑的是，就算他們降價在做市場，可這銷售資料是不是太好了一點？
亞太區，尤其是東南亞幾個傳統上並非PC消費核心區域的國家，對Athlon 64 3200+的採購量，在過去半月裡，呈現出一種違背市場規律的飆升。
泰國，環比增長420%，馬來西亞，增長380%，新加坡，增長250%……
馬克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更詳細的分銷商資料：“暹羅科技、檳城電子物流、星洲精密……這些公司的名字，在之前的銷售報告裡可沒那麼顯眼。”
他點開內部的風險評估系統，查詢這些突然冒出來的大客戶背景。
系統反饋的資訊有限，大多是註冊不久規模中等的貿易公司或物流公司，它們的業務範圍描述模糊，主要集中在電子元件進出口和區域物流服務。
“柬埔寨、寮國、越南……這些地方的經濟體量，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消化掉數十萬顆主流CPU？”馬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是那種信奉資料不會說謊的技術人員，眼前的資料肯定是有大問題的。
馬克一遍遍的捋著銷售報表，研究著曲線圖。
他琢磨了很久，發現這些晶片的最終目的地，絕非它們報關單上寫明的那個東南亞小國。
“他們是在洗產地？”一個念頭迅速劃過了他的腦海。
這是一種在全球化貿易中常見的灰色手段。
商品從A國發出，經由B國進行簡單的重新包裝或轉口，更換原產地證明和商業單據，搖身一變成為B國的產品，再發往最終的目的地C國，以規避A國對C國的貿易限制。
而那個被限制的目的地C，幾乎不用思考，就能猜到是正在遭受Wintel聯盟聯合制裁的華夏電腦企業。
想清楚了這些，馬克立刻將泰國暹羅科技、馬來西亞檳城電子物流和新加坡星洲精密過去三個月的Athlon 64 3200+提貨資料進行了迭加彙總。
當那個最終數字出現在螢幕上時，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顆！
這還只是透過這三家比較明顯的渠道流出的，如果算上其他可能存在的更隱蔽的渠道，這個數字恐怕會更加驚人。
這幾乎相當於超威在全球其他主要市場同款產品同期銷量的總和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危機感，讓馬克感覺嗓子都有些發乾了。
荒謬在於，他們和英特爾信誓旦旦發起的制裁，彷彿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自家產品正被用另一種方式源源不斷地送進敵人的懷抱。
危機在於，這件事一旦被媒體捅破，超威將面臨巨大的信譽危機和盟友的怒火。
他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份緊急報告，附上了所有可疑的資料和圖表，在郵件標題上打上了最高優先順序的紅色標記，分別傳送給了總裁赫克特、主管銷售的副總裁湯姆和首席法務官蘇珊。
在郵件正文裡，他言簡意賅的寫道：【資料表明，有大量Athlon 64 3200+處理器正透過東南亞的灰色渠道，規避現行的制裁協議，最終流入華夏市場，初步估算數量超過三十萬顆，且趨勢仍在擴大，此事需立即處理……】
傳送完郵件，馬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一場席捲公司高層的風暴，即將因這份報告而開啟。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超威總部就召開了緊急會議。
CEO赫克特坐在首位，面色陰沉。
銷售副總裁湯姆和首席法務官蘇珊分坐兩側，此外還有全球渠道總監、亞太區總裁等幾位核心高管。
當著各位高管的面，馬克用幻燈片詳細展示了他的發現。
當那張顯示東南亞渠道採購量詭異飆升的曲線圖出現在螢幕上時，會議室裡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聲。
在座的眾人都是全球頂尖的精英，不需要馬克多做講解，他們就看出了問題。
“先生們，情況就是這樣。”馬克結束彙報，說道：“我們有充分的證據懷疑，這些晶片的終端使用者就是陌陌系的神州和榮耀電腦，他們在利用我們的渠道，破解Wintel聯盟的封鎖。”
“法克！”銷售副總裁湯姆忍不住罵了一句，怒道：“這幫黃皮猴子，竟然玩這種把戲，我們必須立刻切斷對這些分銷商的供應，通知所有渠道，凡是涉及這批貨的，全部列入黑名單。”
“湯姆，冷靜點。”首席法務官蘇珊扶了扶她的金絲眼鏡，聲音冷靜的說道：“首先從法律上講，我們與英特爾、微軟的聯合宣告，並不具備法律強制效力，它更像是一種商業默契和姿態。我們沒有權力，也沒有法律依據去禁止我們的分銷商將產品賣給誰，因為他們已經付了錢。”
“分銷商將晶片賣給暹羅科技或者檳城電子，手續是合法的。至於這些公司轉賣給誰，我們很難直接干預，哪怕我們能拿到確鑿的證據鏈，也只能發函警告和禁止，如果將他們列入黑名單，那我們全球所有的分銷商都會變得戰戰兢兢。”
“蘇珊，這不是法律問題，這是信譽問題。”湯姆拍著桌子怒道：“我們現在和微軟是盟友，我們在聯手對付一個共同的威脅，現在我們在背後捅了盟友一刀，如果讓微軟知道我們超威的晶片正在幫陌陌集團組裝電腦，他會怎麼想？英特爾會怎麼想？我們會被整個矽谷嘲笑！”
“信譽？”全球渠道總監萊文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嘲諷說道：“湯姆，你告訴我，信譽能當飯吃嗎？這三十多萬顆晶片，意味著將近三千萬美元的銷售額，這意味著我們的生產線可以繼續滿載執行，Athlon 64 3200+是一款成熟產品，邊際利潤本來就在下降，現在能賣出這個量，你知道能攤薄我們多少固定成本嗎？” 萊文看向赫克特，說道：“總裁，我們必須現實一點，這根本不是我們主動賣給華夏人，是我們的分銷商在規則的漏洞裡找到了賺錢的門路，我們為甚麼要斷自己的財路？其實想想這次的制裁方式，英特爾只給聯祥供貨，而且據我所知，IBM一直在和英特爾談判，英特爾內部開會，打算取消對聯祥電腦的制裁。”
萊文這番話一出口，不少高管都竊竊私語起來。
取消對聯祥電腦的制裁？
艹，這開甚麼玩笑？
聯祥電腦很少用他們的CPU，他們的主要客戶就是英特爾。
而榮耀電腦和神州電腦，那可是他們的大客戶啊。
如果英特爾真的宣佈對聯祥電腦解除制裁，那這次的制裁到底是他媽的甚麼事？
這到底是制裁榮耀電腦和神州電腦呢，還是制裁他們超威？
“萊文，你這是短視！”湯姆立即反駁道：“得罪了Wintel聯盟，我們未來的合作怎麼辦？在下一代技術標準制定上，他們會把我們排除在外，我們失去的將是未來。”
“未來？如果我們這個季度財報因為失去這三千萬美元而變得難看，股價大跌，我們還有沒有未來都成問題。”萊文毫不退讓的說道：“市場都是用腳來投票的，華夏那邊需要我們的晶片，我們的渠道願意賣，這有甚麼錯？”
“你這是鑽空子！”湯姆怒道。
“商業的本質就是尋找並利用空子！”萊文反唇相譏。
很快，幾個高層也開始站隊，各說各有理。
會議室內頓時吵成了一鍋粥。
銷售和渠道部門傾向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真金白銀的收入和漂亮的業績報表是他們最在乎的。
而負責戰略關係和法務的則憂心忡忡，擔心來自盟友的報復和公司聲譽的受損。
赫克特一直沒有說話，他揉著眉心，聽著下屬們的爭吵，內心同樣在天人交戰。
作為CEO，他太清楚超威的處境了。
多年來一直被英特爾壓著打，好不容易憑藉K8架構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但整體實力依然與英特爾相去甚遠。
這次與英特爾的聯盟，更多是微軟提供的優厚條件。
可微軟提供的條件雖好，但那是未來才能兌現的，可現在這憑空多出來的三十萬顆訂單，對他們超威而言，誘惑太大了。
這不僅能提振業績，還能給他們在突破雙核處理器的路上信心大漲。
不過，英特爾和微軟的壓力也是實實在在的。
特別是微軟，在作業系統領域擁有絕對話語權，如果真的把微軟得罪死了，後果不堪設想。
“夠了。”赫克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環視一圈，緩緩說道：“蘇珊，從法律層面，我們目前確實沒有理由和權力進行直接干預，對嗎？”
蘇珊點了點頭，說道：“是的，總裁，除非有明確的司法指令或政府層面的制裁令，否則我們單方面切斷對這些合法分銷商的供應，本身可能引發法律糾紛。”
“很好。”赫克特滿意點頭，看向湯姆說道：“湯姆，我理解你對聯盟關係的擔憂，但商業就是商業，萊文說得對，這不是我們主動的行為，是市場自然選擇的結果。”
他頓了頓，做出了一個看似和稀泥，實則傾向性明顯的決定：“對此事，我們超威不做任何公開回應，不承認，不否認，不評論，另外內部發文，提醒所有渠道的合作伙伴，要注意遵守貿易法規，謹慎評估終端使用者風險，但不要點名，不要具體指向任何公司或區域，語氣要溫和，措辭要模糊。”
這個決定，頓時讓湯姆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而萊文則是暗鬆了一口氣。
“總裁，你這個決定是錯誤的！”湯姆站起身，有些惱怒的試圖做最後的爭取。
赫克特看著他，沉聲說道：“湯姆，那你告訴我，如果我們現在發一個宣告，說我們要嚴厲懲罰那些幫我們清庫存的分銷商，結果會怎樣？我可以百分百的告訴你，只要我們這麼做，這些好不容易才拉攏過來的分銷商都會轉投英特爾，你敢對引發的連鎖反應負責嗎？”
湯姆張了張嘴，最終無言以對。
他終於明白了，在巨大的利益和複雜的局勢面前，所謂的聯盟信譽簡直脆弱得不堪一擊。
會議結束後，赫克特獨自一人留在會議室，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心裡清楚，今天的決定，本質上是一種默許。
默許那條橫跨東南亞的灰色供應鏈繼續存在，默許那三十多萬顆、未來可能更多的Athlon 64 3200+流入華夏，流入陌陌集團的工廠。
這是一種極其現實的考量。
他們超威不像英特爾那樣家大業大，每一分錢對他們來說都至關重要。
這意外獲得的鉅額訂單，能極大改善公司的現金流和盈利能力，為下一代產品的研發提供資金支援，如果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聯盟責任而每個月損失幾千萬美元，光董事會那關就過不去。
而且，華夏是現在全球增長最快的PC市場，為了進入華夏市場，赫克特甚至就連華夏語都學了，這是他一個不太靠譜的朋友建議他去學的，那傢伙總是滿嘴的china。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