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耶清水無聲地滑過面板,每一寸都像被淬火的刀鋒刮過。
鞭痕交錯,深可見骨,新生的嫩肉在冷水的刺激下痙攣著,傳遞著清晰的痛楚。
耶默默地清洗著,動作有些僵硬,不僅因為傷口,更因為那根植於血肉深處的詛咒。
繩索的勒痕深陷在手腕與腳踝,紫黑色的淤血下,是更深層的、來自聖光魔法的懲罰,一種永不止歇的荊棘之痛。
他誕生於聖光之中。
但這是一件聽起來無比榮光,實則冰冷刺骨的事情。
這意味著他生來就是天使族領地內的財產,一頭會說話的牲畜。
天使族,萬族之一,高居於雲端浮島,沐浴在永恆的光輝裡。
他們是正能量的富集體,這讓他們天生比那些沉溺於黑暗與殺戮的種族多了一絲所謂的“善念”。
然而這份善念對於人類來說,稀薄得如同晨霧。
正能量溫和,易於消散,遠不如負能量那般霸道,充滿侵蝕性。
為了維持自身的存在與強大,天使族早已學會將純粹的正能量混合天地間的遊離能量,煉化成一種獨屬於他們的力量——聖光。
聖光,有著正能量的外衣,卻無其純粹的慈悲。
因此,天使族並非爛好人。
他們或許不會像魔族那般以虐殺為樂,不會像獸族那樣將人肉當成宴席上的佳餚。
在他們的領地,人類奴隸得以繁衍,不必時時生活在被當場撕碎的恐懼中。
但這絕非仁慈。
只是換了一種更“文明”的圈養方式。
人類依舊是家禽,是奴隸,生命權從未掌握在自己手中。
平日裡,他們溫和地驅使你勞作;可一旦你的行為有任何違逆,那份溫和下的漠然與殘暴,便會毫不留情地展露。
懲罰的手段從鞭打到釘上十字架,再到最恐怖的聖火焚燒。
天使族精通治癒法術,他們能讓你在聖火中哀嚎一年而不死,讓痛苦成為你呼吸的一部分。
耶就犯了錯。
一個在天使看來褻瀆神聖,在他看來卻理所當然的錯。
在挑選獻給“聖光之源”的神聖祭品時,他,一個未被選中的奴隸,在主人沒有允許的情況下,擅自開了口。
只因他想代替那個被選中的,名字是華的少女。
他想代替華。
“是聖光挑選出了祭品,這是神聖的,符合聖光教義的,也是至善的。”
高高在上的天使主人如此宣判,
“一個骯髒低賤的區區人類奴隸,居然還敢開口褻瀆這神聖?”
若非出徵祭祀的現場不容血腥,他當場就會被淨化成一捧飛灰。
事後的懲罰卻更為漫長。他被掛在十字架上,被附魔的荊棘長鞭抽打成一團模糊的肉泥,然後被治癒,再抽打,再治癒。整整三次。
如今,他雖然活了下來,但那源於聖光的詛咒卻如無數根看不見的毒刺,扎進了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頭。
只要他還活著,還在動彈,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便如影隨形。
可此刻的耶,任憑那刺入骨髓的疼痛如何翻攪,眉頭卻未曾皺一下。
所有的痛,都比不上心中的空洞。
因為就在今天,他唯一的親人,沒有血緣,卻比血緣更親的華,被送入了那座名為“阿鼻魔城”的獻祭之地。
天使族的領地不是善堂。
他們同樣需要祭品來取悅那高懸天際的“聖光之源”。
每年固定的節日,或是為了慶祝某場勝利,都會有隨機挑選的人類被送入聖火,靈魂與血肉一同化為光的一部分。耶的父母,就是在他還只有零星記憶時,在一場為某位大天使長祝賀的盛大慶典中消失的。
那天,聖光籠罩下的所有人類聚居點,有三分之二的人化作了灰燼。
那時的他,還不懂死亡,只知道爸爸媽媽再也不會回來抱他。
他的世界,只剩下飢餓,寒冷,勞作,以及讚美聖光。
好與壞,冷與暖,終究是知性生命的本能。
在父母化為飛灰的那一天,無數人類幼崽成了孤兒。
天使族不會獻祭幼崽,並非出於憐憫,而是因為他們需要的是強大的靈魂。
孩童的靈魂雖然純淨但太過弱小,遠不如等他們長大成人後獻祭來得“划算”。
而就在那片孤苦無依的廢墟上,耶遇到了華。
一個比他大幾歲,已經開始懂事的女孩。
是華,拉著他的手,教會他如何躲避監工的鞭子;
是華,分給他半塊乾硬的麥餅,教會他如何用最少的食物填飽肚子;
是華,在寒冷的冬夜,教會他將穀草塞進單薄的麻衣裡,然後緊緊抱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抵禦嚴寒。
那個女孩就是他的一切,是他唯一的光……
他無法容忍那些傢伙將他唯一的光給奪走!
想到這裡,耶深吸了一口氣,忍著疼痛從地上爬了起來。
已經沒時間讓他養好傷了,他必須在獻祭之前將華給救出來才行。
而想要辦到這件事情,他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的能力。
他能隨手從一麻袋餵養天馬的大豆中抓出一把,只消一眼,便能報出整袋大豆的大致數量與重量。
他對華解釋過,這很簡單。
透過手中豆子的平均重量,手掌握住的空間體積,再對比麻袋的容積,就能推算出一切。
這一切,在他的腦中,不過是兩三秒的閃念。
他還能透過自己腳步的跨度,行走的步數,結合光線在不同距離的折射比例,精確計算出他們所在的這座浮空農莊的大小,甚至能估算出它與天空頂端那“聖光之源”的遙遠距離。
這些在華看來如同神蹟的能力,在耶自己眼中,卻只是無用的小聰明。
畢竟比起他的主人行使聖光的偉力來說,這樣的力量簡直只是微不足道。
但這也是他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了……
那份無能為力的憤怒,那份深入骨髓的仇恨,像一盆冰水,澆熄了所有混亂的情緒,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絕對的寂靜。
他的視線,越過簡陋小屋的窗欞,望向遠處那艘漸漸隱入雲層的浮空舟。
在所有人眼中,那是一艘駛向死亡的船。
但在耶的腦海中,那艘船瞬間被分解成無數的資料。它的速度,它此刻的高度,風對它航線的影響,它與阿鼻魔城的直線距離……阿鼻魔城,他曾聽天使主人們提起過,那是一座為了集中處理祭品而建造的、位於數個浮島交界處的巨大要塞。
他開始計算。
從這裡到那裡的最短路徑。
衛兵換防的時間間隔。城牆的高度與薄弱點。能量流動的節點……無數曾經被他當成無聊消遣的數字與模型,此刻在他的腦內瘋狂運轉、重組,構建出一個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冷酷的藍圖。
這雙手,曾刨食草根,曾揮舞馬鞭,曾無力地捶打地面,也曾緊握著華冰冷的手。
而現在,它或許……可以做點別的事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