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李家三兄弟石矛的尖端在粗糙的磨石上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石屑簌簌落下。
李二赤裸著上身，專注地磨著這根他唯一的武器，茅草屋內的昏暗光線勾勒出他少年人略顯單薄卻筋骨分明的脊背。
在他模糊的記憶深處，當李三、李四還未降生時，爺爺那張佈滿褶皺的臉龐總會在火光下浮現。
爺爺說，在他也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部落裡的人用的是閃著寒光的金屬武器。他們的家園也不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而是在一處水草豐美的沃土，不遠處的小丘陵裡，能挖出沉甸甸的礦石。
部落的爐火徹夜不息，燒紅的金屬在捶打下，變成鋒利的刀劍和堅固的農具。
那時的部還落有上萬人口，有專門獵殺大型魔獸的軍隊。
田地裡想種甚麼就種甚麼，沒有主人跑來收繳大部分收成，更不會有高高在上的萬族，僅僅為了取樂便隨意碾死一個同胞。
那曾是人族的黃金年代。
李二不信。
他覺得那是爺爺在吹牛，是在這殘酷得令人窒息的現實裡，為自己編織的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若不如此，或許根本就活不下去。
他只知道，爺爺有八個孩子，最終活下來的只有他的父親。
其餘的，不是病死，就是餓死，更多的，是在稅賦不夠時，被萬族老爺們像牲口一樣拖走，成了果腹的肉料。
他的母親，他的大哥李大，都是這樣消失的。
那種夢境般的生活，李二連想都不敢想。
他唯一能想的，就是今天的狩獵能有所斬獲，弄到一頭足夠大的獵物。
這樣，在將大部分血肉作為稅賦交出去後，或許還能留下幾根骨頭給兩個弟弟。
他們已經餓了兩天，最後一塊能嚼出甜味的草根，此刻正在他的胃裡慢慢消化。
當石矛的鋒刃終於透出一絲冷意時，兩個瘦削的身影堵住了茅草屋的門口，將外面灰濛濛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你們……幹甚麼？”
李二眯起眼，聲音有些顫抖。
門口站著的是李三和李四。
他們手裡也各抓著一根削尖的木矛，雖然遠不如李二的石矛銳利，但終究也能用來刺擊。
那姿態，顯然也是為了狩獵。
“老大，反正都要面對。這次交不出稅，我們三個恐怕都得被拉去做肉料。不如一起去，人多力量大，說不定運氣好就獵到大傢伙了呢？”
李三和李四對視一眼，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李三的嗓音因為飢餓而有些沙啞，卻很沉穩。
李四在一旁嘿嘿笑著，用力點頭。
李二沉默了。茅草屋裡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用同樣沙啞的聲音開口：
“我是老二，不是老大。別喊錯了。”
說完，他站起身，率先走出了茅草屋。兩個弟弟立刻跟在他身後。
李四小聲嘀咕：
“我們對老大……是真沒一點印象了。你就是我們的大哥。”
李二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搖了搖頭：
“當時稅賦沒交齊，按規矩，要從女人和小孩裡挑。那天晚上，老大自己用石片劃破了喉嚨。他是為你們死的，所以不能忘。”
李三和李四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不再說話，默默地跟著李二來到部落的入口。
那裡已經稀稀拉拉地站了十幾個男人，之後又來了七八個，湊成了一支二十多人的隊伍。這已經是部落裡三分之一的成年男性了。
沒有呼喊，沒有囑託。
留在部落裡的老弱婦孺們，用一種麻木的、死灰般的目光看著他們。
看著這群男人沉默地走進那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森林。
李二、李三、李四，是這支隊伍裡少有的三兄弟。
其他人，大多早已孑然一身。
他們能活下來，全靠父親曾是部落最好的獵人，能用足夠的獵物換取家人的苟活。
可是，隨著部落周邊的獵物越來越少，萬族主人們要求的稅賦卻越來越多，部落裡淪為肉料的人也隨之增多。
有人不堪重負，選擇了逃離，但這在萬族的律法裡是重罪，一人逃亡，全族皆屠，而且會用最殘酷的蟲刑或魔法折磨致死。
因此，每當有逃亡者出現，族長只能帶人將他們抓回，然後作為下一批的稅賦獻上去。
這讓部落的人數急劇衰減，人心也變得冷漠，甚至發生了偷竊鄰家救命糧的事。
惡性迴圈之下，能獵到的獵物更少，能交出的稅賦也更少。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三兄弟便脫離了那支沉默的大部隊。
周邊的森林早已被搜刮得一乾二淨，他們必須深入，去更危險的地方碰運氣。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林間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枝葉劇烈晃動，夾雜著驚惶的呼喊。
三人立刻伏低身子，躲進一叢茂密的灌木後。片刻，十幾個身影狼狽不堪地從林中竄出，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逃來。
他們衣著華麗，卻滿身泥汙，顯然是萬族。
跑在最前面的一個長袍萬族，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猛地停下腳步，對著李二他們藏身的方向厲聲大吼：“前面的人出來！我看到你們了！”他身後的萬族立刻面露驚恐，警惕地望向前方。
那長袍萬族喘著粗氣，嘶吼道：“我們沒有侵入精靈族的森林領地！我們只是在最外圍狩獵！我身後這位，可是古獸人金獅一脈瑞安塔公爵的子嗣！還請精靈族的朋友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日後必有重謝！”
話音未落，他身後又傳來幾聲悶響，幾名隨從身上插著箭矢，抽搐著倒地。
一個有著一頭燦爛金髮、鼻子卻像個大蒜頭的青年，被兩個護衛死死護在中間，抱著腦袋發出驚恐的哀嚎。
李家三兄弟渾身上下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們清楚地知道，那個萬族老爺是對著他們喊話的。
“我出去……你們立刻往後跑，別回部落了，千萬別……”
在黑暗中，三人驚恐地對視，李二用喉嚨擠出蚊子般的聲音，他是大哥，這裡應該由他盯著。
他的話還沒說完，李三趁他轉頭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掄起手中的木矛，用沉重的矛身狠狠抽在李二的後頸上。
李二悶哼一聲，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揹著大哥走！立刻走！”
李三壓低聲音，對已經驚呆的李四吼道，
“記住，別回部落！往森林最深處跑！去！快去！”
李四整個人都懵了，但眼前的情形不容他多想。眼淚湧出的瞬間，他咬著牙，將不省人事的李二扛上肩膀，轉身便如受驚的兔子般向後竄去。
李三回頭看了一眼弟弟消失的背影，然後深吸一口氣，高舉著雙手，從草叢中站了出來，一邊走一邊卑微地喊著：
“給各位老爺請安。”
說完，他直接跪倒在地，將頭深深地埋進了冰冷的泥土裡。
那群亡命奔逃的萬族看到突然鑽出個人類，先是詫異，隨即臉上露出狂喜。
他們根本沒多看李三一眼，直接越過他，繼續向森林外狂奔。聽到他們遠去的腳步聲，李三的心中也湧起一陣狂喜。
但這喜悅並未持續多久。
忽然間，所有萬族的腳步都停下了，因為在他們的前方，在他們的四面八方，亮起了一片片幽冷的光澤……那是箭矢鋒刃反射出的月光。
樹上，草叢中，平地上，至少有上百名身形矯健的精靈，正舉著長弓，對準了他們。
這一下，所有的萬族都不敢動彈了，只能僵在原地。
那金髮蒜頭鼻青年身旁的兩個護衛，還有那個長袍萬族，身上都騰起了不同顏色的超凡靈光，卻不敢有任何異動。
在這片死亡的包圍圈裡，任何反抗都顯得蒼白無力。
“舉弓！”
一個清冷的女聲在林中響起，不帶絲毫感情。
命令下達的瞬間，十道流光如子彈般射出，萬族隊伍最後方的十人瞬間被射成了刺蝟，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剩下的萬族絕望地嘶吼起來。
“等一下，巴恩娜姐姐，那個人類不可以殺，放他走。”
被包圍的萬族全都面如死灰，絕望地舉起了武器，準備做最後的困獸之鬥。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突然響起。
已經拉滿的弓弦沒有鬆開。
聽到這話，那名長袍萬族反應最快，他手中的魔法杖猛地一揮，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將跪在地上的李三扯到身前，如同盾牌一般。
“放我們走！”
長袍萬族厲聲嘶吼，
“不然這個人類就死定了！”
周圍的精靈們都有些莫名其妙，目光投向黑暗中的某處。
在那裡，一個膚色如黑曜石的暗精靈，正和一個面板白皙如月光的光精靈說著甚麼。
片刻之後，那個被稱為巴恩娜的清冷聲音再次響起：
“放他們走。”
精靈們明顯遲疑了一下，但在命令下，還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身形漸漸隱沒入森林的陰影之中。
死裡逃生的萬族們又驚又駭，那長袍萬族緊緊用無形之力禁錮著李三，一步步向後退去，然後速度越來越快，其餘人也回過神來，緊隨其後，瘋了似的向森林外跑去。
很快，他們就衝出了森林的邊界，來到了開闊的草原上。
所有萬族都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李三被那股力量禁錮著，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能僵硬地躺在草地上。
之後，死裡逃生的萬族們這才反應了過來，有些好奇的打量著李三，開始思考起精靈們留手的原因。
只要敢深入森林，精靈向來甚麼都敢殺。
金髮蒜頭鼻青年倒是沒想這麼多，扶起地上的李三，熱情的招呼著，甚至稱呼李三為救命恩人，並承諾會好好報答李三的救命之恩。
聽到這話，李三自然是大喜過望，因為對於萬族的老爺來說只要發發善心的話，那他的村子就有救了。
而看著這一幕，那金髮蒜頭鼻青年身後的隨從們嘴角卻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