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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第367章 大鵝

2026-03-28 作者:須彌普普

“而今外頭已經許多話說,要是再今日要吃魚,明天要吃肉,還不知傳成甚麼樣子!”

鄧皇后一下子警覺起來,問道:“外頭甚麼話說——誰人又來挑陛下毛病?”

又道:“成日提心這個,忍讓那個,我看你不是皇上,相公們才是皇上,相公也就罷了,那些個皇室宗親的,整日嘀嘀咕咕,你也隨他們說——這皇上,做得也太憋屈了!”

趙昱道:“何苦來著,要不就是為了國是,要不就是太宗血脈,他們要說,就叫他們說嘛,都不容易。”

鄧皇后曉得丈夫自覺皇位得來僥倖,對於太宗一脈子嗣多有忍讓,也不去同他爭執。

她撇了撇嘴,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道:“這會子肚子好點沒有?要不要宣太醫?”

“好些了,天也不早了,要是此刻宣人過來,等著後頭撿藥熬藥,不知道拖到甚麼時辰去,麻煩得很,想必明日自己就好了。”

“你就是嘴饞,早曉得我不同你說那個魚了!”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正要歇息,趙昱一起身,餘光一瞥,看到角落桌案上攤開著一張紙還未收起來,笑著問道:“今日練了甚麼字?”

他走近一看,卻見上頭沒頭沒腦的,起的許多男女小兒名字。

見得這個,趙昱先是一呆,繼而狂喜,轉頭問道:“芸娘?”

又問:“叫太醫來看了嗎?怎麼說的,是不是吃、喝、起居上頭要格外小心?你怎麼不告訴我啊!”

鄧皇后自然看出來丈夫意思,卻是連忙搖頭,道:“不是那回事。”

趙昱仍不肯信,問道:“你莫哄我,怎的不是?不是你寫這些做甚麼?”

又道:“我曉得有說法,胎不穩,不好對外說——我又不是外頭,怎麼不能說了?”

鄧皇后有些發窘,卻是不得不道:“是魯王妃前次進宮,說起才得了個小孫女,想叫我賜個名——我說拿話推了過去,只心裡惦記著這個事,想著要是將來咱們自己……根本沒影子的事……”

她說完,一抬頭,就見對面趙昱站在原地,對著那桌上名字,面上盡是失望之色。

“陛下……”

鄧皇后叫了一聲,還想要說話,那話就在嘴邊,卻太難出口。

趙昱這才反應過來,勉強一笑,道:“我來瞧瞧你起了甚麼名字。”

說著,他果然上前,看著紙上名字挑了半晌。

夫妻兩個在這裡強打精神,選了兩個名字出來,男一個,女一個,等回了寢殿,躺在床上,半夜時分,分明一個人都沒有說話,卻是不約而同,各自嘆著氣,翻了個身,卻是一人向左,一人向右,正正相對。

臨近中秋,月亮已經得了大半滿,月光甚亮。

但畢竟是透過窗紗,隔著帳子,又是半夜,自然不比白日裡清楚。

鄧皇后想了又想,終於道:“我曉得陛下的心,只若是……好歹也要有個子嗣才是……”

趙昱終於長長嘆一口氣,道:“子嗣本來看命,命裡沒有,或許終究沒有了——先皇難道沒有試過?太祖皇帝難道沒有?最後又如何?”

又道:“況且太醫不是給你我都看過了,也沒甚麼話說,實在不成,我便同先皇似的,也過繼一個就是,我不怕同你直說,這一二年間,其實已經在暗暗訪看,總有合適的,最好沒個父母,你我抱進來,就當成自己生的養,免得惦記家裡。”

“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我旁的倒不怕,就怕我們兩個老了,遇得個不孝順的——前朝哲宗皇帝故事,我從前聽的時候,都覺得背後發寒,你家又都長命,偏我這一支男丁活過五十的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我這裡在選,你自己也選一選,最好投緣,要是我先走了,你好歹有個繼子孝順,要是遇到個不好的,可要怎麼辦啊……”

鄧皇后聽到這裡,雖不說話,鼻頭一酸,眼淚已經從眼睛裡流淌出來。

她把頭偏了偏,把眼淚浸進頭枕裡,道:“我給皇上選……”

鄧皇后話未說完,一隻手就摸索著上來,先捱到了她的眼睛,又往下捂住了她的嘴巴,最後回到眼睛上,幫她把新流出來的眼淚擦了擦。

“再看兩年,咱們再看兩年——我都不急,你急甚麼?還沒有到那一天!”

趙昱說完,忽然想起來甚麼似的,道:“好好的,魯王家養他的孫子,叫你起甚麼名字?”

鄧皇后竭力止了淚,卻不回這個話,只道:“明日起我就吃長素吧,且看老天肯不肯垂憐……”

趙昱嘆著氣,想要勸說,終覺無力,半晌,才道:“還是多少吃點肉吧……”

鄧皇后其實已經斷斷續續吃了兩三年的素了,今次與其說是相信吃素積德有用,不如說是給自己一點安慰。

她沒有答應,只是又接回了方才的話題,道:“真要有過繼那一天,旁人都成,魯王家的,我不要!”

又道:“當日太上皇都沒瞧上他,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就不信歹竹還能出好筍!”

原來魯王小時候不愛讀書,常常藉口身體不適告假,又趁人沒防備,帶著幾個伴讀去搗鳥窩,給螞蟻洞灌水。

後宮中常有野貓,也有野狗,他就捉了來作弄,拔毛溺水的。

貓狗有爪,牙齒也尖利,宮人怕出事,悄悄回稟了彼時的皇后。

皇后召來兒子,一通教訓。

而魯王被教訓時候老老實實,回去卻把那偷偷報信的宮人找了出來,一番欺負打罵,還發話叫他小心點,再有下回,就淹死他。

大內哪裡瞞得住半點秘密。

如此做法,很快就傳到了老皇帝耳中。

宮中傳言,只說本來天子之位,魯王也有一爭之力,可老皇帝見他從小行事,只覺小兒刻薄,無辜的貓狗尚且如此對待,至於宮人,更也是人,自來如此,將來如何能善待百姓。

這般品行,自是不堪為帝,於是最後還是把他排除在外,選取了性情忠厚的先皇。

鄧皇后說到此處,像是忽然想到甚麼似的,連忙問道:“我聽人說宮外頭有些難聽的傳言,說你……想來想去,不會是魯王叫人傳出來的吧??”

民間關於內廷的傳言一向很多,今日說這個,明日說那個,宮中一向不怎麼理會。

可這一二年間,各色說法塵囂直上,還都傳得很難聽。

最近她聽到了天家子嗣的謠言,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一說因為當今得位不正,趙家列祖列宗十分不滿,不願意叫他這一脈佔住皇位,才特地不給他生子——不然為甚麼天子、皇后兩人年紀正當時,卻甚麼都生不出來?

——不然為甚麼一樣是姓趙的,人家某某、某某、某某宗室,另有魯王就能有那許多子嗣?

二說是皇上小時候在宮外過得不好,有一回在外頭如廁時候,被野狗去咬屁股,雖沒咬中,卻受了大驚,自此再難起來——故而生不出兒女。

另還有許許多多,傳得都放肆無比。

鄧皇后頭一回聽到的時候,氣得險些罵人。

如今想來,哪個會一直盯著皇家子嗣的事情不放?

再仔細分析那些個傳言裡,魯王一直都是形象正面那一個。

做到這個份上,讓人想不聯想都難。

趙昱嘆了口氣,道:“嘴長在別人身上,能怎麼著?難道使人去管?倒是激起百姓不滿來,實在要說,也只好讓他們說了。”

至於魯王——“他畢竟是長輩,又是先皇親兄弟,無憑無據的,總不好說甚麼,我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把人叫來申斥,怎能服眾?將來史書又會怎寫?”

“這個不能管,那個不好管,難道回回都這樣萬般由著他們??”

鄧皇后連覺都不想睡了。

天子萬般好,脾氣也好,可做事也忒黏糊了,拖拖拉拉,含含糊糊的。

她聽得氣也氣死。

趙昱哪裡看不出來枕畔人情緒,只好道:“我且叫皇城司去詳細查查,要是有甚麼不妥,再來處置也不急。”

鄧皇后心中其實不信,卻也只好應了。

平心而論,京都府衙也好,朝中其餘臣子也罷,都這麼給魯王面子,趙昱含糊不清的態度是要負很大責任的。

甚至也是因為趙昱行事,許多人還會私底下議論,認為當今可能真的不能生,日後還要考慮過繼叔父家的孩子。

天子為了自己名聲,一味表現出姑息態度,官員們看在眼裡,只會覺得不能輕易去碰這個燙手山芋,自然會多留幾分面子。

譬如秦解,譬如鄭伯潛。

他們難道不會想——御史臺嘴皮子都要磨薄了,筆桿子都要寫禿了,許多彈劾魯王的摺子都留中不發,我的手下捉了人,要是查不出東西來,那就肯定把人得罪死了,要是能查甚麼東西來,更把人得罪死了。

如若將來當真是他的小孩過繼給皇上,等人登了基,找自己麻煩怎麼辦?

***

同樣的一個下午,酸棗巷尾的宋家食肆裡,卻是熱鬧得很。

今日宋記打烊得格外早。

宋妙領了程二孃的情,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回到屋子裡,聽得外頭人進進出出,洗洗刷刷,剁剁切切,又各自低聲說話,一點也不覺得吵鬧,反而有種熟悉的安心感,舒舒服服睡了個懶覺,等醒來時候,只覺得所有疲憊消散一空,神清氣爽得很——這會不過巳時中而已。

天氣甚好,她提著個草編的小夾袋子就出了門。

此時秋高氣爽,宋妙東逛逛,西逛逛,晃晃悠悠地出了酸棗巷。

沿途不住有鄰里故舊叫她,問對門宅子修造進度,又搭問“小宋娘子這會子去哪裡”云云。

宋妙就笑眯眯隨口應答著往外走。

她也不叫騾車,只信步而行,聽著路邊人叫賣聲,見有漂亮的磨喝樂,又有小竹刀,一問價,都便宜得很,連價也沒還,就都買了,只覺得自己豪爽得很,儼然天下第一巨賈手筆。

等又走半條街,聞到一股子濃香——卻是中秋就在眼前,路邊小販支個大鍋,賣起了糖炒栗子。

她圍過去買了半包。

路上又陸續遇到有賣菊花糕、炸魚塊、時鮮果子的,她先不管味道,都買了些,因見前方有條淺巷子,尾巴種著幾棵很漂亮公孫樹,葉子都黃了,被風一吹,掉得一地都是——正好對面開了間茶肆,外頭擺著幾張桌椅。

宋妙提著自己的草編小袋子就走了進去,要了壺茶,問明瞭可以外帶東西,才把袋子裡吃食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面,一邊喝茶,一邊撿顆熱乎乎板栗來剝,又慢慢看那葉子在空中一晃一晃地落。

糖炒栗子很好剝殼,那小販炒的時候糖放得不多,最外的外一層半粒米不到的厚度些微有一點硬,但是一咬進去,裡頭粉面面的,口感很好,可惜沒甚麼甜味,只得了四五分的香。

不過這樣一地翻黃的景色,哪怕只四五分的香,靠著美景,也能再增補四五分美味。

倒是那菊花糕很甜,裡頭是用甘草和桂花煮出味道來,和著米粉、糯米粉一起蒸熟。

宋妙買得不多,就著滿眼黃燦燦的銀杏葉,吃完了幾樣小食,又剝了一個果子來吃。

果子是芽蕉,已經徹底熟黃,小小一根,皮薄得很,肉質非常細膩,也很嫩,但又不是幼嫩,明顯是長夠了,長熟了,由此沉澱出十分濃馥的香氣,牙齒咬下去,蕉肉會在唇齒間慢慢化成很香濃的酪狀,帶出來非常舒服的甜味,沒有一點澀的回口。

宋妙吃了一根,猶覺不夠,又取了一根,正要剝,就聽得後頭一桌子才落座的人說話。

卻是兩個生意人。

一個道:“昨日我去進貨,見得南燻門外頭運豬羊進門,那豬老大一隻,也不知道肉會不會騷,做起來老不老的!”

另一個道:“豬肉還是要拿來燜著吃,大塊肉,和酸醃菜!”

“不成,還是炒,我有個兄弟,會做一種炒肉絲,哎呦,那叫一個味美,你沒吃過,我擺不出來給你那味道!”

“我還見著鵝呢,鵝也老大!”

兩人在這裡說話,宋妙聽著,卻是微微出神。

自己先前說有一獨門料汁,把鵝醃透了,到時候鵝皮極酥脆,不用蘸其餘調料,也不用酸梅醬,只拿那醃烤出來的肉汁蘸肉吃……

——“到時候我給公子讓一條鵝腿,若是要臉,藏起來捉著連皮帶肉拿牙齒扯著吃,不吃得齜牙咧嘴的,都對不起那條香腿……”

而今大鵝好買,鵝腿也易得,倒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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