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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第353章 手心

2026-03-05 作者:須彌普普

事實上,蔡秀擔憂的並不多餘。

廖推官一出後衙,緊趕慢趕,追上了前頭一干同僚。

見他匆匆趕來,少不得有人打招呼,問哪裡去了,怎麼才來。

“還說呢!從前聽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只以為故事,今次撞見了,才曉得果有其人、果有其事!”

這話一出,前後左右人的視線都給引了過來。

“這是怎麼了?”

“誰得罪廖大官人了?”

廖推官正等這一問,當即把蔡秀事蹟一番宣揚。

位高權重者,或許會有不少喜歡後輩主動前來表現、多做爭取的,但此處全是州縣官員。

眾人雖有官身,但官階並不高,既要奉上,也要轄下,乃是中間被夾著的那一塊板。

世人各有各的難處,這等中階官員,要是碰到下頭不中用的,自己只好硬著頭皮上,或是下邊惹出了爛攤子,還得撅著屁股去收拾,聽得這話,幾乎人人都變了臉。

“他一個學生,官身都沒有,當真半路去攔了李參政???”

“不是吧??他越過你這個直屬,跑去找最上頭回報了?要是給知州、通判曉得了……”

“老廖,你要不要去給於通判解釋解釋啊!”

“貿貿然的,不好!不如跟錄參打個招呼吧,他最曉得上官心思,讓幫著打打邊鼓,給你說幾句好的,別叫上頭心中生出芥蒂來!”

“如何解釋?”廖推官一肚子苦水,“他是我一力要留的,又是我做直管,還是學生,上頭不會怪他,只會說我這個帶人的沒教好!”

“怎會這般啊!當日不是說他算數、文章都好,才特地留下來的嗎??”

“得了吧,這廝慣會裝相,我隱約聽得下頭說,平日裡那些個差事,全都是被借調去六路發運司的學生乾的,從前他在六塔河時候就常這樣行事,乃是慣犯!”

有人忍不住道:“你早曉得,那你怎麼不說??”

廖推官也一臉的晦氣,道:“老弟,你既知道,好歹提點我一句啊!”

前頭說話人也有些尷尬,道:“我也只是隱約聽說,哪裡曉得風言風語竟然是真!”

又道:“他詩文都好,又有才名,從前好些上官都誇過他行事周全,進退得宜,我無憑無據的,不過聽幾句捕風捉影,就說這個話,豈非壞了後進前程?”

廖推官沒好氣地道:“還上官誇呢,都是呂仲常帶的壞頭,眼下他自身都難保了!”

他把李齋對蔡秀點評添油加醋學了一遍。

那點評真正說起來,其實更像是對後輩的好意提醒,教他做事。

但經過廖推官的口學出來,一分本意,又加以一萬兩千分自己的理解,在場人人都知道,當朝參知政事李齋如何火眼金睛,當場拆穿了太學生蔡秀胡編亂造的資料,後者從前濫竽充數慣了,今次不但越級上報,還欺瞞上官,耍盡了小聰明,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

李參政宰相肚裡能撐船,沒有追究,但特地警告了一回,要這學生日後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日後?正道?

這話中之意,豈不就是批評蔡秀眼下走的乃是歪門邪道嗎?

參政定了性,大家都紛紛火上澆油起來。

“老廖,你這回真是栽了個大的!當日你要留他,我心中就覺得不大好——這人是有點子說不上來的,當初在六塔河上,那一群學生高臺聚樂,或死或傷的,雖然不能說是他的過錯,也不能怪罪於他,但其他人都出事了,只有他毫髮無傷,豈不邪門?”

“正是!糧秣物資調配,何等大事,關乎民生,他不過一個學生,還未入仕,竟然都敢瞎編了!好狗膽!好狗膽啊!!”

“這樣事情,你可得先把自己撇清,今時學生不同咱們往日單純,都精明得很,這又是個邪性的,在李參政面前都敢胡說八道,以他那嘴巴,回去之後為了給自家推脫,還不得往死裡編排你!”

“是了,等這一眾學生借調結束的時候,你還是跟錄參那邊說一聲,發個文書回去,同太學說清楚吧?”

但也有人唱紅臉,道:“要不文書還是罷了,畢竟學生,這樣落在紙面的東西……”

“敢情壞的不是你的名聲??”

“哎哎!你急甚麼!”那唱紅臉的一下子翻了白臉,“不發公文,可以私下發個信,或是叫人給相熟的傳揚一番嘛!不然有不曉得的見咱們直接找上太學,沒得說做小官的欺負太學生,不懂容人!”

正紛紛出主意,這裡話未說完,卻聽前頭鬨鬧聲四起。

諸人連忙循聲看去,卻見前方不遠處就是碼頭。

往日走到這裡,一眼就能看到卸貨的挑夫、來來往往船隻,又有推車、騾馬,再有滔滔河水。

然而今次卻是一樣都瞧不見——只有人頭。

一個個人頭團簇在哪裡,人群攢動,比肩繼踵,擠得滿滿當當。

邊上許多巡兵、巡捕不住往外疏散人群,口中喝叫,以免踩踏。

再有小販站在自己擺攤的凳子上伸頭去看,又有踩在石頭上的、借了旁人家中椅子出來的,另還有爬牆頭的,前前後後,俱是發出叫嚷聲。

“來了!”

“來了來了!是綱船!真是綱船!!”

“這下不怕沒糧吃了吧!”

“這會子看那些個奸商還敢不敢漲價!”

“有多少船隻??老李,你站得高,瞧得見嗎??”

“老多!老多!一、三、十……我去我眼花數不清!”

站得高的那個被人攆了下來。

“別佔著茅坑不拉屎,你這是數不清嗎?你怕是不識數吧!!叫我來!”

說話的人搶著站了上去。

旁人忙圍著他問:“快數數!多少??多少??”

“二、四、八……老天啊,忒多了,真有點子看不清!”

李齋親自前來,一群巡兵、衙役硬生生給一眾官員從密集人群中開闢出了一條路。

廖判官等人再顧不上甚麼蔡啊秀啊的,匆匆一齊追了上去。

河水經城而過,眾人站在碼頭空地處朝上游望去,一艘艘船隻由遠而近,穿行於水面,真真正正的如織如梭,源源不絕似的。

“怎麼會這麼多船??”“哪裡來的?一次發不了吧?”

有官員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

船隻無數,距離遠的時候覺得密密麻麻,行駛得稍稍近一些了,才能看出船與船之間還保持了不小的距離。

船上滿滿當當都是綱糧,一袋一袋,鼓鼓囊囊,呈高高的拱形,又使繩索綁得嚴實,看得十分喜人。

李齋站在最前,自然聽到後頭說話聲。

他沒有開口,卻在心中暗暗回了一句。

——怎麼做到的,還不是那韓礪。

小子早早發信過來,叫城中準備庫房,安排碼頭並人手準備接應,說頭一回當要大張旗鼓,才好協助上官安撫城中上下情緒。

這樣行事,這小輩當初在滑州也做過一回,走馬承受親眼得見之後,發奏報回京,天子還給他看過摺子。

當時走的是陸路,打衛州行船翻山過去的無數民丁,或推車、或背扛挑擔,集聚於半路,攢得人齊之後佇列蜿蜒往城中走,故意繞城走了幾圈,最後因為沒地方卸放,還找了州學、寺廟等地,才堪堪暫存。

當時見的乃是文字,他誇的是一句後生可畏,眼下親眼見得面前百舸爭流場面,李齋心中卻仍舊只有那一句。

——果然後生可畏啊!

隨著船隻陸續靠岸,又有早安排好的無數勞力幫著卸糧、運送到庫房,百姓雖然被官差勸離,卻個個不肯走遠,而是圍在道路兩旁,看著一擔又一擔,一車又一車糧食在自己面前被送走。

與此同時,見得這樣場面,又有零零散散的人悄悄從人群中退了出去,拼命往回跑。

不久之後,城中各處糧行、糧鋪,又有其餘鋪子、宅院中,先後就衝回來了許多報信的。

“老爺!麻煩大了!!河槽通了,南邊糧食來了!”

“員外,不好了!那李相公不是唬人,他當真搞到了糧食來——光是今日少說都有二三百艘船,不知哪裡來的!怎麼調派的!這會子滿城看著!咱們的糧只怕不能再捂了!”

“爺!舅老爺使人送信過來,叫您趕緊開倉賣糧,小心那相公騰出手來,就要整治趁亂囤積物資的商賈!”

……

……

隨著這一道道聲音,也隨著每日不斷有成批船隻、車馬相繼抵達,運送糧秣、物資,源源不斷的補充隨著無數兵丁一道派出,雖不能止災,靠著李齋坐鎮城中,運籌帷幄、統籌大局,又有上下至少表面上的齊心,一應救災、賑災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

至於那蔡秀,自打這一日起,手頭的活就沒有停過。

廖推官甚至懶得親自過問了,而是直接把他交給了下頭胥吏。

老吏們察言觀色,聞風行事,把這一位太學才子催得團團轉。

蔡秀在衙門裡被一群小吏使喚,面對的是堆積如山的宗卷,回到寢舍,十次有八次要吃閉門羹——出了事,李齋又在邊上,那些個公子哥不敢再搬出去,只好住在寢舍,甚至連僕從都不能光明正大用了。

眾人曉得蔡秀近來每日就被留在衙門幹活,總要天黑了才能回來,索性故意就把門從裡頭鎖了,大半夜的,任他在外頭敲門喊門,直到實在受不了,都要轉出去找客棧了,方才嘟嘟囔囔、罵罵咧咧開了門。

蔡秀拿這群公子哥一點辦法都沒有,當面甚至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而在衙門裡頭,他倒是想要告狀,可又得罪了廖推官,心知這樣磋磨多半就是對方示意,跑去告狀,全然自取其辱。

他熬了些日子,各色辦法都使盡了,甚至還拿好處賄賂上官,擺了席想跟那群公子買個和解,只是屢試屢敗,全無用處。

日子久了,他從前一向都是眾人簇擁人物,得的是褒揚,聽的是誇獎,旁人只有稱讚,哪裡感受過如今排擠、嫌棄,當真一天都過不下去,難捱極了。

他曉得這裡的待遇是得不到改善了,索性設法運作回京。

然則澶州卻不放人,只說蔡秀作為聯絡學生的領頭之人,眼下學生未回,況且六塔河出了事,一群死傷公子的後續事宜一日不曾有個結果,他一日就不能走。

蔡秀氣得鼻子都歪了。

找了這許久,仍舊還有兩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那群人自己登臺、自己落水、自己傷、自己死,幹他屁事!要是一輩子找不到,他難道要在這澶州留一輩子嗎??

此時的蔡秀,使盡了渾身解數想要回京,全不知回京之後,自己面對的會是甚麼——此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而百里之外,同樣有一個人,也使盡了渾身解數,想要快些把活幹完,趕緊回京。

大晌午的,好不容易把該抽查的抽查,該複核的複核過,又改了兩份奏報,孔復揚才終於忍不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即便年輕,天不亮就起床,忙到現在,依舊叫那脖子發酸、後頸發僵。

他見得前後左右歪倒一片,都是或趴、或靠,累得正在午休的,便站起身來,走出門外,想要活動活動身體。

為了方便做事,這好些天裡,眾人都是擠著睡在船上,此時船停於岸邊,雖然還算穩當,但到底跟平地不同。

孔復揚不通水性,一心要去踩一踩實地,便朝船頭靠岸處走去。

才走沒兩步,他就見得一人面向河岸,背對自己。

因見那背影熟悉,孔復揚就上前打了個招呼。

剛叫了一聲,那人不知為何,卻是一個哆嗦,手中不知甚麼東西滑了一下,驚得其人雜耍一般,雙手在空中胡亂又抓又接,幸而終於接住,長長吁一口氣。

孔復揚哈哈一笑,問道:“吃的甚麼東西,怎麼躲在這裡,跟只老鼠似的?”

那人忙做了噤聲的動作,又把手心開啟,露出來裡頭東西,道:“方才去跟韓領頭說事,他說我近來計算、比對做得很快,順手抓給我的,本也只有兩顆,我不好意思進去,不然叫人看到了,分也不是,不分也不是!”

見得對方這樣珍惜小心,孔復揚便湊過去多看了一眼。

那手心裡臥著一顆棕色的糖塊。

糖塊長條狀,顯然是切分開來的,橫截面裡頭有橢圓的或淺黃、或乳白的果仁,顏色、樣子長得不像孔復揚從前吃過的所有糖點,雖是平平無奇,但他分明看到邊上被捏得皺巴巴的油紙,油紙上頭蓋了一角印章,隱約窺得是個隸書“宋”字。

他一下子激動起來。

昨日才終於同韓礪那一船人彙集,兩人碰面之後,一直說事、忙事,閒話都沒來得及聊幾句,也沒能從對方手裡得到任何東西,此時見了這糖,孔復揚本來還有點迷糊的腦子,立刻就不困了。

原來這糖姓宋啊!

那我熟啊!

“居然是正言給你的!我竟沒吃過!甚麼味道?是個甚麼糖?好不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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