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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第331章 親眼

2026-02-06 作者:須彌普普

其實不用他叫,高臺之上,也已經有大半人被驚醒了。

腳下、屁股下晃動不停,是交椅在動,更是高臺在動,此時太陽始出,晨光熹微,眾人抬頭一看,見得遠處水天兩色場面,已然嚇得手腳發軟,因不知發生了甚麼,只會亂問。

“這是……水潰了嗎??”

“怎麼回事??”

“是不是六塔河溢水???”

“昨夜沒人輪值嗎??”

有人反應快些,立時站起身來,叫道:“回去再說!咱們要是留在此處,只怕無人知曉,也無人來管!”

此時高臺晃動異響不絕,餘人各自不安,不用提醒,也曉得應當早些離開,一時個個應和,正要往臺下而去,才走幾步,卻見不知何時,早有個人無聲無息下了臺。

他跑得最快,還有幾階就要到底,就在此時,卻聽“啪”的一下,隨即就是尖叫聲、“撲通”水聲。

眾人悚然一驚,循聲望去,就見低處的幾橫木階竟是從中斷開,成一個略平的“V”字形。

——原來臺階上鋪了厚厚紅布、毯子,靠下的一端接觸到漫出來的河水,又一路朝上吸水,早已重了許多,還因被水久泡、沖刷,板材鬆動非常,此時被那人重重一踩,終於垮塌,卻因有紅布、毯子託著,沒有一斷到底。

然則此時此刻,倒是不如它一斷到底了。

有布墊著,其人落不到高臺之下,要是能有木臺隔擋,他還能借個力,此時落不到,腳一踩空,整個人朝前翻滾而下,一頭栽進水裡。

他死命伸手亂抓,張口叫“救命”,然則只叫了兩聲,已經沉入了水下,等到再掙扎著露出頭和手的時候,距離高臺已經足足一丈有餘遠。

——水勢竟然疾快如此!

高臺之上,本來都在往下跑的眾人個個頓住了腳步,嚇得動彈不能。

過了好一會,才有人終於反應過來,大聲叫下頭那人名字。

不僅無人應答,便是連那落水之人的頭都再看不到了。

“不……不會有事吧??”

“卯三會不會水的?”

“不曉得!若有事,卯家人不會怪到我們頭上吧?”

“跟我們甚麼關係,他自己跑得最快!跑的時候,也沒見喊我們哪個一聲啊!”

“就是!那邊是庫房,多半有人,說不準就能把他救下來,不用擔心——擔心擔心我們自己吧!”

WWW • •¢○ 眾人還在說話,就覺臺下晃動不絕,又有接連木料斷裂聲,沒等來得及反應,“啪”“啪”接連幾聲巨響,諸人足下一滑,再是一空,幾乎同時都朝著前方栽去——卻是高臺居然從中斷開,右邊一小半直接滑落進了水裡。

三丈有餘的高臺,要是一不小心從上邊掉下來,十條腿都不夠摔,十顆頭都不夠斷的。

一干人等紛紛四處亂抓,只並無甚麼著力之處,最後盡數抱著邊上護欄,沒多久,護欄滑落,又落了兩個進水。

無人能估計得出水深,只能眼睜睜掉進水裡的人幾乎一瞬間就被衝遠了。

見得如此場景,當即有人尖叫嚎啕,又有驚呼怒罵的。

一人大聲叫道:“別哭了,我們都喊救命——對河肯定有人輪值,只要叫人聽到動靜,划船來接,就能活命!”

此人果然帶頭叫起了“救命”。

救命聲先是零零散散,很快匯成了一道,很有些聲量。

眾人這裡聲嘶力竭,對面的河道邊上,同樣有人在惶惶大叫。

六塔河溢水,自然不可能毫無動靜。

最先發現不對的是修補埽工的匠人。

因為材料不足,埽臺、頂甲同骨索的位置,都只能用其他東西代替,或者暫且空著,想到今日有上官來巡視,幾名匠人到底心中不安,唯恐出甚麼紕漏,天還沒亮,就來檢查一番。

結果眾人提著燈籠沿河走了老遠,竟是半日沒找到原本埽工。

畢竟天黑,幾人還以為一不小心走過了,正要回頭,其中一個就“哎呦”一聲,趔趄了一下,卻是踩了一腳水,險些滑倒。

諸人擎燈去看,只見地面汩汩流水,幾乎瞬間已經沒過腳背。

此時正是黎明前夕,天色昏暗,眾人正驚疑不定,還待要仔細核對,一人“啊”地叫了一下,不知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整個倒進水裡。

他反手一抓,湊近燈籠旁一看,聲音都變了:“這是頂甲——頂甲脫了!”

頂甲本來死死罩在埽工上頭,能阻水流,作用甚大,聽聞頂甲脫了,一眾人也都變了臉色。

“不會是埽工壞了吧!那咱們一會拿甚麼斷水?”

“都說了骨索要用三尺木,結果給過來的一尺都沒有,草也不給足,肯定埽工不結實啊!這總不能怪到我們頭上吧??”

“不怪你怪誰?難道怪上官?等著吧,捱罵是其次,這回埽工壞了,要是隻靠閘門阻不了水,給白日來的那相公看到,上頭丟了臉,還不曉得要怎麼罰!”

“幹我屁事啊!料又不給,人又不給——招了些做竹篾、籃子筐子的來,就說要我們帶著做埽工木工——也就罷了,時間限得還死,搓草都搓不及!”

幾人一邊說,一邊朝前走,先還以為是哪裡不小心水漫出來,但越走水越深,不一會,已經淌到了小腿肚。

都是常年跟堤壩打交道的,眾人越大覺出不對,紛紛矮身去照那水色,又各自伸手去掬水探其中含泥含沙,方才探完,場中頃刻間安靜下來,再無人說話。

無人說話,無人走動,於是就只有嘩啦啦水聲,比起白日,比起往日,都要湍急不止一籌。

幾乎同時,所有人舉起了手裡的燈籠,疾步往河道走去。

燈籠光弱,只能照到近處幾步路遠。

走了幾步,再走幾步,只有漫地黃水,全然找不到河道。

此刻,已經沒有人敢再往前亂走——看不清路,要是一不小心踩進了河中,洪水一衝,人會直接被捲走,神仙來了也難救。

水聲之中,很快夾雜了牙齒打顫的聲音。

好像過了許久,好像只有一瞬,終於有人發著抖,小聲問道:“是不是……是不是六塔河水潰了?”

“夜晚輪值的人哪裡去了!”

“莫不是睡著了?不應當啊!”

“快!快去報信!”

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跑。

輪班的公事聽得報信,連外衫都來不及穿,匆匆趿拉著鞋子就跑了出來,問道:“誰人值夜!水勢如何了?水深多少??攔不攔得住——快去報監丞!”層層知悉,層層上報,等到終於把河道上有職位差遣在身的人都聚齊,天邊已經魚肚白,可即便如此,一群人也只好大眼瞪小眼。

“去報呂官人了嗎??”

“已經去了,只是澶州城畢竟遠,一來一回,哪裡來得及——不如官人們先拿主意吧!”

原來呂仲常慣來是住澶州城中的,更何況今日天使與參知政事李齋同至,他作為勾當六塔河的主事,頭一個就要去迎。

故而昨日通了河,此人觀察了半日,眼見並無異常,已經匆忙回城,只在臨走前交代,讓一早放好埽工、下了閘門,等下午上官來了,再重新演示一番通河。

如若六塔河無事,眾人根本無需商議,讓人直接照著呂仲常吩咐下閘就是。

可眼下這個水勢、水情,不獨呂仲常不在,稍有些身份的也跟著回了城準備迎接上官,餘下人中,盡是官低職微的,沒有一個人敢拿主意。

“不如……再等一等?”

“對,對!再多派幾個人去澶州城中,備足馬!一人四馬,必定能快些把信送到!”

“來人!來人!快進城報信!”

“昨夜輪值的人何在??怎的都漫水了,竟無一個來報??趕緊把人給找來!”

“誰人發現的!”

“快遣人去測水深!”

“水漫到哪裡了?”

一群小官在這裡七嘴八舌,做一副忙個不停模樣,唯恐自己嘴巴閒著,就要被人催著拿主意。

很快,幾波送信的就出了門,果然一人三馬甚至四馬,向著澶州城疾馳而去。

澶州城中,呂仲常不到卯時就收拾妥當,帶著一干手下出了城。

出城後,他跑了小十里路,見得前頭煙塵滾滾,快馬跑近一看,果然乃是澶州知州、通判等人帶著州衙一干官吏同州學師生、州中耄老。

如果說呂仲常剛來六塔河時候,跟澶州州官們還關係處得不錯,頗有些井水不犯河水意思的話,待了小一年後,兩邊已經很有些互相不待見。

有時候,你好我好是做不成事的。

見澶州州衙一眾人擇了地方等候,難得逮到要找的幾名州官都在,呂仲常老實不客氣地打馬追了過去,下馬之後,只粗粗打了個招呼,就開始催起東西來。

河道上用的糧米、木料、砂石、竹材、布帛,呂仲常挨個地問。

一名州官聽得不悅,回敬道:“州里又沒有動河道上東西,京中送了多少過來,我們就送了多少過去,一毫一厘都沒有剋扣,呂官人要是覺得不夠,不如去催朝廷——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呂仲常氣得牙癢癢,嘴上全不客氣,道:“朝廷命澶州州衙全力支援六塔河,快一年了,衙門裡頭除卻幫著送了些用料過來,徵召了幾回役夫,還做了甚麼?日後事畢,澶州難道會不據此為功?”

“幹活的時候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領功的時候就全冒出來了——劉官人,去歲考功,你也寫了保障六塔河用料罷?”

“澶州也有常平倉,也要協調漕運,轉運各項物資——好叫呂官人知曉,我這裡事情一樣堆積如山,回回你六塔河的東西來,都是頭一個安排運送,要不是州衙在後頭支援,用不了兩天,六塔河就要斷糧,你以為……”

此人在這裡滔滔不絕,話還沒說完呢,已經被呂仲常身旁的人打斷。

“得了吧!甚麼叫全力支援??這等借花獻佛、慷他人之慨的事,你們也好意思拿出來說!因我們在此處修河,朝廷撥給澶州的銀、糧都多了,也不見你們算清楚給我們送來!回回要人都扣扣搜搜的,提甚麼要求,全數拖拉得很……”

眼見兩邊吵嚷,呂仲常並澶州知州、通判等人,都一言不發,只聽得下頭各自幫著自己說心裡話。

正鬧著,遠處忽有一人跑馬過來,見得這裡許多人等候,連忙下馬,尋了澶州知州等人回話,道:“諸位官人,李參政同馮都知已經到平心亭了!”

平心亭到達此處不過小半個時辰,兩邊頓時停了下來,各自正冠整袍,預備相迎。

果然,沒多久,外頭儀仗就來了。

呂仲常作為六塔河當頭,澶州知州通判兩人又各帶著一批人,迎了上去。

不管是李齋也好、都知馮得舉也罷,俱是風塵僕僕模樣。

等到對面見完禮,李齋本要說話,見同來了許多州學師生、耄老,頓時把話吞了回去,鼓勵一番之後,也沒有耽擱,急忙回了城。

一進澶州州衙,甚至根本沒有坐下,李齋已經立時轉過頭去,見得左右沒有閒人,張口叫道:“呂勾當。”

又道:“今年夏汛數十年不得一見,持續極久,眼見入秋,河中水位尚高——你那六塔河,朝中已經決定暫不通河,等入冬之後再來說話!”

呂仲常早有準備,聽聞此言,卻是不慌不忙,道:“參政!今年雨水雖多,夏汛雖大,可六塔河乃是應運、應時而生,下官用盡辦法,挖深河、拓寬道,另設閘門、埽工等八處,反覆演算、試用,實在百無一失!”

李齋略一猶豫,還是搖頭道:“六塔河沿河農田、房屋很不少……”

他正說著,呂仲常已經大聲道:“參政,下官昨日不知朝中如今意向,因先前相公們日夜來催,緊趕慢趕,總算河道上樣樣妥當,又得知參政同天使要來,已是下了令,叫人先行通河預演——昨日六塔河已通,水順風平,安然無恙!”

“得六塔河分水,黃河主道水勢緩和不少,便是後頭再有急雨,下游百姓也不用再擔驚河水氾濫溢位,實在好事,正如參政所言,今歲汛期比之往年更久,雨水愈多,如若舍之不用,豈非浪費?參政不信,儘可以親眼來看!”

呂仲常如此信誓旦旦,言辭篤定,李齋站在一旁,心中已然有所動搖,下意識看向一旁,問道:“不知馮都知意下如何?”

站在邊上的馮得舉忙道:“下官所領皇命,正是要親眼所見,親身探查!”

又道:“都是為了辦差而來,依下官所見,不如不要耽擱,眼下便往六塔河看上一看!”

眼見人來了就要走,雖然知道今次二人本就是為通河之事而來,那澶州知州依舊有些不得勁,只是實在無法,正要轉身把人送走,就見角落處,足有五六個人滿臉焦急驚慌之色,都看向呂仲常。

他心中一動,抬了抬下巴,問下頭道:“那幾個哪裡來的?”

很快,就有人來回道:“六塔河的,說有急事要報呂官人。”

“問問甚麼事。”

“已是問了,沒說……”

甚麼急事,要這許多人來報信?

那知州頓時站定了腳步,衝著來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立時上前追了幾步,對呂仲常道:“呂勾當,六塔河來了許多人,說有急事來報,已是等了半晌了,個個急得毛焦火燥的——在那裡!”

呂仲常順著看過去,果然五六個人腳下踩火一樣站著,都惶惶然看向自己。

他只覺奇怪,皺眉問道:“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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