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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對換

2026-02-02 作者:須彌普普

中曹在這裡算了又算,好叫自己能正正當當、合情合理地在最恰當的時間——譬如午時、申時上門,同那一位宋小娘子慢慢“確核”。

而回到太學的老曹,“腹揣”著滿滿當當的薑蓉炒飯、冬瓜扒蟹肉、羊肉等物,一肚皮暖烘烘的,特地還把兩隻袖子仔細攏好了,才咳嗽一聲,邁步進了門。

裡頭聽得動靜,各自抬頭,次第就打起“招呼”來。

“哎喲,老曹回來了!你那‘遠道’的侄兒,是哪一個啊?”

“不會是曹孝輔吧?他從御街過來,跑馬也要跑到天荒地老,上窮碧落下黃泉的——花了有沒有半個多時辰啊?”

“你這個隔房叔父,前兒要見他,明兒要見他,今日大晌午的,還要見他,又要招呼他吃飯——不會吃的還是宋記吧?可辛苦他,又辛苦你了!”

一群人在這裡陰陽怪氣。

老曹嗯嗯啊啊的,縮著頭笑,等人說得差不多了,才道:“唉,孝輔那裡是真有事,才急急跑來尋我的——你們晌午吃的甚麼?”

這話不問還好,一問,剛準備歇口氣的眾人又罵將起來。

“你還有臉說啊!”

“老陳給你打了半日掩護——這會子還在接待那張侍郎同流內銓幾個,說甚麼士子選考、選人詣闕,我光是聽都聽得頭也大了,你倒好,是去宋記了吧??”

“還問我們吃的甚麼,你沒吃過嗎??每日吃的哎呦哎呦叫,嘴裡喊‘小宋在哪裡’的是哪個??是不是你??怎的,今日見著了小宋,吃到了她做的飯,就不曉得自己昨日,我們今日遭的甚麼苦,受的甚麼罪了???”

眼見此處群情激奮,老曹忙拿了一車好話賠罪,卻是沒甚用處,只得把寬袖一張,從裡頭取出來兩兜子東西來。

“唉!別說得老夫好似十惡不赦一樣!我雖自己去了宋記,卻也沒忘記大傢伙啊!瞧瞧——這是甚麼!”

輕輕的兩下,那繩兜“篤”“篤”地落在了桌上。

“啥啊!這一點子東西,就想叫我們閉嘴了??”

“是甚麼?”

“哪裡來的?小宋給的嗎?”

諸人嘴裡雖然罵罵咧咧的,聽得說話,卻是一下子都圍了過來。

繩兜不大,裡頭又有油紙墊著,裝著不同東西,剛一開啟,所有人的嘴巴都把逼逼叨的話給嚥了回去。

“好香——這是鵪鶉蛋嗎?”

“是鴿子蛋吧!怎的這麼香!”

“好多幹果——這一袋子也香得很啊!老曹,是從小宋那裡弄回來的麼?”

“她說沒說怎麼分?”

“給錢了沒啊!”

曹夫子從鼻子裡哼哼了一聲,道:“把老夫當甚麼了!”

又道:“有鴿子蛋,也有鵪鶉蛋,另有香榧、核桃同松子,兩樣蛋同底下毛豆都是小宋交代要送予你們這群老貨吃的,其餘才是老夫捎的——想著你們出題辛苦,我自家躲了懶,沒好意思,帶點子吃食回來!”

“怎樣,這樣為人!這樣行事!當不當誇我一句桂華皎潔,蘭葉葳蕤!”

在宋記耽擱了挺久,回得太學已經下午,一堆老頭中午吃的本就是應酬宴,廚子也是兼顧前頭的膳廚,胡亂湊了一桌,雖不至於難吃,卻也實在好吃不到哪裡去。

由奢入儉難。

自宋妙打滑州回來後,這些個夫子幾乎天天中午都是吃宋記,結果某一天,一下子就給一網打盡,被關起來出卷不說,午飯也從宋記變成了從膳房固定送來的吃食,其中痛苦,難以言喻。

此時一曉得是給自己人帶的,本來吵吵嚷嚷的老頭子們立刻變了臉。

“哎呦!老曹!還得是你!”

“就曉得你品性高潔——叫我嚐嚐,是白水煮的麼?小宋這手藝,怎的幾個蛋也能比旁人做的香!”

出了半下午題,夫子們翻刑統的翻刑統,找舊案的找舊案,又有改案子的,往裡頭加人物、關係的,增加支線以迷惑考生的,實在費腦得很。

很快,幾乎一屋子人都放下了手裡的事,湊了過來。

一隻隻手一下子伸向了繩兜裡,或拈幾顆蛋,或抓一把乾果。

老曹也忍不住抓了幾個蛋出來,在桌上胡亂敲了兩下,剝起了皮。

第一個就是鴿子蛋。

一邊剝,那香氣已經越發濃郁,撲鼻而來。

去了殼,一顆小小的,半透明的蛋就這麼臥在了他的手心裡,像暖黃的玉,外層光滑極了,莫名還有一種水潤感,能透過蛋白看清楚其中蛋黃。

兩地距離畢竟近,又是坐車,此時天氣也熱,以至於蛋也是熱的。

晌午吃得太飽,以至於還沒來得及偷吃的曹夫子一口就咬了下去。

張嘴——咬了個空。

他的牙齒竟然在鴿子蛋的表皮上打了個滑,一不小心,把它整個吞了進去。

此時再咬幾下,才終於吃到鴿子蛋的味道。

它是一種非常軟的凍感,但又很彈,蛋白細膩極了,蛋黃則是綿綿的,不起沙,也沒有一點粉感,順滑極了,不會噎人,吃起來口感上只有很輕微的存在感,帶著蛋香,自己就順著你的舌根慢往下滑。

淡淡的鹹,那鹹是鹽焗出來的——鹹味居然能給人感覺到非常明顯的香。

等再吃一顆,這一顆就是鵪鶉蛋。

比起鴿子蛋,鵪鶉蛋就是一種偏黃顏色,蛋白皺起,使得表皮稍稍縮著,一口下去,是另一種口感。

蛋白有一點筋道,嚼起來是緊彈的,很乾香,它比鴿子蛋更小,殼更薄,同樣是鹽焗,鴿子蛋清淡些,更甜,它卻已經吸收了所有香料滋味,又透了鹽味,吃起來蛋味和香味都更濃郁,慢慢嚼,全是一種有滋有味的快樂。

“這鵪鶉蛋真是好吃!若能配個酒……”

“吃吧,多吃點酒,下回宋小娘子再做功夫菜,你連裡頭放了甚麼調料都吃不出來!”

眾人已經沒有空跟心思再討論旁的了,各自分享起來哪個好吃來。

“你們別隻顧著吃鵪鶉蛋、鴿子蛋啊,試試毛豆——同鹽水煮的根本兩個味道!那毛豆好粉好糯啊,跟板栗有點子像,香極了,味道也透,鹹香鹹香的!”

“毛豆好!分我一把,我放桌上邊出題邊吃——這個不髒手,我剛剛摸了,外頭殼子是乾的!”

“乾的你也不方便吃啊,不是一樣要剝殼?”

“剝甚麼?牙齒一合,用手一扯就出來了!實在要剝的話,你不會用牙齒來給它剝?”

“我也不剝,我空口嚼,先把豆子吃了,再嚼外頭那層毛豆莢,你別說,鹽香透進去之後,這豆子更甜了!又嫩!老曹——宋小娘子這鹽焗究竟怎麼做的?也忒好吃了吧!”

一堆人杵在這裡,吃一個,叫一個,間夾著又有說那白果又糯又香的,說榛子奶鹹奶香的,哪怕牙齒不好的人慢慢磨那個硬果肉,到得後頭,嘴巴里會糊上一層香濃的油漿狀糊糊,全是榛子香。

甚至另還有松子,這個就是烘烤的,已經開了口,但還是要自己慢慢剝殼吃。

松子入口就是軟的了,磕一下、碰一碰都會碎,不小心還會被壓扁,帶著獨特的松香味,吃起來油潤油潤的,甜得很明顯。

眾人一邊討論,一邊往嘴裡塞這個,塞那個,到底人多,很快就把兩兜子吃得七七八八了。

曹夫子早混入其中,抓一把,又抓一把,也一邊吃,一邊還不忘邀功。

他把手心朝上,伸了出去給大傢伙看。

——掌心上頭好幾道紅痕。

曹夫子就道:“看我這手——這可是能書能畫的手!一路拎過來,給繩子勒得手都紅了!若非記掛著你們,哪裡至於想方設法捎帶進來??”

老曹再如何自吹自擂,畢竟真正帶了東西回來,是個出力的幫腿,花花轎子眾人抬,一時個個順著他誇了起來。

一時誇完,因又問到題目,有人就取了自己新擬的案子過來。

曹夫子接過,掃了一眼,道:“可以再加兩條……”

他這裡還在交代著,忽然聽門口一陣腳步聲,一轉頭,卻是陳夫子回來了。

陳夫子性格素來厚道,今次又是自己一個頂著去應酬,雖然資歷、名望擺著,也不用做甚麼,但是哪怕只是坐在那裡,坐久了也疲憊得很。

他一來,旁人曉得辛苦,個個都出聲招呼。

“老陳,老曹從宋小娘子那裡帶了好吃的回來——你快來試試!”

“陳老,嚐嚐這個鴿子蛋!曹老說這是小宋拿鹽焗的!果然不是一般的香!”

又有給他拿茶盞斟茶的。

陳夫子實在有些累,也不推辭,走的上前,抓了幾個鴿子蛋、鵪鶉蛋出來,還沒吃,卻是嘀咕道:“這是甚麼?難道是蛋殼?”

邊上馬上有人圍了過去,跟著鑽研一番,道:“不像是蛋殼吧,甚麼東西一齒一齒的,難道牙齒?”

“也不像牙齒啊……”

曹夫子心中突然就察覺出不對,連忙把那題目的稿紙往袖子裡一塞,也不說要對方改了,自己連忙鑽進其中,一手就要把兩個繩兜收起來。

“做甚麼!老曹??”

曹夫子忙道:“留點!留點一會吃!都吃完了,一會怎麼辦??”

說著,他就要把兩繩兜給扯回來。

但已經晚了。

陳夫子一下子反應過來,道:“老曹,別動——我怎麼瞧著這個有點子像蟹殼?”

早有人應和道:“就是蟹殼!!!是蟹鉗子那裡——老曹,你晌午吃螃蟹了??”

曹夫子心中暗暗叫苦,忙撂了手,弓著腰往外退。

對面一群夫子已經個個湊過去,瞪大了眼睛一道分辨。

“是蟹殼啊!也不曉得甚麼蟹!”

“有螃蟹吃,老曹居然不給我們帶???”

鹽焗鵪鶉蛋、鴿子蛋固然好吃,毛豆,榛子等等也好吃,可跟螃蟹……壓根不是一碼事啊!

“不地道啊!!當日怎麼說的!去小宋那裡,只要有好吃的,大傢伙都要互相通個氣!!”

“老曹?”

“老曹人呢??”

一眾人找老曹。

老曹早溜出了門,一刻不敢多留,麻溜跑回了自己屋。

哎呀!要怎麼解釋呢?

本來也就一桶螃蟹,小宋晚上還要備宴,留用之後,剩下的就沒幾隻了——算了算,頂多也就剩個八九隻。

這裡十好幾個老頭呢!怎麼夠吃!

倒是他家裡正巧六個人,多出兩隻,他們老兩口正正好好一人兩隻!數目上,完全跟那螃蟹全然是天造地設的緣分!故而他立刻就訂了,請宋小娘子晚上鹽焗好了幫忙送回家去,搭些炙肉叉燒,如若方便,再來一份薑蓉炒飯。

這話怎好說呢?

原是問了小宋,讓她明天留意留意,若再有這叫奄仔蟹的,買一桶,鹽焗了送來門口,自己想辦法使人出去拿——可這話現在也沒法解釋,倒顯得自己越描越黑似的!

老曹不敢耽擱,生怕遲了真個要捱打,忙不迭匆匆寫就書信一封,讓人送去宋記,只說明日哪怕沒有奄仔蟹、螃蟹,亂七八糟蟹,隨便弄點吃食幫忙送來也好,叫自己多少支應過去。

小宋!!快來救老命哇!!

***

太學裡一眾夫子在吃鹽焗鵪鶉蛋、鴿子蛋的時候,六塔河河邊的棚屋裡,酸棗巷中許家的小兒許大卻是遞給了同屋一個雞蛋。

水煮蛋,雖然已經冷了,但這裡乃是河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也沒甚麼東西買賣,伙食更是沒法說,故而哪怕只是個尋常雞蛋,也已經叫對面人高興得不得了,嘴裡不住道謝,又問道:“哪裡來的啊?許老弟,你自己吃了沒的?”

許大點了點頭,道:“給了我四個,我自家吃了有兩個,分了一個給你,另有一個給小馬了。”

對面人本來笑呵呵在剝雞蛋,聽得小馬二字,臉上的笑慢慢就收了起來。

他嘆了口氣,問道:“小馬吃了嗎?”

“沒吃,看那樣子,還生著悶氣——是我我也氣不過,明明樣樣都自己做的,憑甚麼要把做出來的東西全部交給旁人!那旁人成日連面都不露的!”

“我聽說過幾天就要通河,咱們會提前兩日,同澶州城裡的那些個公子哥對換,這訊息準不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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