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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學好

2026-01-21 作者:須彌普普

被連著喊了兩聲“師兄”,陳夫子終於回過神,對面兩個小的也反應了過來,見是韓礪,忙叫師叔,又行禮問好。

進得屋子裡,韓礪才看到當中兩個小兒,一時也有些驚訝,問道:“這麼晚了,你們還在進學嗎?”

那賀家小兒忙不迭道:“我們就走——才捎帶東西了回來!”

又指著面前食盒,道:“正給送宵夜咧!”

聞到香味,又看到桌上蓋了熟悉紅章的食盒,韓礪一眼就認出來這許多東西哪裡來的。

而此時陳夫子總算依依不捨嚥了肉,擦了擦手,卻不忙著答話,而是反問道:“今日怎麼這麼早?你沒去酸棗巷嗎?”

“都水監有點急事,我回來尋點東西,待會再去——大晚上的,怎的這許多烤肉?”

陳夫子方才只顧沉浸肉香之中,耳朵跟堵了似的,根本沒聽到甚麼,倒是對面張泳主動答道:“師叔,宋姐姐家裡許多人在後院吃飯哩——烤了許多肉,桌上老多菜,道道都很香!”

韓礪越發奇怪了。

宋記素來前堂待客,若非必要,不會輕易用後院。

他問了一句,果然前堂並無宴席,再問客人,據說全是彪形大漢。

韓礪心中生疑,又問了幾句,才喊家丁來把兩個小兒送回家中,又同陳夫子打個招呼,自翻箱倒櫃,搜檢出幾份從前手札,拿書箱裝了。

出門前,他正待要交代一聲,不妨甫一走近,自家師兄就忙用手把食盒一遮,緊張道:“做甚麼?你要甚麼,我給你拿!你手太大了!”

韓礪本來無心,被這話一點,促狹頓起,道:“有甚麼?”

他更近兩步,上前相看。

陳夫子口中嘟噥道:“就幾口肉,另有一點甜口小食——你若要吃,少來點肉,半夜吃肉,不消化!”

說著,他一臉忍痛割愛模樣,把手讓開一半,引著對面人去看綠豆餅,道:“這個餅十分好吃,你嘗一嘗——也就是你!換個人,我一口都不帶讓的!”

韓礪靠近一看,卻不去看甚麼綠豆餅,只瞧著一旁油亮亮的豬頸肉,讚道:“烤得真香。”

說完,他探出手去,取了一旁竹籤,在陳夫子震驚目光下紮了最大一塊,先往自己面前收。

眼見對方急得簡直鬍子都要飛起來了,他虛晃一槍,卻把那肉投入了對面面前碗裡,大笑著幾個快步出了門,在門口時候,復又回頭,道:“師兄……少來點肉,半夜吃肉,不消化。”

陳夫子一時氣急,抓了手頭竹籤,本來要丟,因怕那竹籤頭尖,果真傷到人,忙又撂了,另把一旁幹荷葉團成實心球,狠狠衝著門外那不肖人一擲。

老頭一怒,拋物……不足一丈。

那幹荷葉在半空中打了個弧,輕飄飄落在了門檻內,連韓礪的皮都沒有挨著。

陳夫子罵罵咧咧道:“你個不學好的兔崽子!”

韓礪站在門外,聽得動靜,回頭正見那荷葉團打後頭落在地面,又看老頭一副要過來撿拾樣子,索性放下手裡書箱,矮身拾了,將那荷葉團輕輕一拋,丟到了陳夫子面前桌上,哈哈笑道:“正是向師兄學的好。”

他一邊說,還要拱一句火,道:“師兄,小心閃了腰。”

眼見陳夫子吱哇亂叫,他才又笑著道:“我曉得師兄近來事忙,脫不開身,等我明日忙畢,白日就去那酸棗巷,再看看能不能給師兄捎帶些好吃的回來!”

說著,他提那書箱就要走。

陳夫子一肚子火,被這一句“好吃的”一下子給平了大半,狠狠又罵了兩句,復又補道:“若有前次那個湯!再給我捎帶一鍋回來!”

又遠遠追著,強調道:“要一鍋!”

還挺貪!

而韓礪出了門,拎著書箱,自去往日買慣的鋪子裡取了羊乳,先奔酸棗巷,一時到的門口,天色其實已經全黑,只見宋記大門敞開,裡頭程二孃正擦桌子。

他站在外頭,敲了敲門,喚一聲“程二姐”,又打了個招呼。

程二孃聽到聲音,轉頭見得韓礪,當真驚喜交加,口中先叫“韓公子來了!”,說著上前迎了兩步,道:“公子快進來坐!”

她其實老多話要說。

宋記這一天一夜裡頭出了許多事,雖然都是有驚無險,端的非比尋常,見得信得過熟人,又多半能幫得上忙,如何不想傾訴一回。

但她這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還是吞了回去,只道:“我去請娘子出來!”

說完,她果然匆匆往後頭去了。

韓礪邁步進了門,卻不著急落座。

三天兩頭地來,食肆處處他都熟悉得很。

進門左邊是個雜間,除卻一扇木門,門外又有布簾。

雜間一半是放各色東西的,另一半地方擺了半張榻,是給大餅晌午時候小憩的。

平常這屋子都是緊閉門扉,只在偶爾取用東西,或是大餅在裡頭休息時候,因夏日裡天氣太過悶熱,會把門開了,又將布簾掛起來一半,以便通風透氣。

這個時辰,大餅早應該回家了,但很奇怪,彼處雜間木門大開,布簾也從下頭挽起來了一半,借前堂裡那盞昏黃油燈的光看過去,裡頭黑洞洞,安靜得很,一樣都瞧不出來。

韓礪沒有靠近,只又掃了一眼前堂。

兩口灶都開著,正燒兩鍋極大熱水,還沒開,灶臺上一隻大銅盆,盆裡放了十來個粗瓷盞,泡在水裡——那水還冒著騰騰熱氣,一看就很燙。

正看著,就聽裡頭一陣腳步聲,他一回頭,見得來人宋妙,臉上已然露出笑來,也不加稱呼,只向前一步,迎到距離來人最近的一張桌子邊上,把手頭一提羊乳放在桌面,輕聲問道:“後頭忙完了嗎?”

宋妙一出二門,見韓礪過來桌邊,也笑了笑,道:“差不離了。”

又道:“昨日聽得公子說這兩日事情甚多,我還以為騰不出手來——公子忙完了嗎?”

她一邊說,一邊走得近了,取了乾淨茶盞,又問茶水。

韓礪按了那杯盞,道一聲“不忙”,先給她挪了交椅,自己方才挨著一旁落座,卻是低聲問道:“我先前回家,正好遇得兩個小孩帶了許多吃食回來——聽聞你這裡許多壯勇在後院吃飯?”

他頓一頓,微微側身,又以身做擋,指了指門口那雜間方向,再問道:“我看那屋子門也開著……”

宋妙早知道這一位細緻,卻不想這樣小事也能做到如此敏銳。

她本也沒有要瞞著的意思,輕聲應道:“雜間裡正有幾位鏢爺幫忙值夜——今昨兩日,食肆裡遇得一點麻煩。”王三郎路遇訛詐,罪魁被押了一晚上又離奇逃脫,自己前去詢問,只被敷衍,前一晚有人收了許多債主的債,帶著人上門想要逼債……

今日一大早宋記出攤、送貨的攤車、騾車等等,要不就是遇得地痞潑皮,要不就是險些撞上莫名冒出來的障礙,又有給自己供貨的人家裡差點進了賊,等等等等……

宋妙輕描淡寫幾句,把事情簡單做了個介紹。

韓礪臉上的笑容慢慢就收了起來。

得知宋妙同食肆裡都沒有人因此受傷,暫時也都躲過了禍事,沒有甚麼損失,他才鬆了口氣,復又輕聲問道:“娘子方才說找了京都府衙幾位差官——他們有說幾時能有訊息麼?”

“說是會盡量幫著打聽,也就是這一兩天功夫,成與不成,都能有個信來報。”

韓礪頓了頓,又問道:“請的鏢師信不信得過的?人手、信譽,都靠得住嗎?”

“打徐氏鏢局裡頭請來的鏢師,鏢局是梁嚴學武那武館館主開的,平日裡我們給他家供給饅頭、肉乾等物,也有不少鏢爺、師父找上門來照顧生意——都是老客,挺靠得住的。”

韓礪又問了幾句,最後道:“你叫了京都府衙打聽訊息,請了孫里正、朱嬸子幫忙,徐氏鏢局上門,又向朱雀門巡鋪打了招呼——各處都能幫上手了,我有嗎?”

宋妙沒想到會聽得這樣一句話,一時怔住,頓了頓,方才老實道:“公子事忙——況且今次事情雖然來得突然,我心中其實有幾分把握,不過設法印證而已,算得上有驚無險,不過殺雞,何須利刃?”

“利刃是自己的,殺雞鈍刀是旁人的,總沒有一味用旁人東西,不用自己東西道理吧?”

韓礪的聲音有一點沉。

他道:“沒有那樣忙,況且即便再忙,家裡事情,怎好不叫我知道?”

“人人都曉得了,連孫里正、朱嬸子,甚至朱雀門巡鋪裡頭都個個知道,不知外幾路的鏢爺在雜間坐著,滑州來的小兒略知一二,只我一個,隻言片語不曾聽聞——叫我也出一點力,刀斧出不得力,也會著急。”

聽得對面人在這裡一一細數,宋妙隱約也琢磨過來一點意思。

她低聲應道:“我原想著堤上事多,不想吵擾到公子,因你說這兩日忙完便能得些空閒——其實只是遲了半天……”

韓礪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她,等她說完了,方才道:“那我眼下知道了,能搭一把手嗎?”

他的眼神、表情都很溫柔,但不知為甚麼,宋妙總覺得這溫柔實在有些急切意味。

她道:“我原有些打算,預備敲山震虎,卻不好由著公子出面,不然只怕力氣大了,把老虎震死了,後頭再有甚麼,反而不好細查——等到事情清楚些,公子便是不來說,我也要上門請託幫忙的!”

韓礪哪裡能等得了“等到”。

他道:“外頭不能出面,裡頭事情,有我能描補的麼?”

宋妙想了想,笑道:“還真有!”

“鏢爺門在前堂後院值夜,只有鋪蓋被褥,雖說天氣熱,就地而睡,到底不好——我今日原想買些墊席回來,因時間倉促,一路沒有遇得合適店鋪,漏了此事……”

她一面說,一面從腰間解了個布包下來,輕輕擺在桌面上。

“勞煩公子,幾時得空,能幫我跑一趟麼?”

著實一點小事,但韓礪很有些滿意。

他收了布包,輕聲問道:“今次鏢局誰人在?不知是個甚麼安排?如若方便,一會我問一問,看看能不能給人幫上一點忙?”

宋妙直接把人帶到了後院。

祁鏢頭正跟手下商量明日安排,見前頭來了個生人,也有些意外。

宋妙給兩邊做了介紹,一時前頭程二孃叫,她就先失了陪。

韓礪一拱手,打了個招呼,先不忙說甚麼,而是指著牆角一處地方,問道:“這是‘套索’吧?我從前見過一位老鏢爺使,說這東西最合在邊角處鋪設,原是營中捉敵用的,十分難做,但無論前後左右,只要輕輕一踩,必中,到時候這套索會把人腳越纏越緊,再脫不開,用來防賊最好不過了。”

祁鏢頭愣了愣,道:“是有些難做——你一個太學的秀才公,連套索都認識?”

兩人一下子就說到了一起。

韓礪跟著他在後院走了一圈,又去了前頭雜間,跟一應徐氏鏢局的鏢師們打了打了招呼,商量了一回,等宋妙忙完出來,已然不見了人,卻有祁鏢頭並一眾鏢師在後院忙來忙去。

她一時好奇,上前問道:“鏢頭這是在忙甚麼?先前不是已經佈置好了麼?”

祁鏢頭道:“方才我們同韓兄弟商量了一回,後院確實是要做仔細些——說不準甚麼時候就有人翻牆進來,要是半夜一下子沒抓著,多設幾個口總歸是好事。”

宋妙又問韓礪去向。

正說話間,忽聽得後院一陣輕輕拍門聲。

一旁立刻就有鏢師對宋妙道:“是韓兄弟他們回來了!”

宋妙上前開了院門,果然外頭是韓礪同兩個鏢師。

他提著一個簍子,另二人則是各自抱著厚厚幾摞草編席子。

三人進了院子,韓礪才同她解釋道:“席子太顯眼了,我們怕給人瞧見,從後院繞回來的。”

很快,一張張厚厚的草蓆就鋪在了宋記的後院一角、前院雜間,又各人發了一個放草蓆上的驅蚊蟲香包。

當著祁鏢頭等人的面,韓礪先告了辭,又看看宋妙,道:“我明日就能忙完,前次那事已經有眉目了,宋攤主再等我一等。”

說完,他交代一聲不要送,自己走了。

不久之後,當徐二郎興沖沖從徐氏鏢局問過父親話回來時候,就發現屋子裡一眾人都在談論“韓秀才”。

“讀書人還是不一樣!”

“我看他懂很多啊,人也好打交道!”

“總好像名字有點耳熟——你們聽沒聽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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