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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承認

2026-01-09 作者:須彌普普

庫房的前院裡,王三郎看了看眾人身後,問道:“林師父,您不是來挑藥材的嗎?買好了嗎?要不要放到車上?”

林大夫道:“已經談妥了,明日他們自己送到天源堂去,不用管。”

又道:“東西還挺多的,莫說放不放得下,就算放得下,進了你的車,一股藥材味,把吃食給衝了就不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看了看車廂——裡頭幾個食盒擺在角落。

一時之間,四個徒弟像被釣竿吊起來了一樣,也跟著轉了脖子,學自己師父的模樣往車廂裡看。

等眾人上了馬車,王三郎檢查了一回車廂,才道:“這一條都是黃沙道,外頭塵土大,大、小大夫們小心開窗,免得嗆了口鼻。”

又道:“等過了這一段路,我在外頭敲幾下,同你們說一聲,就能開窗了!”

諸人盡皆答應,又做道謝,忙把窗給關嚴實。

先前時候開著車窗透氣,並不覺得有甚麼,此時門窗緊閉,食盒裡的味道漸漸就透了出來。

先是最小的那徒兒東嗅嗅,西嗅嗅,又挨著身旁人道:“師姐,我跟你換個位置成不成?”

“做甚麼?”那師姐問道。

“我……我這裡腿伸著不舒服,我想挨著牆坐!”

到底小兒,她口中說著,眼睛卻是早盯住那放在師姐座位下的大食盒看個不停,甚至還忍不住嚥了口口水——顯然不是腿伸著不舒服,而是肚子裡饞蟲實在不舒服了。

這如何能騙得過人?

“師妹,我看你這不是想要挨著牆,是想要挨著那一盒子吃的罷!”

大些的同門打趣她。

小徒弟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結結巴巴地道:“什……甚麼吃的!四、四師姐,你瞎說!你瞎說!”

但瞎說了半日,她又忍不住一指角落裡,指控道:“這麼香,這一盒子裡頭的東西這麼香!你就不想吃嗎!”

四師姐的目光跟了過去,不由自主地也咽起了口水。

是很香啊!

尋常吃食涼了,香味自然而然就淡了,但是這是雙層食盒,下頭墊了炭,保著溫,叫那香味透過食盒縫隙,簡直源源不斷灌進人鼻子裡,想不聞都不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嘴巴比腦子要張開得快,轉頭同林大夫道:“師父,宋店主說,這饅頭要趁熱吃——最好一齣鍋就吃!”

一旦有人起了頭,其餘人立刻打蛇隨棍上。

“是啊!師父!宋姐姐說,這饅頭不同旁的,最好趁熱吃,雖然墊了炭,到底不如法,久烘之後,就不比本來好吃了!”

“是!是哇!師父,你先前說我們剛吃了許多零嘴小食,不能再吃饅頭,不然要被撐著——眼下已經吃飽好半天了,我的肚子都空出來了,剛剛好像還咕嚕咕嚕嚕打鼓咧,我吃一個成不成?就一個!”

“師父說車上吃東西,容易不落胃,可這王三郎君車趕得這樣這樣穩,放桶水在裡頭都不帶撒的,我們那胃還比不得一個桶了??就叫我們嘗一嘗味道吧!”

幾個徒弟來回勸,最緊要林大夫自己也嘴饞得很。

好香!

而且是越來越香!

不知道為甚麼,她總覺得自己聞到了醃腿的香味,而且跟先前喝的湯不一樣,這個香氣更濃、更足……

對著嗷嗷待哺的四張嘴,八隻眼睛,感受到自己肚子裡的呼喚,又有嘴裡不自覺流出的口水,林大夫乾脆道:“那就拿過來,大家都嚐嚐吧。”

師父鬆了口,那小師妹仗著自己個頭矮小,人也小,頭一個歡呼著站下了地,忙去摸了那食盒出來。

林大夫又讓人去拍了車門,喊那王三郎。

王三郎聽得是邀自己吃饅頭,笑呵呵道:“你們吃,你們吃,店裡給我留了飯的——今晚東家親自操刀,我要保著肚子!”

又道:“我把車趕慢點,今日這饅頭是新做的口味,幾位嚐了,同我也說一說,鹹了淡了,有沒有哪裡要改的!”

說完,他果然把騾子放得慢了又慢。

王三郎趕車本來就很穩,此時放慢,更是又平又緩,一點也不顛簸。

車廂裡,林大夫不用下頭徒兒效勞,自己親自接過了食盒。

蓋子一開,她就有種被香氣往臉上撞了一下的感覺。

厚重到幾乎有粘稠形態的香味。

是一種應該很熟悉,但又不那麼熟悉的味道。

一聞就知道是饅頭,穀物的香氣太足,太舒服了,但跟平日裡吃過的其他饅頭香得完全不一樣,其中有濃郁的熟豬油香氣,受熱之後,混著醃腿的酵香,好不容易衝出了食盒,努力從往外頭鑽啊擠啊的,撞進了人的鼻子。

林大夫低頭一看,就見一個個皺巴巴的饅頭躺在裡頭。

饅頭們比她平日裡吃到的更大,更滿,頂上的收口有一點輕微的開裂,帶著明顯的絨毛感,但又不是真正的絨毛,而是饅頭面皮細微分層“湊出來”的絨毛,有一點像熟透欲裂的白桃,又有一點像給驟雨打得半殘的、脹大了一二十倍、將開半開的薄瓣梅花花蕾。

它外皮是比乳白更黃一點的顏色,看著非常油潤,不用透過裂口,只隔著麵皮,也已經能看到裡頭餡料的重色。

食盒裡現成配了有竹籤、幹荷葉,又有一竹筒一竹筒的飲子。

林大夫把竹籤一人分了兩根,道:“只准吃一個!不許多吃!”

眾人到底知禮,都把頭湊了過來,竟不著急取饅頭,而是紛紛換著角度端詳,半晌,才先後拿籤子紮了饅頭。

有人要大的,有人要高的,有人要看起來好似餡料更多的。

林大夫最後選,紮了個沒有開口的“花苞”饅頭。

——一嘴巴下去,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口感。

它是層層迭迭的,那層次感極為突出,但一層層又薄得非常離奇,用蟬翼都不足以形容,像是某種泡泡的、蓬鬆的細紗,也像天冷時候湖面上未曾來得及完全凝結而成的、極薄的一層冰,能讓你清晰地感覺到,但又不會叫你吃出來,均勻、蓬鬆、無比的軟。

那蓬鬆不是虛蓬,有一點實感,中間帶著格外明顯的熟豬油香氣,靠著豬油來讓每一層未凝冰片一樣薄的麵皮都獨立開來,但是又黏著在一起。

唯有驚豔二字才能形容的麵皮,讓林大夫的嘴巴、舌頭都陶醉了進去。

很快她吃到了裡頭的餡料。

天啊!

老天啊!!

這是甚麼人間至香!

剛從熱食盒裡拿出來,裹著熱氣,汁水是粘稠的,既有炒制過肉餡的鮮香油潤肉汁,又有深紅色的醃腿丁加一捧鹹香、紅糖並麥芽糖融匯交纏的甜香蜜汁。

那甜不太甜,香氣卻是極足,吃起來是非常濃郁的滋味,肉汁混在帶一點流漿感的紅糖、麥糖蜜汁裡,是一種綿綿的、細密的、暖呼呼的鹹甜感。

這是甚麼饅頭!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前怎麼沒有吃到過!!!

醃腿丁風味十足,混著肉餡,實在太好吃太好吃了,甜味給得絕好,外頭面皮獨一無二,啊!啊!!啊!!!

原來只吃一個饅頭,也可以叫人吃得這麼高興!

拳頭大的饅頭,林大夫雖不至於狼吞虎嚥,但三口兩口就吃完了——外頭的蓬蓬紗麵皮太不禁吃了,裡頭的醃腿丁太香了,都嚥進去了,鹹鮮滋味還在人唇齒間流連著。

只一個,怎麼夠啊!

林大夫忍不住看向了食盒。

裡頭老多了,冒著熱氣同香氣。她一抬頭,對面徒兒們也都吃得七七八八了,唯有最小那一個還在努力啃,啃得眉開眼笑。

邊上已經吃好的或盯著食盒,或忍不住去看左右,其中一人叫道:“師妹,你的饅頭怎麼同我長得不一樣!”

很快,大家就對了起來。

“我的是香菇味的!!好香!太好吃了!”

“我的是豆沙餡的,紅豆沙,沙沙的,綿綿的,好香,好清甜!”

“我是梅乾菜的!!!啊,我這個才是最好吃!”

林大夫在心裡給徒弟們都畫了大大的叉。

——沒品味,沒運道,最好吃的分明是她吃到的這個醃腿味!

“師父,咱們再分一個吧!”

“是哇!咱們這裡四個人——師妹肚子小,吃不了那許多,咱們四人再分一個,一人一口?”

這樣離譜的建議,如果放在平日裡,林大夫絕對不會理會。

可此時的她,完完全全地心動了!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這饅頭的口味要怎麼辨認呢?

應該沒有哪個口味比得過自己剛剛吃到的醃腿丁糖肉餡,真想再吃一個!可她們都說自己吃的也很好吃——如果不小心拿到了旁的口味,要不要再吃一個,吃到醃腿丁餡為止呢?

如果又拿到了醃腿丁餡料的,是不是應該再吃幾個,也嚐嚐其他味道,最後還吃一個醃腿丁的收尾呢?

她腦子裡都是饅頭,手裡也紮起了一個,取了幹荷葉,正要掰——

“啊!!!!!”

騾車忽然急停,車廂裡所有人一個趔趄,林大夫上半身重重前傾了一下,手裡的饅頭沒拿穩,一不小心滾落在地。

“饅頭!”

“師父!”

“我們饅頭!”

“師父沒事吧??”

“外頭怎麼了??”

車廂裡亂糟糟的時候,外頭幾乎同時傳來了慘叫呼痛聲,那聲音特別大,特別響,幾乎鑽上了天。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已是又有一人大聲叫道:“爹!!爹!!!你怎麼了!撞到哪兒了??”

林大夫再不顧得饅頭,忙開了車廂門探出身去。

王三郎面色慘白,早勒停了騾子,急急跳下騾車,趕忙上前去看那地上的人。

此時早出了巷子,路上行人不少,他一走近,後頭早有兩人上得前來,一男一女,都是三四十歲,搶上前來,一個去攔王三郎,一個去看地上老頭。

“流血了!!好多血!!爹!!!你怎麼傷成這個樣子!這麼重,你這腿腳,還能動嗎??”

那人叫著。

地上老頭捂著臉,抱著腿,也跟著不住叫疼,只差沒打滾。

地面有一小灘血。

左右過路行人幾乎是馬上就圍了過來。

王三郎被攔著,卻是忍不住對著地上老頭道:“這位老人家,我……我沒撞著你啊!我這車本來就趕得慢,這街上又都是黃沙,更小心了,一見你……出來,我馬上就勒了騾子,應當是沒碰到的吧?”

“不得了了!撞了人,還不承認了!”

“爹,誰撞的你??你看清了嗎??”

地上老頭滿頭都是冷汗,嘴巴發白,臉也白得跟紙一樣,看著實在可憐。

他抱著腿,忍著痛,抬起頭來,指了指騾車,又指了指王三郎,嘴巴發著抖,道:“是這個後生……這個後生撞的我……”

老頭的兒子一下子站起身來,兩手揪住王三郎胸前衣襟,叫道:“你個畜生,哪裡來的!撞了人,還不承認!”

地上那女子也對周圍人道:“大家快評評理啊!!這裡有個天殺的撞了人想跑!!!我家老的都傷成這樣了,還不曉得後頭能不能治,他也太不要臉了!!”

左右圍上來的人都去看王三郎,面露鄙夷之色。

“哪裡來的人?”

“沒看到上頭掛布,不像是外頭趕車的。”

王三郎又急又氣,想要上前,被那男子攔住,只好隔著對方,叫道:“叔!叔!你再想想!你出來時候我停了騾子的,你自己倒下來的——大家誰人瞧見了?可有誰瞧見??”

周圍沒有一個說話。

地上那人已經把老頭褲腿捲起來,露出裡頭傷痕、血跡。

——一大片的擦傷,血糊糊的,邊上則是高高腫起,滿是青紫淤痕。

一人從人群裡躥了出來,叫道:“我剛剛瞧見了,就是這輛車撞上那老頭,跑得賊快,把人都撞飛了!”

另又有一人在人群中叫道:“我也看見了,就是他撞的!”

圍著的人指指點點得更厲害了。

那男子推搡了王三郎一把,叫道:“你怎的說,你認不認,你賠不賠!”

眾目睽睽,王三郎被架在火上烤。

正當此時,一人忽然道:“我看這傷,不大對勁啊。”

左右人人都看了過來。

說話人自然是林大夫。

那男子只顧著攔王三郎,卻沒有攔旁人,甚至恨不得多點人上前來看那老者。

林大夫站在人群最前,看了半晌,此時一開口,跪在地上手忙腳亂給那老頭擦止血的人也抬頭看了過來。

因不知林大夫來歷,又計劃說甚麼話,滿臉狐疑問道:“不對勁甚麼?”

“我看這傷痕不是撞傷啊。”

“你誰啊!一個老婆子,你說不是就不是??”

地上那人立刻站了起來,要不是看林大夫年紀大,已經想要上手。

後頭早上來一個徒兒,大聲道:“我家師父是天源堂的大夫——你去打聽打聽,天源堂林老大夫!我們師父是堂中獨一份女大夫,進過好些回軍營了,見過的傷不知道多少,她說不是撞上,必定就不是!”

聽得“天源堂”三個字,不獨路邊人人議論,個個投向林大夫的眼神都肅然起敬,那本來十分不悅的人也縮了縮手,卻又忙道:“對!不是撞傷,他被車一撞,撞飛起來,倒在地上,摔成、擦成這個樣子,腿也斷了,當然不是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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