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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可憐

2026-01-01 作者:須彌普普

一邊是自己視若家人,在危難之時伸出援手的娘子,一邊是幫助弟弟良多的貴人,又端的令名在外。

一旦意識到不對,雖然暫時不能確定、也不曉得內裡情況,程二孃卻再不肯多說,既怕影響了二人名聲,又怕多事,叫人尷尬。

她笑了笑,只拿幾句不關事的表面誇獎敷衍了過去。

然而即便是場面誇讚,光是得知韓礪身份同來歷,已經足夠叫徐二郎周身不自在。

時辰已經太晚,他沒有回武館,而是直接回了家。

剛進門坐下不多時,徐娘子就聞訊而來,笑問道:“小二郎!怎的這樣傻乎乎坐著——我那肉乾呢?”

徐二郎“哦”了一聲,道:“肉乾太多了,滿有兩籮筐,我騎馬去的,一回拿不下,宋店家說明天晌午前叫人送到武館裡,叫我不要費勁了……”

他聲音有氣無力的,肩膀塌著,一副灰頭土臉模樣。

“這又是怎麼了?”徐娘子奇道,“前兒還問我尋常小娘子平素喜歡甚麼,今日都說了明天有人送貨,還巴巴地搶了活要去宋記,去得回來,就這個樣子?是誰人沒給你好臉?”

“沒有的事!”徐二郎簡直跟被踩了尾巴一樣,只差沒跳起來,“宋小娘子性情好得很,待我可好了!”

“那你蔫巴啥?”

徐二郎嘆著氣,把今日送花,又被婉轉謝絕,再有宋妙話語,另又有程二孃所說韓礪事情一一說了,才又問道:“姑,你說,那可是拈筆桿子的,我比得過他嗎?”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頭,眼巴巴看著自家姑姑。

被侄兒這樣滿懷期盼的眼神看著,徐娘子一時語塞。

如若是個尋常太學生,她還能找補回來幾句,但眼下是個連她這樣全不相干的都聽過名字的人,徐娘子再如何說不出一句違心話。

她只好硬著頭皮道:“這有甚麼好比的!你甚麼心思,人傢什麼心思?那程二娘子都說了,韓公子喜歡宋小娘子手藝,才日日上門吃飯,你是單喜歡手藝嗎?”

徐二郎一時面色發赧,低聲道:“那自然不單是……她心地那樣好,生得也好看……手不手藝的,都是其次了……”

徐娘子頓時心有慼慼焉,嘆道:“實在是生得好,怎的人家的臉就這麼會長,笑的時候也好看,不笑的時候也好看。”

她說著,忍不住看了侄兒一眼,到底憋住了沒說出來。

人家光坐著,看著也是賞心悅目,哪裡像這小子,坐在這裡,看起來傻乎乎的!

徐二郎聞言,不禁呵呵笑,笑著笑著,不知想到甚麼,臉上表情一凝,道:“只我看那韓礪韓秀才公,怎麼都不像光是喜歡手藝的樣子……”

“人還沒說呢,你還替人喘上了?”

徐二郎只好又把當日碰到韓礪的情景描述了一遍。

“人家只看你一眼,點個頭,打個招呼,你這裡就慌得甚麼似的,丟不丟人啊!”

“姑!你不懂!他看我模樣,分明得很!”這一回,徐二郎就懶得多做解釋了,“哎,這話得說給姐夫聽,才能懂一點!”

但說到此處,他立刻警醒起來,道:“姑,你可不許給姐夫、給家裡頭其他人說!”

徐二郎如此態度同反應,倒叫徐娘子意會到了幾分。

她搜腸刮肚,道:“哎!文人有文人的好,咱們武人也有武人的好啊!你這一把好力氣是用來做甚麼的?”

“宋小娘子既然是開食肆的,自家也說了平日裡一心只能顧著做生意,你就多多上門幫忙嘛——該挑擔的挑擔,該搬東西的搬東西!”

又道:“當日你姐夫還屁顛屁顛幫著咱們家跑了許多趟鏢呢!你只送幾朵荷花,想讓人說甚麼?”

“我省得,我省得!不要姑姑說,我也識做!”徐二郎唉道,“可宋小娘子花兒也不要收,去洛陽回來的土儀也不叫帶,要是那韓公子真個有心思,他在太學,離得近,我成日在武館,離得遠,怎麼鬥嘛!”

“要我說,正因為他是這樣厲害一個秀才公,你才有贏面哩!”

徐娘子一樣樣點數。

“他這樣會寫文章,又能幹,平日必定很忙,咱們前一向僱了幾個澶州回來的流民幫忙搬貨,聽得他們說這姓韓的在滑州待了好幾個月,幹了許多事,這會子澶州老多人吵著嚷著叫他也去管事咧——這樣人物,怎麼可能成日守著間食肆嘛!”

“再一說,這種讀書人,十個有八個是清高的,肯定不會哄人——你學著點說話,學著點不要臉,麻溜的,該搶著做的搶著做,該彎腰的彎腰,想要討小娘子歡心,頂頂要緊不要臉!他是個才子,必定要臉,比得過你嗎??”

“又一說,咱們這樣人家,正是過日子的,家裡人人好說話,也不會挑三揀四,他這種讀書人,說不得是甚麼高門大戶出身,要狗眼看人低的,能比得上我們嗎?”

“再有那甚麼遠啊近啊的,又有甚麼關係!你最好三天兩頭去混個臉熟,叫宋小娘子看慣你這張臉,熟悉以後,說不準,自自然然就對你生出好感了!日後送甚麼花,她都不推了!”

說到此處,徐娘子不禁誇道:“要不說咱們家裡頭人眼光都好哩——正是宋小娘子人品過得硬,才會同你說清楚,叫你不要送東西,對不對?”

這一通分析,把徐二郎聽得背脊一下子直起來,頭也抬高了,胸膛也挺了。

是啊!

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宋小娘子雖是一個這樣好的人,那些個大家氏族未必會懂,肯定要講究門當戶對——若是門當戶對,自己家開鏢局、武館的,宋小娘子開食肆!

哎呀,天造地設!

***

當晚,徐二郎在床上翻來覆去,暢想將來自己要如何上門殷勤獻好的時候,酸棗巷中,宋家食肆裡,宋、程二人已經早早起來。

洗漱妥當,宋妙擎著燈出了門,舉手一照,意料之中的,左邊牆角的地方放著個皮匣子。

取來一掂,還挺重。

她提著匣子進了門,放在桌上,取了鑰匙開啟。

匣子下頭墊了足冰,應當放在那裡不久,幾乎一點都還沒化,大塊大塊的冰當中除卻一大竹筒羊乳這個老相識,另又有油紙包著的一團不知甚麼東西。

此時程二孃正挽著袖子出來前堂,才要去看灶臺,見到桌上那熟悉皮匣子,不由得足下一頓,過了幾息,才上得前來,笑問道:“娘子,還是韓公子送來的羊乳麼?”

宋妙應了一聲,照舊把那羊乳遞了過去,道:“煮一煮,咱們喝了再幹活——記得留一碗給小蓮。”

程二孃口中應了,忙伸手接過竹筒,悄悄把眼睛又瞄過來一眼,再一眼。

宋妙卻不知道程二孃正觀察自己反應、表情。

她拆了那油紙,發現裡頭又有一層,再當中則是個小皮布袋子,又裡頭,仍是油紙包裹的一層,足有四五層,裹得嚴嚴實實,沒有透進去一點水汽。展開最中間一看,乃是韓礪所寫書信一份。

信紙厚厚一疊,全是白話,字很多,非常工整。

內容寫得很細碎。

先說近來汴河、黃河水勢都漲得厲害,朝廷待要開斗門同緩河減水、引水,都水監上下皆忙,他也不好抽身,只能暫且留下先幫忙,故而總回來得晚。

又說按著目前進度,最多再兩三天形勢就能稍稍得緩,到得那一日,他要是來不及提前回來當面說話,就寫一封書信,仍舊放在這匣子裡頭,請“宋店家”看到,幫著留一口飯,問方不方便。

要是不便,只當沒有此事,要是方便,給他在這匣子中放入石子一顆,明日看了就知。

再說下午得了訊息,那烤爐的架子已經差不多做出來了,約莫最多再要四五天,鐵器鋪裡頭的工匠就會帶上門來,請食肆上下知悉此事,稍作留意。

說完這些雜七雜八的,他又問宋妙喝了這些天羊乳,腸胃慣不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又說自己近來在檢查緩河沿岸,正好進得一處村落,裡頭有兩戶人家非常會燒炭。

他試過了好幾次,那木炭燒得特別透,特別幹,又耐用,火也穩,還沒有煙,最緊要的是,價錢也不貴,比城中的還要便宜半分一擔。

因知宋妙那一大一小兩口爐子烤制東西有時候要用柴禾,有時候又要用木炭,前次聽得她同人說話,問哪裡有好炭,只說眼下用的時不時就有木炭頭,燻得爐子裡都是煙,不好用,便起了心,同那兩戶人家訂了一車。

他給了酸棗巷地址,讓那兩戶上門來送,錢已經付過了,叫她不要付重了——等自己回來兩人再細細算私賬。

先用,要是果然好用,就同這兩家商量好,讓他們定期送炭云云。

說完這些,又問宋妙這幾日可有甚麼新鮮事,生意怎麼樣,前次說的桌椅那木匠做得進度如何了。

他說自己回家時候,撿了師兄收的幾塊老龜背來燒紋,照著卦書鑽研了一回,最後卦象說,可以在某某、某某、某某三個日子裡頭挑一個開張,各有各的好。

又說那好是哪些好。

再說自己已經同欽天監幾位老監官請教過,又問了老人,食肆開業最好要如何如何做,他列了單子,才曉得原來有那許多講究做派。

食肆開張是一樁大事,等回來慢慢同她說那些繁瑣講究,要是挪得開,到開張那一日,最好他要上門來,幫忙盯看一回,先不必管有沒有用,該做到的不能錯了,免得給旁人看了要笑話家裡沒人懂做。

宋妙先還認真看,等到後頭看到甚麼龜殼算卦,各色講究,又有他預備上門盯看一應儀式,不知不覺已經難忍笑意。

程二孃一邊拿小火煮那羊奶,一邊回頭看宋妙,因曉得那信誰人寫的,見她看信反應,雖然不知道信上甚麼內容,也實在許多話想問,卻又硬憋了回去。

她那心裡頭正貓抓一樣,就聽得宋妙叫了自己一聲。

程二孃連忙答應。

宋妙就把韓礪來信,說那兩隻烤爐的架子快要做好,又有他路上買了某某地方的木炭,多半近日就要送來的事說了。

她道:“二娘子同大家也交代一聲,要是見得人上門,幫著接一接——錢都付過了。”

程二孃一下子就沒心思想別的了。

她道:“一車炭,那豈不是少說也得有四五十簍子?我得先叫大夥一起盤一盤,趕緊騰個地方出來,免得匆匆忙忙的,最後搞得亂堆亂放!”

又問道:“咱們能不能同那鐵匠鋪子的人說一說,叫他們下午再來?不然早上、晌午才用了,爐子太燙,也不好清洗,那架子也未必好裝!”

宋妙道:“我也正想著此事——只韓公子事情多,這兩日未必能得空早回,等我也留封信,問他一問。”

又把一車炭裡頭一共多少簍,每個簍子大小尺寸如何,約莫多少斤一一說了,都是韓礪信裡頭已經交代明白的。

“西南角那裡應當還能放。”宋妙心中也算了算,“只是最好要搭個棚子。”

程二孃道:“我來搭,下午就搭——只是,娘子,往日不怎麼覺得,眼下這一天天的,越發覺得這宅子不夠用了!”

“且先耐煩這一陣,我已是在看新的了。”

宋妙說著,把那信收起來,放回了自己屋子。

而程二孃目送她回了後院,目光不由自主就投向了桌上那一隻竹筒。

竹筒裡,好些枝荷花垂著頭。

她看了看同樣放在桌上的那隻匣子,又回頭看了看灶上煮著的羊乳,想著那一封信,另又有近日就要送來的架子,再有那一車木炭。

看著看著,程二孃不自覺就在心裡頭嘆了口氣,忍不住又看了眼荷花。

怪可憐的。

此時宋妙已經放好東西,提著一籃子乾淨麻布出得前堂,預備喝兩口東西就開始幹活。

一抬頭,見得程二孃看荷花,她自然也跟著看了過去,見得那荷花模樣,吃了一驚,後悔道:“昨晚事情太雜,一下子竟是忘了醒這荷花!”

程二孃便道:“娘子說與我聽,我一會子抽空來弄——要怎麼醒?”

“要深水……”宋妙想了想,“罷了,我先拿去魚缸那裡醒著,你忙你的,這東西太耗功夫了!”

她取了花去得後院,將荷花倒轉,逐一往花杆裡頭倒灌滿水,用手指堵住花杆底部的孔洞,把花重新放正,急插入魚缸中,又取了剪子來在水下斜剪了寸許長那荷花杆,另再拿東西來支著,免得花苞倒入水裡。

一群魚兒本來睡得好好的,天還沒亮,被這許多突然插進來的荷花唬得在缸裡上躥下跳,東奔西顧的。

花固然好看,如若是從前,她醒花、剪花、插花,慢慢悠悠,閒閒適適,並不覺得半點麻煩。

但此時,實在是沒有空閒。

宋妙匆匆收拾好,也沒空去管太多,洗了手,去前頭喝了兩口羊乳,跟程二孃做起事來。

沒一會,王三郎趕著車,載著一群人到了門口。

眾人進門熱熱絡絡打了招呼,各歸各位,自去幹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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