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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耽誤

2025-12-17 作者:須彌普普

天色已經有一點暗,外頭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

宋妙也不著急,取了最近幾天賬目來,坐在前堂慢看。

宋記的賬目,程二孃做的時候就很仔細,近來又在教張四娘學賬,兩人一記,一核,幾乎不會出錯。

但宋妙看得很慢。

她一邊看,一邊記,一邊算,更在意的是食材價格的變動,另又計算每日的品類得利情況。

有時候,生意不是賣得越多,賺的錢就能越多,盈利每天都是會跟著成本的變化而變化的。

譬如一樣是做饅頭,四季時蔬不同,肉類的價格也會變動,但是饅頭的定價一旦定下來,輕易不能做改變,畢竟頻繁的變價,會給食客不好的觀感。

一個叉燒炙肉饅頭售價十文,豬肉、調料、柴禾、人工、各色器皿損耗、幹荷葉竹籤等等一應加起來,如果要花掉六文,那麼利潤也就餘下四文,而一個羊肉饅頭如果成本三文,售價八文,利潤就能足有五文,不同品類,很可能會出現價格更高,但是利潤更低的情況。

而白菜、豆角、胡蘿蔔木耳粉絲等等素饅頭,隨著季候變化,食材的漲跌則會更為明顯。

眼下宋記不必擔心貨損,只要東西能做出來,就都不愁賣,但是同樣是賣,賣不同的品種,利潤能相差一倍還要有餘。

甚麼時候做甚麼品種,做多少,怎麼在現有的人力下,盡保持品種多樣性和口味的同時,讓食肆更多獲利,都需要仔細的計算。

不然辛辛苦苦幹了一個月,明明又添了幾個幫手,最後要是賺的錢並沒有隨之等應增加,如何能忍?

但在單純的計算之外,也同樣需要考慮到如何更適度地滿足食客的口味需求。

有些品類,哪怕掙錢不多,甚至幾乎不掙錢,如果客人非常喜歡,也得有一定數量地保留,既是對老客的回饋,也能帶動其他吃食的售賣。

但這個“非常喜歡”的判斷,就需要有心留意與辨別。

有些食客聲音叫得很大,只說自己很喜歡某某某品類,但如果仔細記錄,就會發現他來的次數並不太多,哪怕來,也不會回回買那一樣吃食,十次裡有兩三次買就不錯了。

有些食客幾乎不怎麼說話,次次都買許多不同品種,不過要是認真分辨,就能察覺到其人雖然雨露均霑,最鍾愛的一定是某一種,一旦停了這個品,此人來的頻率都會大大降低。

另還有,許多食客往往還會無意識地“騙人”。

例如前一向出攤,好些太學生反映天氣熱,想要喝點祛暑飲子,叫宋妙上紫蘇飲。

但等到真的上了,紫蘇飲每天都是最後賣完的。

賣了幾天之後,宋妙想了又想,因找不到緣故,索性把食肆裡好些人都叫了過來,先問了一回眼下天熱,想要祛暑,如若喝飲子最好選甚麼。

結果食肆裡從上到下,加上短僱、長僱娘子一共十一人,有九人都說紫蘇飲子。

而等到次日早飯時候,宋妙在桌上擺了紫蘇飲子、排骨清湯、青梅飲子、甜胚子、綠豆飲子,只有程二孃一個拿了紫蘇飲子,其餘人全挑的旁的。

細問原因,實在紫蘇飲對身體很有好處,一說祛暑就會想起它,但是一旦要喝了,要不就是說自己早上不想喝這個的,要不就是覺得紫蘇太搶味,不搭配早飯的,還有說它不如其他飲子好喝的,總之各有各的理由。

如今是出攤,做得也少,哪怕賣不掉,剩得幾筒還能自己喝了去,況且成本也不算高。

可要是日後食肆開起來,準備其他食材備菜的時候,也出現同樣情況,因為估計錯了食客口味和需求,造成損耗,那就是真金白銀大虧本了。

此外,又有人反應肉饅頭有點油膩,催宋記多多出些素饅頭——但數一數,就會發現同樣數量的饅頭,肉饅頭永遠最先售罄,哪怕提出建議的那一個,每天都是四個肉饅頭,兩個素饅頭這樣買。

如何分辨客人真正的需求,又如何根據眾人的需求和真正的獲利來調整出品,這個活又細緻,又要全盤考量,非常重要。

平心而論,宋妙十分清楚宋記對幫僱的要求是嚴格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有點吹毛求疵。

進門先要背數十條廚房規矩,不光要背,背了也要一一做到,光是洗菜要洗四輪這一點,就已經讓很多人受不了。

這樣瑣碎囉嗦的要求,想要招到合適的人手,光靠嘴巴說話好聽是沒有用的,最緊要是給錢。

宋妙給開的工錢很高,除卻例錢,每個月還會按照食肆所得對人進行獎勵。

想要能多發工錢,就得讓每個人的勞力更值錢。

而比起逼催大家更辛苦在規定時間內不要命地幹更多活,自然是靠統籌品種、數量等等方式,更為有效。

只是這件事情太麻煩,目前還找不到人能接手,她把手下的人扒拉了一圈,有意想要把程二孃和大餅兩個用起來。

同樣是出攤,程二孃、張四娘、大餅,另有好幾個長僱娘子都輪流陪著一起去過,其餘人多數只是單純的買賣,唯有大餅,沒多少天,已經跟不少學生混熟了,一口一個兄,一口一個秀才公。

他不僅記住了熟客的臉,甚至把好些人的喜好都記下來了。

而程二孃雖然並沒有那麼熱衷於跟人打交道,於學習一道上的資質卻是最佳。

她識字最快,甚至快過大餅、小蓮兩個孩子,學算術也學得最好,對賬目自有框架在,只是需要慢慢引帶。

到時候兩人一個統算,一個提供食客反饋,合在一起,能為自己省掉很多力氣。

不過那是日後的事情了。

因是細緻活,宋妙攤開兩張紙,慢慢驗算,很快就整個人沉了進去,算著算著,忽聽得門口一陣馬蹄聲並車輪聲,緊接著是車伕勒馬聲,又有說話聲,抬頭一看,外頭天都半黑了,卻有二人提個燈籠從外頭進來。

見得來人,她驚訝極了,忙上前去迎,先打了個招呼,才問道:“這樣遲了,兩位先生今日在外一天,竟不累麼?”

又問道:“是要吃點東西,還是有甚麼旁的交代?”

來人正是陳、曹二位夫子。

陳夫子笑著道:“不用忙,你那一頓好席面,吃得我這會子肚子都是飽的,只是過來坐坐——給我們兩口茶吃就好。”

又道:“回來時候,我同老曹在外頭一間書畫鋪子碰著了……”他這裡還在說話,邊上曹夫子已經遞過來一個包袱,對著宋妙道:“宋小娘子,你且看看哪個順眼些!”

宋妙忙接過,因桌上下頭墊了紙,也不怕油,就在桌面輕輕展開,低頭一看,頓時一愣。

裡頭先是兩幅大字,上頭寫的都是“宋記食肆”,一個文字沉穩敦厚,一個雄渾厚重,字型、字形都十分好看。

除了大字,又有兩副迎客門聯。

宋妙看了大字,又看小字,忍不住嘆道:“這字實在好看——叫我選,當真選不出來!”

陳夫子笑呵呵道:“慢慢選——這裡頭一個是我寫的,一個是老曹寫的,你看看有沒有合做招牌跟門聯的字形,若沒有,我們後頭再寫,不費甚麼事!”

說著,他又一指邊上桌子,對曹夫子道:“老曹,過來。”

眼看兩人坐到了隔壁大桌子上,宋妙忙把乾淨茶水挪了過去。

陳夫子拿下巴點了點隔壁桌上紙筆,攆她道:“你忙你的去,選出來沒有的!”

說著翻了桌上茶盞,自己給二人倒茶。

一時倒好,又讓了茶,陳夫子方才道:“老曹,這裡只一個宋小娘子在,也沒有旁人,你老實交代吧——家裡究竟出了甚麼事?”

曹夫子明顯愣了一下,繼而道:“白日裡不是說了?我家中那一位病了……”

陳夫子冷哼一聲,道:“這話你只合拿去騙旁人,你我相識多少年了?”

“要是弟妹正經生病,莫說今日這樣雅會,就是平日裡上課,你都急得要告假。”陳夫子說著,忍不住嘆一口氣,“你瞞著旁人就是,瞞著我,是個甚麼意思?”

曹夫子聽他嘆氣,自己也跟著長嘆一聲,道:“我也不瞞你了,凌安近來遇到點麻煩,我原不想理會,只是他娘急得不行,半個月功夫,發了兩回燒,請了大夫,卻是久治不愈,倒叫我心急,實在拗不過,只好答應去想辦法……”

因知凌安是曹度獨子,從來十分寶貝,陳夫子曉得所謂“實在拗不過”,多半隻是得個梯子下而已,因白日聽到病人已經好了許多,便問了兩句好,再道:“甚麼麻煩,我幫得上忙嗎?”

“也沒旁的,已是找了熟人了——我有個同年的侄兒眼下正在六路發運司,託他去了信了,只等那侄兒回信就行。”

陳夫子聞言,一下子皺起了眉,問道:“究竟甚麼事不能直說?你這人,好不爽利了!”

“不是不爽利……”曹夫子搖了搖頭,“罷了,也不怕同你說——朝中催促六塔河進度,要呂仲常早些有個交代,姓呂的想要推卸責任,只說河工同人力都不夠,又說當地官員不肯使力,盡拖後腿。”

“因上頭壓下來,凌安沒辦法,只好設法又給他尋了千把工來。”

說到此處,曹夫子也有些無奈,道:“這事情還得要怪你家正言——聽說他去滑州時候招募當地壯勇幫忙通河,因是包食宿,事情做得甚快,從前一個月的工,最後不到半個月就做完了。”

“訊息傳到六塔河,叫姓呂的聽到了,也想學著來,讓凌安他們上上下下忙了大半個月,在澶州下頭縣鎮鄉野招了兩三千人,眼下催著要州衙幫忙解決人丁食宿……”

陳夫子一邊聽,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忙拿帕子一把擦了,道:“二三千人丁食宿??這麼多??”

“正是,也不早說,說要就要,偏偏沒災沒難的,又不能用常平倉,況且也不能輕易用,今年雨水這麼大,眼看澶州堤壩也不好,要是遇得甚麼事……”

一時陳夫子也沉默下來,半晌,才道:“你找六路發運司,是想討南邊糧谷嗎?”

“是,已經上了折,因李相公說朝中會撥糧過去,只是要等江南兩路綱糧進了京,再做安排——我想著趕緊使人催一催,看能不能叫發運司裡頭先多安排些運綱糧,其他東西排到後頭稍等一等再發……”

陳夫子便道:“且看看你同年怎麼說,如若不行,同我通個氣,我這裡請託請託,總能找到個把六路發運司的人——這種時候,就不要講面子了。”

又道:“早些把糧食給他湊齊了,不然兩三千號人,日日要吃喝,澶州又不是甚麼大州,哪裡有那麼多多餘糧谷!說句難聽的,要是突然遇到點甚麼事,都用完了,想要賑災濟民都不知道怎麼辦!”

宋妙坐在邊上,本來還在低頭看字,聽得“六路發運司”幾個字,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在滑州見過的王恕己。

當日對方還給了自己拜帖,也給了地址、文書,想要邀她做廚娘,請她回京之後,如果有意,及時上門去找。

自己實在事忙,況且心裡都是生意,一時半會就沒再理會。

王恕己到底是六路發運副使,只不曉得他眼下在哪裡,自己說話雖然不一定分量,但做個引薦想必還是可以的……

她想了想,也不遲疑,當即同曹、陳兩個把滑州之事說了,又道:“要是需要,我這裡修書一份,雖未必有用,多少也是個途徑,另有,韓礪公子也與他相識……”

曹度聞言,有些高興,道:“眼下正是那王恕己王副使管這漕運之事!只他常年在外,又是個南人,我周圍一圈,竟無人同其認識!”

又道:“且先等等我那同年回信,實在不行,再來找宋小娘子!”

兩個老頭坐著喝了盞茶,又說了一會話,眼見天色已晚,也不敢耽擱,只叫宋妙好好選字,忙做告辭。

陳夫子道:“只怕耽擱你打烊了!”

宋妙兩人往外送,將將要送到門口,就聽外頭一陣馬兒疾馳聲,抬頭一看,那馬已經到得面前,翻身下來一個人,火把、燈籠也不用,快步已經過來。

而曹夫子站在最前,眯著眼睛看著來人,笑道:“小子,來這麼晚做甚麼?宋小娘子打烊了,大晚上的,你隨便哪裡找點吃的得了!”

而來人也笑,先叫一聲曹先生,再叫一聲師兄,最後道:“不是吃飯,只有點小事上門叨擾,我稍後就走,不會耽誤。”

說著,他主動上前提了燈,把兩個老頭扶上馬車,又幫著關了車廂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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