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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天黑

2025-12-11 作者:須彌普普

韓礪已經走到門口了,本來頓步轉頭,聞言,一下子回過身來,下意識上前一步,問道:“甚麼院子?”

辛奉見他如此反應,心道一句“果然”,忙把宋記近來肉乾、墨魚乾賣得甚好,後院中地方不夠晾曬的事說了。

“……我家好娘跟著去找了幾回,到處都沒瞧見合適的院子,要不就是離得遠,要不就是有這樣那樣毛病,看來看去,反而都不如對面那間……”

韓礪立刻反應過來,道:“是對門聚賭案那個院子?”

“對!”辛奉忙做點頭,道:“那宅子先頭被我們查封了,位置雖說不怎的好,實在勝在地方大,價錢就估得貴,我去打聽了,結案之後要先給提刑司,再轉樓務司。”

“提刑司雖是上頭衙門,倒也能找熟人說上幾句話,催一催,可樓務司眼下歸戶部管,哪怕秦官人上門,別人戶部都未必肯做多少理會,更別提我這樣嘍囉!”

戶部乃是管賬大財主,樓務司經管著京城土地、宅院等等產業,有權有錢,拔根汗毛比腰粗,哪裡會把軍巡院這樣跑腿衙門放在眼裡。

說句難聽的,來年京都府衙衙門的開銷甚麼時候撥下來,撥多少,即便是趙知府,都還要同戶部好好打商量。

韓礪聽到此處,一點猶豫也沒有,就道:“我以為甚麼事——你只安心休養,交給我來處置就好。”

辛奉聽得這一句,那心先是一安,再是一跳,忙道:“正言,你預備怎麼處置?”

再道:“因我說事情不太好辦,想要找你搭手,宋小娘子一聽,馬上就給我攔了,怕那戶部同樓務司缺肥權重,日後說不準甚麼時候你就要罵到他們頭上。”

“她擔心今次你一旦出了頭,欠了樓務司、戶部人情,日後不好還,罵人也不好罵,喊我不要跟你提!”

他把宋妙那天的話囫圇說了兩句。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自己一邊說,一邊肉眼看著對面人面上的表情變得越發柔和,甚至於嘴角都微微帶起笑來。

辦案多年,辛奉用力眨了兩下眼睛,唯恐自己看錯。

沒有錯啊!

就是在笑!

笑得雖然不怎麼明顯,但如何能逃過自己一雙審案的利眼!

但還沒等他琢磨出點甚麼東西來,就聽得對面那韓礪問道:“她還說了甚麼?”

好些天前的事了,又不是案子,又不是嫌犯口供,辛奉哪裡記得住那許多。

但他人雖然性子糙,莫名就有一種直覺,明白這會子斷斷不能敷衍過去,忙絞盡腦汁,又學了幾句當日“宋話”出來,雖裡頭有好些是自己添油加醋的——已經盡力了!

因怕對面人再問,他忙道:“你若出面,肯定是能辦成的,只是不能瞞著宋小娘子去做,不然叫她知道是我背後嘴巴大,報給你嫂子聽,回頭又該數落我了!”

韓礪道:“且放心罷,我自會同她當面商量清楚,再來行事。”

又問那聚賭案子眼下甚麼進度。

等聽得辛奉回答,他臉上笑意慢慢就收了起來,皺眉問道:“都過去這麼久了,竟是還在京都府衙,沒有轉去提刑司麼?”

辛奉早一肚子惱火,卻又不便同手下說,就是方才也不好意思主動提,總算此時逮著幾回,連忙抱怨。

“秦官人換了曹令昆來接那兩個案子,姓曹的一上來,就把原本跟案子的幾個換了——都是我手下得力的老手,也不怪他,用自己人嘛!”

“只是賭坊同拐賣案你是曉得的,案情七牽八拐,當日小孔梳理都寫了厚厚一疊紙,他新換的人哪裡接得住那樣快!尾巴自然收得慢,結案結了三個月還結不完……”

“因你走時候叫我不要隨便吵鬧,我強忍了,眼下他們一群沒個主心骨,還蔫著呢!”

他話音剛落,正好杜好娘此時提個簍子走出來,已經啐過來一口,罵道:“你自家脾氣犟,何必帶累別人,往年你也沒少跳出去,哪一回討到好了?而今幸好只是蔫著,真個吵起來,又贏不了,帶著一肚子氣發蔫,那才叫慘!”

又同韓礪道:“韓兄弟,你不要理會,他這脾氣改不了了——我正發愁,就怕一回衙門,今次得了太后、皇上金口,這憨貨自以為有了金身,由著性子說話做事,自己惹一身騷就算了,還給你惹禍!”

辛奉就同杜好娘對啐,道:“你個婆娘,淨瞎說!”

但究竟哪裡瞎說,又瞎說了甚麼,他卻又扯不上來。

半晌,卻也只好嘆一口氣,道:“正言,我曉得自己脾性,一時上了頭,十有八九就管不住了,眼下雖然得了天家誇獎,可說一句粗的,現官哪裡及得上現管!”

“前次秦官人來探我,話說得漂亮,人也體恤,全是把我捧起來,可後頭問他回了衙門,還能不能叫我管案子,他就只拿提拔、升官來哄人了……”

“好歹也在衙門混了這些年,我雖吃不上豬肉,見過豬溜溜跑的多了去了,難道不曉得這叫‘明升暗降’!”

杜好娘忙叫道:“老辛!”

辛奉話一出口,已經曉得不合適說了,被妻子一攔,忙擺了擺手,道:“不說這個,不說這個!”

又努力打起精神,道:“眼下我官也要升了,還得了皇上、太后誇讚,又有賞金、賜宅,實在不曉得祖宗在地下怎麼使力,才叫我得了你們相幫,已是好得不得了了!”

他把韓礪送出門去,又往外送了半條街,問滑州大小事情,又問韓礪回了京,有沒有甚麼是自己能幫得到的。

“雖曉得你用得上我的少,幫得上我的多,可但凡有用的上一點的,只管開口就是!”

他此時已經很有些激動,忍不住又道:“說句掏心窩子話,人人都說你將來是要去朝廷裡頭當御史的,又抖擻,又有臉面,只我總有私心——要是你得了外任,做個通判也好,知縣也好,我跟過去,給你管治下秩序、治安,豈不是好?”

韓礪沒有答應,反而搖頭道:“都說人往高處走,旁人忙著進京,你倒好,得了天家賞識,京城這許多年積累,不過遇得一點事,就要往外跑,要是叫嫂子、兩個孩子知道……”

“你嫂子早知道!她不是那等沒見識的人!”

“我還不到老菜梆子時候,不叫我在前頭做事,整日坐在衙門裡,還不如殺了我!況且跟著你,難道還怕少了立功機會!?”

“拼個一二十年,將來你為官做宰相——說不準回了京都府衙,也能叫我坐坐秦官人而今那右軍巡院使的位子!”

***

安慰了辛奉幾句,韓礪才告了辭。

此時早已過了亥時,太學寢舍裡甚麼都沒有來得及收拾,甚至滑州的行李都還在半路——他只帶了兩身換洗衣裳,同那許多土儀,就脫了隊,自己提前回的京。 這一趟實在匆忙,又晚,他就不打算回寢舍歇息了,想了想,預備找間客棧湊合一晚上。

浚儀橋街實在繁華,不過幾天功夫,就一點也看不出據說前些日子的水浸街,早恢復了從前的比肩繼踵。

韓礪走在路上,不住聽得兩旁叫賣聲、吆喝聲、吵鬧聲、招呼聲。

因見四處人口太密,他索性下了馬,牽著韁繩往前而行。

一邊走,他一邊忍不住想起了辛奉方才的話。

畢竟是京都府衙裡的老巡檢,顧慮並不是多餘。

尋常人或許會以為得了天子、太后誇讚,日後就能平步青雲,一帆風順——事實上,又怎麼可能那樣簡單?

上峰想要治你,自然有無數種辦法叫你穿小鞋,偏偏你還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譬如今次,秦解給辛奉升了職,又給他安排了坐衙的活,只是不給他碰案子。

拿出去一比,誰能說這算做得不好呢?

可辛奉此人,天生就是要當巡檢的,他嫉惡如仇,長於破案,有一股子鑽研勁,強逼他日日坐衙,同叫他坐牢也沒甚區別。

雖說在秦解他們看來,世上能辦案的多了去了,沒了辛奉,自己手下還有馬奉、驢奉,能力是差了一點,到底心腹,已經勝過一切。

但是秦解等人不稀罕的,韓礪很稀罕。

他既佩服,又信重辛奉這樣人才,同時也自信只要有個機會,自己一定能將人的本事用好——至少肯定能比秦解他們用得好。

除卻辛奉,另還有盧文鳴也是個得力的。

留在其人原先主家門下,何等浪費?

還有今次一道去往滑州的人裡,也能挑出四五個雖然不擅長讀書舉業,但做事很用心的學生。

如果給自己一州,哪怕一縣呢……

在滑州雖然只是幾個月功夫,卻叫他曉得了真正主事,同從前跟著旁人做事比起來,差別實在太大。

不親身主事,親身經歷,所知、所得,不過隔靴搔癢,便是罵人,罵得也只有響聲,徒覺刺耳,難以真正入骨三分。

從前就有人說他只得一杆筆,一張嘴,要是能外任幾回,任上做出事情來,將來轉官回京,誰還能說自己只得一張罵人嘴,不通庶務,胡噴亂造?

那時候的自己,罵一句,勝過眼下的自己罵百句!

況且外任除卻能歷事、增聞,也能見識更多地方風土、食材……

要是……

他想著想著,抬眼一看,已是過了州橋,見得左右行人漸少,翻身上馬,順著御街奔行一路,此時腦子裡其實並無旁的想法,不過有些血熱,想要散一散心頭那股勁。

等到反應過來,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朱雀門。

這樣晚,宋記自然是不能去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縱馬跑到酸棗巷口,抬頭望進去。

此處並非鬧市,只有外頭臨街零星幾間酒肆茶樓還開著,各自門口掛幾盞燈籠。

巷外亮,巷中暗,亮處看向暗處,其實甚麼都看不清。

他坐在馬背上看了半晌,自己也不知道在看甚麼,其實也沒有想要看甚麼,甚至腦子裡想的也都還是明日要辦的事——

按著行程,滑州一行是會分為三批進京,自己既然早回來了,有些雜事,順著就得早一步做好。

第一批自然是緊趕慢趕回來交接的吳公事等人,滑州大汛雖然過了,樣樣都排布妥當了,但王景河沿河一路,各地州縣衙門未必當回事,還得儘快撒出人去,繼續反覆敦促各地認真跟進起來。

第二批迴來的是留守的幾個學生,他們在所有學生裡付出最多,也最不怕吃苦,今次真正通河時候,甚至連著十來天沒有睡整覺,幾乎個個都守在河道邊上試算、測繪、記錄。

先前回來那一撥,他是讓吳公事發函回京,請都水監的官人們幫著送回各自書院的,而今這一撥,如此辛苦,如此做事,當要叫學中都知道才好。

雖然請了功,還不知朝廷如何批示,自己能做到的,就是給足面子。

等吳公事回來了,他要與對方商量著請一位都水監上官,另再請李參政也安排個人出來,分著時辰,將學生們逐個“敲鑼打鼓”送回書院……

到時候少不得要尋了山長,誇讚一番其人手下學生能幹、辛苦,並褒揚該生做出的許多事,再送上加蓋了滑州州衙大印的答謝文書一份。

第三批自然是自己在滑州給師兄收的幾個“小孩”……

雖只是答應遊學,並非徒弟,也當要請託尤學錄好生教導,也跟師兄多說說,在滑州時候,多虧幾個小孩家中出力,才能一應那樣順利。

一會先去一趟師兄家,眼下太遲,老頭子多半已經睡了,把幾樣好東西放到書房,其餘明日再說……

看著那黑洞洞一片,他腦子裡安排著各色事情,算著時辰,自覺明天最晚酉時末就能忙完。

最後應該能從太學過來,這樣近得很,不用騎馬,走路就行,如此,還可以省下餵馬刷馬時間,在前堂多坐一會,多說說話,再細細談談對面院子的事……

到時候食肆裡應該也已經沒有甚麼閒雜人等了,只剩自己。

一想到此處,他心裡莫名就很舒坦,又有一些期盼。

甚麼時候天亮,又甚麼時候再天黑啊……

這一回的酉時末來得實在有一點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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