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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人情

2025-12-07 作者:須彌普普

宋、杜二人才往前走了沒多遠,就見外頭停了輛馬車。

杜好娘同那車伕打了個招呼,對方忙跳了下來,涉水給二人開了車廂門。

上了車,杜好娘才問宋妙道:“京中近來到處都在說六塔河,又說滑州,人人盯著城外城裡河道,前一向天晴時候,河水不但不低,還倒漲了不少,大家都猜是上游發了汛,又有猜滑州不好的。”

“你才從那裡回來,見得修堤壩修得怎麼樣了,怕不怕發水的?怎麼我聽著外頭一個兩個傳言,倒像是還在另外挖河的樣子?不是瞎傳吧?”

宋妙道:“不是瞎傳,除卻修堤壩,滑州也在開新河。”

她把重修王景河的事情簡單說了,道:“因不曉得能不能成,韓公子同吳公事都沒有大肆張揚,得了上頭首肯,埋頭幹罷了——免得結果不好,給旁人拿來說事。”

又道:“我不通河事,但是看著韓公子同吳公事他們帶著許多人從早忙到晚,一日不得閒,又有河工使力,衙門上下齊心,已經盡了人事,其餘都是聽天命了。”

杜好娘一時著急起來,道:“只盼老天開開眼——老辛在家裡也整日擔心,都說黃河才在滑州一頭決了口,叫韓小兄弟去那個爛攤子,還不如去六塔河,雖然到處都說不好,畢竟那樣多官人、民伕都在,朝廷看重得很,又撥了許多錢、物,再如何也有個架子,哪怕出了事,雖然這話不中聽,可歷來沒有罰眾的說法,也不至於牽連到他頭上去!”

又恨不得跺腳,道:“唉!正該藏著做才是,要是不成怎的辦?可眼下這許多流民北上,也管不住他們的嘴,倒叫韓礪名字跟那一位吳官人傳得開來,又跟滑州河事連在一起,我聽著,足捏一把汗,就怕有個甚麼不好!”

杜好娘說到此處,也自覺不妥,忙又岔開話題道:“看我,盡說這有的沒的——正要同跟你商量,我想訂些肉乾,不著急,慢慢排著隊,你看哪時不忙了再給我做!”

宋妙答應道:“哪怕嫂子不說,我這裡也要預備做一下,中秋時候給你們做節禮的!”

杜好娘急忙道:“不是做禮,我這是長久要買的!”

又解釋道:“老辛常在外頭跑來跑去的,一時記得吃,一時不記得吃,有時候捉人犯,跟案子,一跑跑到山上林子裡也未可知,從前只好胡亂買些乾糧,他前次就回來說吃到韓小兄弟分的肉乾,特別經吃,又好吃,我那會子就說要訂,只是忽然出了事,倒是把這一頭耽擱了……”

她說完,又好笑起來,道:“誰曉得耽擱這一下,你這裡前頭買肉乾的隊,已經排得那樣長!叫咱們自己人想買都不好買了——甚好,甚好!”

宋妙也笑道:“怎麼都不會叫嫂子買不到的——這裡正趕著找院子呢!”

肉乾近來賣得很好,而且是越來越好。

她先前送了些給回滇地的魯鍾同太學生們,後頭又給了些韓礪,慢慢太學生、京都府衙一干官差都來問,等做出來當做正經售賣之後,聞訊而來的人就更多了。

徐氏武館那一頭許多武師剛買了不久,就來了不少鏢師,繼而其他鏢局走鏢的鏢師跟著也上了門,再有外出跑商的、遊學的、外任官員的隨侍,等等等等,跟摘山藥豆一樣,牽出來一根,後頭全是,撿都撿不完。

這東西成本高,做起來也耗時,得利並不多,但是訂單很穩,而且不那麼急,安排起人來相對輕鬆,一旦量堆起來了,薄利多銷,所得也頗為可觀。

這樣薄利的“可觀”,大店、坊子自然是看不上的,但有些小坊子、攤鋪看在眼裡,也湊著跟風做。

可惜肉乾做起來雖然不難,可調味、乾溼度,失之毫厘,就會差之千里,一不小心錯了一點,要不味道不對,要不就是容易放壞,一錯就是一批,要是硬著頭皮賣,傷口碑,要是不賣,食材全是肉,又虧大本。

也有人不捨得用純肉,摻和其他東西進去,好多掙些。

於是來來去去,客人若非實在著急,只要吃過宋記的,比對了其他家,哪怕貴些,要等得久些,也還是要等著她這一頭買。

宋妙著急要另找院子,也是想盡早把這一攤子生意架子給搭起來。

正說著話,已經到了地方,估計時間,約莫走了盞茶功夫。

今日風雨大,馬車走得慢,但哪怕是平日裡天晴時候,畢竟隔了條街,路途有點遠,再快也有限。

下了馬車,就見得那門外站著個婆子,見了杜、宋兩個,忙上前行禮——原是此次看房的中人。

兩邊說了幾句話,那婆子便道:“我拍了半天門,依稀聽得裡頭有動靜,也不知道怎的回事,半日沒人來應!”

正說話間,就聽“吱呀”一聲,一人開了門——卻是個猴精似的男的。

此人瘦巴巴,賊眉鼠眼的,聽得是來看房,倒是挺積極,忙把幾人讓了進去。

一進屋,裡頭黑乎乎,灰生網結,又有一股子塵穢味,宋妙一個廚子,鼻子比常人更靈敏些,被嗆得直咳嗽,忍不住屋外後退了兩步。

便是杜好娘也捂住了口鼻。

兩進的屋,房舍非常破敗,年久失修不說,春汛時候屋子明顯是進過水的,也沒有清掃,能聞到濃重的死老鼠味道,又有便溺味。

但這些問題都算不得大。

如果真的確定了要租,到時候訂個長契,一併下大力氣收拾清掃了就是。

三人跟著那屋主一併往後院而去。

院中雜草叢生,蕭條一片,不過有個好處,就是地方確實很大,看朝向,坐北朝南,日曬應該也是足的。

雖有些積水,但是並不算很嚴重,稍微把溝渠修一修就能頂用。

宋妙又讓開了後院門去看,外頭有條小徑,也能通往大道。

一時那屋主報了價,價錢居然非常低,一副著急脫手的樣子。

杜好娘就拉過宋妙悄悄道:“別急,後頭還有幾間,都看看再說。”

又道:“真的要,這價錢也還能再往下講講。”

三人就先告了辭。

那屋主居然再三挽留,不用講,自己又降了價,只是要求租客一次付兩年租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出了門,杜好娘就問那中人道:“他做甚麼這麼急?”

中人低聲道:“他當日又賭又嫖的,眼下從牢裡出來了,聽說還有賬沒結,小甜水巷同幾間賭坊都上門追債,多半想趕緊拿了錢去還吧!”

三人又坐車去看了其餘幾間屋子,要不就是更遠,要不就是地方小,要不就是朝向、排水,各有各的不好。宋妙連第一間都不是很滿意,更何況後面這許多。

見她沒有看中的,那中人因還有事,先告罪走了。

奔波一天,又是白跑一趟。

最近的日子裡,宋妙同程二孃兩個忙裡抽空,左近的屋子幾乎都看了個遍,比來比去,矮子裡拔高子,居然還是今日看的這頭一間最好。

她想了想,對那車伕道:“勞駕,且再回臨街那間屋子的位置,也不用再進去看,我只算算路程。”

原只是為了估時間,誰知道還沒到那屋子門口,就已經見得門外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圈街坊路人——大雨的天,諸人居然都打傘的打傘、穿蓑衣的穿蓑衣,甚至有站在簷下的,全在看熱鬧。

馬車一駛近,嘩啦啦的大雨,都遮不住那叫罵聲。

“龜孫兒!你個縮頭兲!流膿王八!欠錢不還!你不開門,我就撞門了!”

“開不開門!開門!給我逮著了,仔細把你頭給打爛!”

“欠債還錢!你一天不還,哥哥我天天上門!見一次打一次!”

“要不就拿宅子抵債,要不就老實還錢!”

七八個浪蕩子模樣的人圍在門口,不住拍門,撞門。

杜好娘見狀,道:“怨不得他著急讓價,旁人見得這個樣子,哪個還敢租!”

又道:“不過咱們卻不怕,要是看上了,還可以拿這個出來做說頭再壓壓價,真個租了,叫左右巡兵常來走走,老辛下了卯,多在這裡坐一坐,保管哪個流氓都不敢上門。”

話雖這樣說,宋妙本來還有三四分念頭,此時見得如此情況,對這宅子也已經半分不感興趣了。

辛奉做巡檢多年,又是那樣脾氣,連衙門上官都躲他幾分,更別提外頭混混、強人了。

杜好娘有這樣一個丈夫,自然是一點也不怵外頭地痞,更不把這樣一點債務上的糾紛放在眼裡。

她是好意,自覺兩家親近,樂意幫忙,但宋妙卻更明白,再如何熟悉,到底是兩家人,人情不能這麼用,便道:“再看看,若是實在沒有旁的屋子再說。”

又笑道:“今日嫂子陪我出來走了半日,前頭就是酸棗巷了,眼看要到飯點,吃個飯,歇歇腳再回去,也幫我再合計合計?”

杜好娘就是出來幫忙的,忙答應了,道:“正好我也學兩招——且看看怎麼你做的東西,就那樣好吃!”

出去半日,再回酸棗巷時候,地上積水又高了三分,巷子口的沙袋又壘多了兩層。

夏汛不比春汛,往往來得更快,更猛,危害也更大。

見得雨勢、水勢這樣,沿途都有人在簷下指指點點,唉聲嘆氣。

回到家中,程二孃已經立刻迎了上來,先打了招呼,才同宋妙道:“娘子先前交代過,我就叫四娘他們幾個先回去了,免得到時候雨勢太大,路上發水。”

宋妙又問了幾句,得知早上一應順利,也已經同各家說了明日停單一日,便放了心,轉頭向杜好娘笑道:“早預著嫂子要來,我請二娘子幫著買了些時鮮菜,且看一眼,想吃甚麼,選了同我說就是!”

又惋惜道:“本想著趁這機會烤乳鴿的,可惜雨太大,不方便,只好改日了。”

杜好娘聽得要自己選,擺手不停,道:“我平素最怕挑選東西,前次帶兩個小的去外頭食肆吃飯,攏共也就十個菜,我選了盞茶功夫都沒選出來——你撿方便的做就是,別弄太麻煩了,也就咱們幾丁自己人!”

聽得杜好娘這樣說,宋妙也不同她讓來讓去,先翻看了一回程二孃買的菜色,不免好奇,笑道:“哪裡得來的茭白?”

程二孃也有點得意,道:“正說杜娘子有口福!檔口說平日裡都酒樓、正店訂了去,今日雨大,各家貨都不敢多拿,竟是剩了點出來——昨晚才從江寧運來的,雖說路上耽擱了些,有點老了,也是個難得時鮮菜!”

杜好娘湊頭一看,道:“這個我倒是真吃過,原來還住蟠桃巷時候,那裡挨著碼頭,有一回給人幫了個忙,她就送了一籃子過來,說叫‘茭筍’,我吃著味道不如筍,倒是有點子甜,只是太老了,嚼著一口渣渣,我也吃不出甚麼滋味。”

宋妙就道:“這是南邊食材,十分不耐放,新鮮時候又嫩又甜,另有一股子特別的清香,可惜而今運河不暢,送進京來耗時太久,才叫人吃不出它的好來。”

她說著,想了想,道:“看著多,其實外頭都老了,一咬一口渣,能吃的只一點而已——我取了嫩芯給嫂子炒個五絲好了。”

所謂炒五絲,也喚做紹式小炒,五絲可以根據季節的不同各做拼湊,“五”不過虛指,可多可少。

今次宋妙炒的“五絲”就是茭白、胡蘿蔔、榨菜、豆腐乾、韭黃、豬肉六種食材切絲同炒。

肉她用了兩種,一是豬五花,二是小裡脊,前者先下,煸炒出油之後再下小裡脊肉絲,繼而下茭白、胡蘿蔔絲等等,出鍋前最後放韭黃,韭黃只炒到五六分熟,靠餘熱使其斷生。

除了鹽,極小的一撮糖,調味還用了紹興醬油,再佐紹興黃酒,一起在鍋邊淋烹一下。

杜好娘原本還說要認真學一學,哪裡料到自己眼睛還沒來得及多眨幾下,宋妙一盤菜已經炒出了鍋。

很快,第二盤——這是萵筍乾炒臘肉片,將萵筍乾提前泡得吸足水,和煮過、切片、煸香的臘肉同炒。

第三盤也是一道時鮮菜,清炒藕尖。

第四盤則是另一口灶炒的,從頭炒到尾,花的時間最久,出鍋也最香——乃是生炒排骨,全程大猛火,不飛水,半煎半炒,拿醬油來熗鍋,炒得幹香四溢。

三大一小四個人,配的是四菜一湯,湯簡單得很,不過家常解膩的菘菜滑肉糜湯,即便如此,聞著依舊很香。

主食有米飯,還有新烙的薄餅。

從進門,到好幾個菜上桌——其中還有排骨這樣耗時肉菜——再到人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加起來也不過小半個時辰,時間實在間隔太短,叫杜好娘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然而她腦子慢,手卻快——聽得宋妙招呼,那右手早已很自覺地夾起了一塊正滋滋冒油的生炒排骨,直往嘴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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