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最是倉皇辭廟日
可憐的衍聖公終於領略到了最終解釋權在人家的威力。
他還以為楊豐聲稱和孔夫子是朋友,對他來說完全是一件好事呢。
畢竟他家公認是孔夫子的後代,既然楊豐和他們祖宗是朋友,那他們完全可以說楊豐就相當於他們祖宗……
畢竟兩千年他們就見著一個活著的祖宗朋友。
那見仙尊如見祖宗。
祖宗,您一定要罩著我們哈!
這樣孔家的幾十萬畝良田,世襲的曲阜知縣,世襲的曲阜商稅,世襲的衍聖公統統都可以保留,甚至孔家的地位更加穩固,以後仙尊迴天界了,他們作為仙尊朋友的後代,那可比過去更超然,但可惜他的夢想挺好,結果卻忘了這種事情最終解釋權在人家。
楊仙尊的確是孔夫子朋友,但孔夫子也說了,都兩千多年了,他也不知道孔家這些究竟是不是他血脈。
需要親自鑑別。
所以就麻煩楊仙尊把他們都送到天上吧!
誰自認是孔夫子後代,那就送誰到天上去請孔夫子親自鑑別,如果不想到天上去……
不想去也得去。
你們祖宗召喚敢不去就是忤逆不孝,依律要凌遲的。
放心,如果鑑別是真的,孔夫子還會把你們送回來的。
總之攻克濟寧的天兵,隨即在兗州,曲阜等地百姓的歡呼中,緊接著押著孔毓圻父子到達曲阜,並將孔氏宗族中有官職功名的,統統塞進了絞索,送去請孔夫子親自鑑別。在鑑別結果出來之前,孔氏一門的孔夫子後代身份未定,按照普通士紳家族處置,另外他們的死屍也不能埋,畢竟要是真的話,死屍埋了他們也沒法再復活啊!
總之你們自己想辦法儲存,如果爛了回不來那是你們自己的責任。
而曲阜其他各家也一樣,有官職功名的送天上交給他們認為的祖宗親自鑑別,在結果出來前雖然允許他們使用舊的姓,但按照普通人對待。
不在曲阜的孟家也一樣。
而此舉在魯南更是一片歡呼,百姓們對天兵徹底放心了,畢竟他們也怕天兵和那些王朝更替一樣,依舊還承認這些早就淪為地方上毒瘤的家族。
至於被俘的河道總督趙世顯,則被押往揚州一併凌遲。
天兵攻陷濟寧等地後,魯南其他各地百姓蜂起,基本上不用勞煩天兵,原在東昌的山東巡撫,正黃旗漢軍出身的李樹德匆忙回防濟南,但半路上所部綠營潰散,八旗則逃往青州。
至於他……
失蹤了。
當然,實際上就是化裝跑路了。
畢竟山東局勢其實已經崩了,他就算回去死守濟南也沒用,這傢伙應該李成梁宗族,他祖籍鐵嶺的。
化裝逃跑然後找機會逃回遼東才是明智選擇。
同樣山東局勢的崩潰,也導致了此前靠著山東才勉強撐住的滄州等地也相繼被蜂起的刁民攻陷。
最終麻哥調兵趕到天津時候,甚至靜海都已經被刁民攻陷了。
而且就連天津他們也沒守住,因為運河上的縴夫,鹽場的灶戶,甚至三角澱的貧民,共同組成了席捲天津的浪濤,面對這種局面,清軍最終倉皇逃離,然後他們衝進天津,掃蕩了城內官倉和鹽商。可憐的麻哥就這樣坐在乾清宮裡,像個崩潰的老女人一樣咒罵著那個毀了他盛世的妖魔,然後眼看著自己的帝國就這樣崩塌。
而京城的饑荒已經無法控制。
外城的漢人早就開始了逃亡,畢竟只要南下越過大清河,就可以進入民兵的控制區。
當然,其實也有鐵桿莊稼們偷偷割了辮子,然後混在他們裡面一起,說到底飢餓面前這種事情也是必然,因為要供養前線作戰,城內鐵桿莊稼只能不斷削減糧食供應,現在糧食早就有價無市,能從外面流入的,只是那些奸商從山西運來或者從民兵控制區走私的。
那價格……
你就說你是願意啃銀子還是願意啃饅頭吧!
我們冒著被抓住槍斃的風險,把糧食從民兵控制區運出,那以十倍價賣給你們不過分吧?
嫌貴?
那我賣二十倍,你是不是就覺著十倍不貴了。
一個個飢腸轆轆的鐵桿莊稼,只能再把祖上搶掠的金銀拿出來換糧食。
這種情況下音泰,據說貪汙高達四百萬的山西巡撫蘇克濟,四川巡撫年羹堯,終於聯名上奏請麻哥幸西安。
年羹堯甚至在奏摺裡說他已經籌集一百萬石糧食,隨時可以從四川北運,而且四川賦稅充足,他有能力每年為麻哥籌集兩百萬石糧食,這些糧食從四川運到西安的確還能承受,但運到京城是不可能的。實際上他還有密奏,勸說麻哥做效仿唐玄宗的準備,必要時候幸成都,四川雖然目前人口少,但土地肥沃,而且因為人口少,鐵桿莊稼們有足夠地方容納。當然,他沒考慮鐵桿莊稼們目前不會種田這種事,但以現實條件來說,沒有比四川更適合他們的了,至於撤回遼東這種事情就忘了吧!
回不去了。
由奢入儉難啊!
你讓習慣了坐享供奉的鐵桿莊稼回遼東受苦,真還不如殺了他們。
京城。
料峭春寒。
淒雨冷風中。
麻哥坐在他的龍輦上,臉色恍如天空中的陰雲。
而他後面是無數同樣臉色的鐵桿莊稼,可以說扶老攜幼跟著,在細雨中恍如饑荒中的流民。
他要西巡了……
當然,絕對不是因為京城已經開始餓死人了。
實際上京城早就開始餓死人,甚至可以說京城餓死人這種事情一直都有,哪年冬天早晨街道還沒個路倒甚麼的,但問題是現在向鐵桿莊稼蔓延。習慣了錦衣玉食的鐵桿莊稼們,一開始還沒意識到饑荒的可怕,畢竟這種事情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七十年沒經歷過了。在饑荒降臨前他們依舊毫無覺悟的奢靡浪費,然後突然就發現自己沒飯吃了,但就算這樣他們也依然習慣性的維持他們的奢靡,畢竟他們已經習慣了。
他們還要吃肉,還要喝酒,還要擺宴席,還要鬥雞走狗,還要延續過去的生活。
爺生來就是享福的。
爺的苦祖上入關時候就已經吃完了。配給的糧食不夠就花錢到黑市上買,沒了旗莊供奉的牛羊就宰殺家裡的老馬。
總之生活質量不能降,就是茶館裝逼也得繼續。
但很快他們就慌了,祖上搶掠的金銀逐漸搬空,家裡能宰殺的都宰殺了,而配給的糧食越來越少,甚至很快大米就沒有了,然後小米,麥子也沒有了,原本餵馬的各種豆子也成了他們的配給糧。於是跑到各處池塘撈魚成了各家都爭搶的事情,實際上麻哥現在也吃魚,為了顯示他與臣民共渡難關的聖明,他也已經把皇宮的各種珍禽異獸都宰殺,甚至還把三海的魚撈出,作為皇宮裡那些妃嬪們的日常食物。
他都吃地瓜了。
甚至他還下旨給鐵桿莊稼們,說這地瓜養人,要他們都吃。
當然,主要是順天府一帶因為自然條件限制,這個季節搜刮也搜刮不到多少餘糧,也就貧民吃的地瓜還有些。
而京城周圍局勢的糜爛,更加劇了饑荒,不僅僅是刁民造反,那些士紳也開始對抗朝廷,甚至因為徵糧,都出現士紳家丁和八旗軍火併,部分在京官員更是直接逃離,這大清恍如一艘快沉的破船,都在想辦法跳船了。
最終坐吃山空的京城鐵桿莊稼們,終於開始出現大量的餓死,更準確說是在明白現實後,殺無糧人這種老傳統再次撿起。
那些老弱沒用的,當然沒必要浪費糧食,直接餓死他們就行了。
尤其是那些包衣奴才裡面的老弱,這些更是應該第一批為主分憂,自動停止吃飯為主子省下口糧。
奴才要心疼主子啊!
但問題是他們也不會坐以待斃,所以逼急了的包衣奴才們,同樣也開始出現惡奴欺主的,說到底逼急了就是主子一樣也不過一刀,包衣奴才怎麼了,包衣奴才也是能打仗的,甚至現在比主子更能打。
這種明顯已經山窮水盡的現實,終於讓麻哥清醒過來,說到底他不是不懂,只是感情上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他只是有些情緒崩潰,但不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再繼續拖下去連西狩都做不到,畢竟現在鐵桿莊稼們就已經餓到大量宰殺馬匹維持了,甚至前線的八旗軍,也已經開始宰殺馬匹,不然他們也一樣要吃不飽了。
京城現在是囚籠。
他不能困死在這裡,必須跳出去。
“主子,四阿哥沒跟來,有人看到四阿哥往北去了。”
老太監湊到他跟前跪下低聲說道。
“哼,他想做李亨嗎?”
麻哥冷笑一聲。
他這次西狩留下了此前被廢太子的胤礽留守京城,他至今依然沒立太子,這樣就算還給胤礽希望……
吊著他唄。
要不然怎麼讓胤礽死守京城?
但其他幾個兒子都跟著,胤祉依然帶兵在前線,接下來他們將逐步向山西撤退。
很顯然四阿哥不想跟他逃亡西安。
“算了,他想去就去吧,傳旨,命四阿哥前往盛京,代朕祭掃山陵,關外皆由其節制。”
麻哥嘆了口氣說道。
然後他的西狩隊伍繼續向前,走過已經恍如空城的外城,走出這座已經被他們佔據近七十年的城市,永定門外,麻哥黯然回首,看著陰雲下的京城。
最是倉皇辭廟日……
不對,他的太廟已經被楊豐拆了。
不過心情應該還是差不多的,尤其是麻哥這場繁華落盡實在太快,從煌煌盛世到如今這地步,總共才半年而已,也難怪他精神崩潰,更準確形容,他倒是真有點像李隆基了,年羹堯這狗東西屬於口不擇言啊!
麻哥最終只能黯然地放下了他龍輦的簾子。
“向南。”
他在裡面說道。
接下來他得走紫荊關才行,雖然西山大道也可以轉入紫荊關,但需要在山區走很長一段,而他的西狩隊伍男女老幼加起來超過四十萬,這麼多人攜帶的物資有限,需要在沿途就食,哪怕走大路,這些人也得像蝗蟲般走到哪裡吃空一切。
走山區估計得吃無糧人了。
只能南下。
他們也真的像蝗蟲一樣,先是把涿州掃蕩一空。
別說糧食了,就連老百姓的牛羊雞鴨都吃光,地方官還想勸阻,被麻哥直接下旨以通妖為名斬了。
而涿州幾個主要世家,比如馮家同樣被麻哥直接以貪腐抄家,可憐馮家都把快雪時停帖獻給他了,他還要把人家抄家,不過馮家也是不夠忠心,明明倉庫裡還有數千石糧食,居然還騙麻哥說他們家也已經頓頓吃粥,這分明就是欺君罔上了。
抄家,必須抄家。
然後掃蕩完涿州的他們直奔易縣,在這裡同樣掃蕩一空,可憐易縣士紳這段時間為了阻擋住天兵北上,竭盡全力為大清抓捕壯丁,並驅趕到前線為王師當苦力,甚至還有士紳為了表明自己對大清的忠心,都把女兒獻給了大將軍王和他手下將領,現在依然難免被麻哥屠滅。而他們的糧食牲畜,實際上還有他們的人也都變成了麻哥西狩的軍糧,畢竟走到下一站淶源,還有兩百多里山路,至少也得走三四天,這期間沿途是沒有城市可以掃蕩的。
進山前麻哥必須儘可能多的儲備食物,既然他們說自己的是大清忠臣,那就給他們個盡忠的機會吧!
割股奉君嘛!
你們要的啊!
麻哥在易縣召見了胤禎等人,面授機宜。
當然,其實就是告訴他們,在四十萬西狩大軍走完前,務必堅守住防線,掩護西狩。
這個倒是沒甚麼壓力,畢竟對面天兵其實也沒能力北上。
天兵的大陣以防守為主,並不適合進攻,至於接下來向京城的進軍,其實是包括天兵第二軍共同的行動,後者已經沿著運河北上,而他們同樣帶著從山東跟隨北上的數十萬民兵,最終東西兩路並進,所以暫時胤禎的防守並沒甚麼壓力。
在召見了自己的愛子,並把掩護的任務交給他後,麻哥終於滿意的踏上了橫穿太行的山路。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天,一隊天兵也進入了太行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