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一路向東,揚起漫天塵土。
蕭運盤腿坐在搖晃的木製囚車裡,雙手雙腳雖然戴著精鋼打造的鐐銬,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一路上他並沒有受甚麼皮肉之苦。
巫崖似乎篤定了他就是那個潛入礦山的“雄鷹”,或者是與飛鷹部落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重要人物。
一個活著的細作,遠比一具屍體有價值。
只要到了雲中城,交由族長伏龍親自審問,不怕撬不開這小子的嘴。
除了限制自由,看守的戰士甚至每天還會按時扔給他兩個乾硬的饅頭和一囊水。
在巫崖眼中,蕭運只不過是邀功的工具罷了。
蕭運也樂得清閒,絲毫不慌。
他靠在粗糙的木柵欄上,閉目養神,感受著體內那股若有若無的暖流。
距離十五月圓之夜,只剩不到兩天了。
與囚車裡的安靜截然相反,隊伍前方,阿木可謂是春風得意。
他換下了一身破爛的礦奴粗布,穿上了幽雲部落底層戰士的皮甲,雖然尺寸有些不合身,顯得略微滑稽,但他卻毫不在意。
他騎著一匹溫順的駑馬,像個盡職盡責的狗腿子,寸步不離地跟在巫崖的寬大馬車旁。
“長老,前面就是落風谷了,過了這道谷,地勢就平坦了,咱們的腳程還能再快些。”阿木微微弓著身子,隔著馬車的窗簾,滿臉堆笑地彙報道。
車廂內傳出巫崖不鹹不淡的一聲“嗯”。
阿木彷彿受到了莫大的鼓勵,繼續喋喋不休:“長老神機妙算,略施小計就將這飛鷹部落的探子連根拔起,等回了雲中城,族長定然重重有賞。小人別無他求,只盼著能在長老手下謀個差事,哪怕是給長老牽馬墜鐙,也是小人祖上積德了。”
“你倒是個機靈的。”巫崖掀開半邊簾子,乾癟的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要你忠心,雲中城少不了你一口飯吃。”
“多謝長老,多謝長老!”阿木在馬背上連連作揖,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樣,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呸!”
一聲響亮的冷啐從後方傳來。
阿木回頭,只見囚車裡的蕭運正冷冷地看著他,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我當是誰這麼聒噪,原來是一條剛換了主人的狗。”蕭運瞥了阿木一眼,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周圍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怎麼,礦洞裡的殘羹冷炙吃膩了,現在趕著去雲中城吃屎?”
周圍的幽雲部落戰士聞言,紛紛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他們雖然接納了阿木,但打心眼裡看不起這個靠出賣同伴上位的礦奴。
阿木臉色一沉,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來到囚車旁。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阿木抽出腰間的馬鞭,指著蕭運的鼻子罵道:“你這飛鷹部落的雜碎,現在不過是階下囚,還敢在這裡狂吠?”
蕭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眼神戲謔:“我這階下囚,總比你這賣友求榮的軟骨頭來得強,你以為到了雲中城,他們會真把你當人看?不過是換個地方當奴才罷了。”
他一如既往的性子倔。
巫崖閉著眼,聽著兩人的爭吵,嘴角揚起,露出一絲微笑。
這些下層人士的殘殺,在他眼裡,就像在唱戲一般精彩。
“你找死!”阿木大怒,揚起馬鞭就要往囚車裡抽。
“住手。”
前方傳來一個隊首冷厲的聲音。
阿木的手僵在半空,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轉頭諂媚道:“上官,這小子太囂張了,小人替長老教訓教訓他。”
“留著他還有用,別打壞了。”那隊首冷冷答道。
終於,巫崖也裝模作樣放下窗簾:“阿木,你跟一個死人計較甚麼?”
“長老教訓得是,小人糊塗了。”阿木悻悻地收回馬鞭,臨走前惡狠狠地瞪了蕭運一眼,壓低聲音道:“你給我等著,到了雲中城,有你受的。”
蕭運只是冷笑,閉上眼睛不再理他。
...
夜幕降臨,隊伍在落風谷外的一處背風坡紮營。
篝火生起,肉香和酒香在營地裡瀰漫開來。
阿木極有眼力見,搶過幾個伙頭軍的活計,親自在火堆旁忙活起來。
他手法嫻熟,不知從哪裡弄來些野山菌和香料,熬了一鍋濃郁的肉湯。
他盛了最上面的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巫崖的帳篷外。
“長老,夜裡風涼,小人熬了些熱湯,您暖暖身子。”
帳篷簾子被掀開,巫崖盤腿坐在獸皮墊上,目光如炬地盯著阿木手中的肉湯。
“放那吧。”巫崖淡淡道。
阿木將湯碗放下,卻沒有立刻退出去,而是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還有事?”
“長老...”阿木壓低了聲音,神情顯得有些緊張:“小人斗膽問一句,咱們這一路雖然太平,但畢竟帶著...帶著那件重寶,飛鷹部落的人向來狡詐,萬一他們在半路設伏怎麼辦?”
巫崖眼皮微抬,審視著阿木。
阿木趕緊補充道:“小人的意思是,長老您修為通天自然不怕,但這隊伍里人多眼雜,那‘龍骨’事關重大,您是不是...已經暗中派其他精銳隊伍,從小路將寶物送回雲中城了?若是那樣,咱們這支隊伍就算遇到伏擊,也不過是個誘餌,小人這心裡也就踏實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拍了馬屁,又表達了一個貪生怕死之徒的合理擔憂。
巫崖聽完,突然冷笑了一聲。
“你倒是謹慎。”巫崖乾枯的手指敲擊著膝蓋:“不過,你把老朽想得太複雜,也把飛鷹部落想得太厲害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旁一個用黑布包裹的狹長木匣。
“在這蒼莽之地,除了族長,還沒有誰能從老朽手裡搶東西,分兵運送?那是弱者的行徑!龍骨就在老朽身邊,誰敢來拿,老朽就讓他有來無回!”
阿木目光在那黑布木匣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長老威武!是小人多慮了,有長老坐鎮,自然萬無一失。”阿木連連點頭,隨後指了指地上的肉湯:“那長老您趁熱喝,小人告退。”
“等等。”
巫崖叫住他。
阿木身子一頓:“長老吩咐。”
巫崖看了一眼那碗香氣撲鼻的肉湯,幽幽道:“老朽在外,從不吃旁人經手的東西,這湯...你自己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