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表情那麼明顯,除非孟九思眼瞎才看不見。
他無奈地看過去,卻見林昭先他一步移開視線,一本正經地對售貨員說,“同志,那個書包幫我拿一下。”
孟九思嘴角輕抽。
漫不經心地收回視線。
朝幾個實習生頷首。
“出來轉轉。”回答的簡潔,沒見情緒波動。
李燦看出孟醫生對待自己和其他人沒甚麼區別,垂下眼,眼中閃過一抹失望。
孟九思朝幾個實習生同志頷首,斯文有禮地說:“你們轉吧。”
隨後喊林昭等人離開。
沒走幾步,林昭朝小哥擠眉弄眼,很是一番打趣。
她小哥眼底閃過無奈,輕輕拍妹妹的發頂,“別亂起鬨。”
“沒起鬨。”林昭矢口否認,眼睛裡的笑卻流露出絲絲真實想法,“我小哥行情挺好啊。”
孟九思眸底的無奈加深。
“沒大沒小。”他語氣寵溺,沒多計較。
瞥見櫃檯前掛著一件靚麗的黃色泡泡袖長裙,眼眸微亮,話語客氣地請售貨員拿下來。
他長得俊,穿的衣服是林鶴翎給做的,沒補丁不說,還很符合他清貴溫潤的氣質,一看就是光榮的工人同志。
售貨員二話不說取下他要的,偷摸瞅林昭一眼,表情說不出的羨慕。
“這多大碼的?”孟九思問道。
“是你旁邊的女同志能穿的碼。”售貨員說。
她們的眼可利著呢,不用顧客多說,都知道他們啥想法。
孟九思笑了笑,看向林昭,“這條裙子喜歡嗎?換著穿。”
林昭覺得小哥的眼光真不錯,這款式和顏色確實是自己喜歡的。
“喜歡。”她不客氣地接過裙子。
往身前比劃著,“可惜沒帶小皮鞋。”
顧承淮找機會插上話,“可惜甚麼,再買一雙。”
林昭眉開眼笑,“要白色的,我黑色的小皮鞋太多了。”
“可以,想要甚麼顏色都行。”顧承淮一口答應。
扭頭看向售貨員,“有女式皮鞋嗎?”
“有兩種款式,在這邊。”售貨員引導著林昭等人。
“看看喜歡哪雙?”顧承淮怕四舅哥又跟自己爭,在他之前說。
孟九思看妹夫一眼,心中滿意,他才不醋,他就喜歡妹夫滿心滿眼都是妹妹的樣子。
他綴在後頭,默默付了裙子的錢,才慢悠悠地跟上。
這一幕,叫軍區醫院的實習生瞧見。
有個女同志捧著臉,眼神崇拜,“孟醫生真好啊,他對他妹妹真好,我也好想有這樣的哥哥。”
想到自己親哥,雙眸都清澈了,磨了磨牙,怒音道:“哪像我哥,小氣吧啦,還騙我的錢!”
“孟醫生的妹妹真好看!他們一家人都好看!”另一個女同志說。
唯一的男同志:“……”
忍不住煩躁地說:“你們東西買齊了沒,買齊的話咱們該回了,學習機會寶貴,我不想杵在這裡浪費時間!”
這位是實習生隊伍裡的卷王,學習刻苦到沒話說,幹甚麼都帶著書或筆記本,要不是他們頭上的領導怕幾個姑娘出意外,叫他出來看著,他都不出來。
“急甚麼,難得出來一趟,不得好好逛逛!你要是急你先回,我不回。”有個小炮仗脾氣的女實習聲道。
直男實習生皺眉,一針見血道:“你又沒票,逛到天黑又有甚麼意義。”
幾個剛畢業的姑娘:“……”
這人怎麼長了這麼一張嘴,討厭死了。
“哼!”
姑娘們沒理他,挽手繼續逛。
確實買不起,但是看又不要錢。
李燦朝孟九思所在的方向瞥一眼,不捨地收回目光,和小夥伴們去了二樓。
“小哥,那位女同志看你了。”林昭扯了下孟九思的衣袖。
孟九思沒回頭看,含笑的眼看著妹妹,不為所動。
“……好吧,知道你沒心思啦。”林昭看出小哥確實對那個清秀的女同志不感興趣,收回心思,沒再關注。
“小哥,你要是喜歡的姑娘,一定要告訴我哦,我看人很準,幫你把把關,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她接著又道。
孟九思笑容瞬間爬上眼角,“肯定的,你不喜歡的……進不了咱家的門。”
林昭連忙擺手,“倒也不用這樣,小哥你喜歡就行,我的意見不重要。而且……”
她頓了頓,眼眸彎起來,認真道:“小哥喜歡的,我也喜歡。”
小兩口過日子,自己一個小姑子,喜不喜歡的又有多重要?
只要那個人全心全意對她哥就好了啊。
孟九思心底湧出一股暖流。
“再說吧。”他道。
那事得看緣分,也或許這輩子都碰不到稱心如意的人呢。
這個話題就那麼過去了。
“昭昭,要哪個款式的小皮鞋?”顧承淮喊林昭,徵詢著媳婦兒的意見。
林昭指了個腳背上無搭扣的,“這雙吧,和我家裡的都不一樣。”
還是米白色,算亮色。
這年代買黑色的人較多,隨便搭搭都好看,尋常人買一雙就了不得了,像林昭這種皮鞋有好幾雙的,還收集各種顏色的,真不多見。
顧承淮對售貨員說:“同志,要三六碼的。”
說話間付了錢票。
售貨員找出雙林昭需要的鞋碼。
顧承淮隨手接過,塞進帶來的麻袋裡。
如今的社會環境可沒甚麼購物袋,上街來採購的,帶麻袋的大把大把的人,誰也不笑話誰,家境不好的連麻袋都沒有。
“同志,有蚊帳嗎?”林昭問。
“有!”
林昭眼睛一亮,“要五個。”
售貨員愣了下,取出五個白色的蚊帳。
顧承淮在後面付錢票。
“怎麼買這麼多?”孟九思沒忍住問。
“我家需要兩個,你的、墨墨小白的、孟爺爺的,五個剛剛好。”林昭解釋。
瞧見貓蛋兒,妥帖地多說一句,“貓蛋兒你有,所以沒你的。”
貓蛋兒知道林嬸嬸心裡有自己,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好。”
他不介意的,但是,林嬸嬸解釋一句,他更開心。
“乖。”林昭習慣地輕哄,小少年臉爆紅。
“貓蛋兒,你臉紅了!”珩寶用胳膊搗了搗貓蛋兒的,笑嘻嘻的。
京墨捂嘴笑。
他認識貓蛋兒這麼久,他都是淡定的、一本正經的,第一次看見貓蛋兒害羞。
好好笑啊。
“熱的。”貓蛋兒用手扇著風。
珩寶沒信,還想說甚麼,被他哥捂住嘴,“別多話。”
“噢。”
孟九思覺得自己一個大老爺們的,用不著蚊帳,只是他沒法兒拒絕妹妹的心意,於是沒說那個不字。
“回去就裝上。”
林昭滿意點頭,“這就對了,你妹夫說這裡的蚊子還是很毒的,提前做好準備。”
再過半個月還想買,怕是早沒貨了!
她也是售貨員,這些情況還是清楚的。
“聽你的。”孟九思聽勸。
他也知道驅蟲藥有侷限,加上蚊帳,更保險。大人皮糙肉厚的,被叮就被叮,孩子細皮嫩肉的,確實得防著。
顧承淮瞧見有遮陽帽,二話不說買下,給倆兒子也買了。
“沒大城市買的好看,先將就下。”男人低頭小聲對自己媳婦兒說。
林昭看一眼,淺灰色的棉布帽,看著很樸素,“還行。”
現在給她洋氣的,她也不敢戴啊,家裡那頂都沒敢再戴,太時髦了不好。
百貨商店的東西怪齊全的,林昭一個個櫃檯走過去,家裡需要的一件都沒放過,顧承淮盡在後頭付錢票了。
至於孟九思,他看著幾個孩子。
孩子們手裡有錢也沒亂花,圍成一圈嘀嘀咕咕地說著話,十來分鐘後,商量出了結果,他們把錢放到一塊,一部分買點心和糖,一部分買玩具,剩下一部分買了文具。
孟九思沒幹涉孩子們的想法,只確保他們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櫃檯前,林昭在糾結送兩個侄子點甚麼,昨天說要獎勵他倆來著,不能食言。
顧承淮看媳婦兒為難,提議:“買兩身夏天穿的衣服?”
“不買,還是做吧。”林昭基於各種考慮,覺得自己做比買的好。
買的有甚麼稀奇的,她哥就能給買,京墨和廣白怕是都不稀罕了,自己做的話,好歹是她這個做姑姑的心意。說到底,林昭是心疼兩個侄子沒媽媽在身邊。
離婚的婚姻關係,孩子最無辜,也最可憐。
“也行。”顧承淮有些不樂意,但沒阻止,只說:“別太著急,慢慢做。”
想了想,又道:“要不再買臺縫紉機?”
林昭白他一眼,“家裡那臺都沒咋用,再買一臺積灰啊。錢多也不是這麼花的。”
比起第二臺縫紉機,她更想要洗衣機。
這個是最迫切的,比電視機更迫切!
可惜還不是時候。
顧承淮好脾氣道:“那就不買。”
林昭嗯一聲,“小孩的衣服有甚麼難做的,還是夏天的,一個晚上就能做完,簡單。”
做手工活這方面,咱就沒輸過。
顧承淮眸光欣賞,“我媳婦兒真厲害。”
林昭傲嬌地抬高下巴。
又買了些布和針線紐扣等,才作罷。
在百貨商店待了足足一個多小時,進了一麻袋物資,林昭等人才離開。
顧承淮單手拎著麻袋,走出商店的門,“餓了吧,先找個地方吃飯。”
“這裡的國營飯店在哪兒?”林昭問。
“不去國營飯店,我帶你們去個地方。”顧承淮神神秘秘道。
瞭解自家男人的林昭知道今天有好吃的了,眼睛頓時變得亮晶晶。
“走嘛走嘛,在哪兒……”
有四舅哥在,顧承淮不用操心兒子,拉著媳婦兒朝目的地走。
孟九思和五個小男孩跟上去。
聿寶問他小舅,“小舅,要去哪兒呀?”
“去吃飯。”孟九思含糊地回答,他不知道妹夫在賣甚麼關子。
除了國營飯店,還有別的吃飯的地兒?
正疑惑著,只見前面兩人朝巷子拐去。
沒一會,顧承淮停下,咚咚咚敲了敲門,有些年頭的木門開了道小縫兒,腦袋光溜溜的小孩兒瞧見門口的人,眼睛一亮,“顧叔叔!”
忙將門開啟,迎他們進來。
幾人進了院子。
這是個外面普通,內裡雅緻的小院,四四方方的,好幾間屋子,院子種著棵海棠樹。
“顧同志來了。”從灶房出來個黑黑壯壯的青年,笑著和顧承淮打招呼。
“這是……?”他沒往林昭身上瞥,目光落在四個孩子身上。
“我媳婦兒和倆雙胞胎兒子……”顧承淮放下麻袋,拉著媳婦兒坐下,自在的像在自家,作為紐帶,兩邊介紹著。
“這是我朋友,姓韓。”他沒說黑臉青年的名字,只道:“他家祖上是御廚,帶你們來嚐嚐手藝。”
夫妻間的默契讓林昭知道,這位韓同志身份上應該有點微妙,很正常,御廚的後代嘛。
有一說一,這人長得不像廚子,倒更像混黑的。
姓韓的青年爽朗大笑,“來的正好,今天剛好收了只羊。”
寒暄幾句,他沒廢話,扭頭進了那比睡覺的地方還大的廚房。
“卷兒,給客人倒茶!”韓廚子吩咐著光頭小孩。
“知道!”眉清目秀的光頭小孩端著盤出來,盤上擺放著幾個茶杯,不大的小孩端得很穩。
“小孩,你叫juaner?是哪個字?”小社牛珩寶不見外地問。
光頭小孩露出個燦爛的笑,說道:“捲毛的卷,你呢,你叫啥?”
“我叫顧知珩,這是我哥,我哥叫顧知聿……”珩寶很話嘮,向小光頭介紹著自己這邊的人。
介紹完,他問出好奇的問題,“卷兒,你頭髮呢?”
小孩摸了摸腦袋,笑道:“剃了唄。”
“為啥剃?”珩寶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又不是你的犯人,你問這麼多幹啥。”光頭小孩不樂意多說。
聰明地岔開話題,“喝茶吧,趁熱喝才香。”
語音未消,便跐溜跑開了。
林昭確實渴了,端著茶杯喝起來,一口下去滿嘴飄香。
“這甚麼茶,真不錯。”
顧承淮搖頭,“不知道,你喜歡的話等會我向老韓要點。”
“能買嗎,我想給舅舅帶。”林昭覺得宋舅舅會喜歡這個茶。
“可以。”顧承淮想也不想地道。
老韓一家子的命都是他救下的,他們是過命的交情,談錢都是多餘。
他側頭跟林昭說起,他和老韓的認識過程。
黑臉青年祖上確實是御廚,但是他不是。
林昭想的不錯,這人年輕以前確實是混黑的。所謂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的,他被親近之人出賣,帶著妻子孩子狼狽逃走,好在遇到顧承淮,被他救下。
也是厭倦了那種打打殺殺的生活,選擇死遁,掩去蹤跡,在這裡定居,過上了平靜的日子,雖然平淡,但是家還在,他還算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