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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第493章 人性的大考

2025-07-28 作者:快出欄的豬

第493章 人性的大考

紐約新羅謝爾市,一棟灰白色外牆的普通二層小樓裡,周軍癱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指神經質地摩挲著威士忌酒瓶的瓶頸。

酒液早已見底,只剩幾滴琥珀色的殘液掛在瓶壁上,像他搖搖欲墜的人生。

距離他功敗垂成,被流放海外已經三年了。(293、294章)

2005年9月,作為國家定向徵集的路寬團隊的奧運會開閉幕式方案,在美國福克斯新聞網洩露。

大量精美的CG動畫、空中飛人的點火創意、美輪美奐的水幕投影建築效果,叫當時的國內外觀眾既驚訝、又惋惜。

然而,自鳴得意透過外網進行洩露活動的周軍迅速落網了,因為一段錄音。

這個錄音除了他,另一個主人就是孫雯雯,而介紹人是範兵兵。

這個當初已經成為華藝一姐的大花旦,明面上是幫助周軍對抗問界和路寬,破壞他的奧運總導演大計,以達到瓜分問界、打擊後者的目的。

但暗地裡,兵兵是受到了路老闆的“懲罰”——

作為對她膽大妄為、在劉伊妃生日宴放置照片的懲罰。

當時的穿越者儼然一副將所有人都當做棋子的架勢,怎麼能容忍她因為小小情愛破壞自己的計劃?

但就在兵兵以為自己被當做棄子要跟敵人同歸於盡時,路寬又讓阿飛處理掉了錄音中她的聲音。

轉而把罪責全部推到孫雯雯身上,並安排她出國隱姓埋名了三年,直到今年才算正式露面。

而周軍,則完完全全地掉入了穿越者給他掘好的墳墓。

在劉領導這個奧組委主席的強力干預下,周軍這個頂級大院出身的哪吒被強力追責。

從他在大摩任職期間私相授受,給幾家公司上市開的後門和職務侵佔罪名;

對國家定向徵集的奧運會開閉幕式方案涉嫌洩露,這個罪名可輕可重,重了是洩露國家秘密罪、輕了也夠得上侵犯商業秘密罪。

當然還有他和韓國小花張娜拉的豔情往事被扒出,背景強橫的妻族只覺顏面無光,把他當做了棄子。

因為事涉奧運,在當時確實已經通天了。

妻離子散是第一樁災禍,隨後前途無量的老父親被迫調離原崗位,在總工會養老。

周軍極其幸運了逃過了法律的制裁,代價是整個家族的式微和仕途斷檔,以及老一輩人的臉面用盡。

於是,一個“患有精神病”的、原本前途無量的大摩東大區投行經理,就這麼被“流放海外”了。

距今,已有三年之久。

三年了,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嗎?

在2008年12月1號以前,周軍還從未在腦海中幻想過,有天會發出這種憤懣、不甘、頑強的詰問。

因為從那一年起,他整個人都陷入了無止境的酗酒、吸讀、濫交,幾乎把投資移民的財產揮霍一空。

前妻根本不叫他有和孩子見面的機會,孩子也很快有了繼父,來自另一個聯姻的家族。

親友也對他投來看罪人般的眼神,甚至連本地的華人居民,都在私下議論這個神經病甚麼時候能搬離。

尤其是一箇中年白人男子如影隨形,幾乎每週都要找他的麻煩。

在這三年裡,他偶爾會聽到路寬和劉伊妃的名字。

只是再次出現在周軍耳朵中的,是奧運會總導演、是享譽全球的世界級導演,是奈飛的主人。

見鬼,社群裡的居民幾乎都是奈飛的使用者。

他很難不聽到這些叫他厭惡的華裔天天宣揚奈飛的新老闆是怎麼好,在15美元的月租套餐中加入了大量邵氏的功夫片,讓北美的李小龍愛好者又能重溫香江電影的黃金歲月。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被毒、酒等物荼毒的虛弱身體,叫他只能醉生夢死地麻痺自己,很難再升起甚麼報復的慾望。

路老闆已經成為了國內首富,成為了大領導接見的大藝術家,成為了中國電影民營企業的代表、電影工業化的旗手。

他呢?

這個曾經勉強算有資格覬覦問界帝國的獵手,最終淪為了穿越者棋局裡最微不足道的棄子。

只能像一隻可憐的蛆蟲一樣,令人作嘔地蠕動。

可他今天又怎麼會突然想起來給王小磊打電話,去面對午夜夢迴令自己痛苦不堪的這段往事?

因為他在電視上看到了孫雯雯!

一個他以為被當做棄子,早就已經跟自己同歸於盡的女人!

CNN財經頻道中的全美“科技企業與經濟復甦”專題論壇中,美籍華裔“Linda Sun”以推特副總裁的身份出席。

當週軍混沌的眼神跟著鏡頭,看到剛剛在大選中勝出的觀海同這位他死也不會忘記的面孔握手時,他幾乎難以自抑地拿手中的威士忌酒瓶砸碎了電視螢幕。

很顯然,推特是觀海競選成功的重要網際網路工具之一,他也很願意同這位其他族裔的企業代表親切寒暄。

但在周軍心中,這幾乎成為了夢魘!

憑甚麼!?

路寬和劉伊妃就算了,憑甚麼你一個公司女秘書,都能踩著自己上位?

甚至獲得比之前還要顯赫的身份和地位?

再看看自己?

殘存的電視玻璃碎片映出他扭曲的面容,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曾經精心打理的鬢角如今斑白雜亂。

酒精和毒品侵蝕了他的身體,四十多歲的年紀,面板卻鬆弛得像個老人。

而剛剛電視裡定格的畫面中,孫雯雯一襲剪裁得體的深藍色套裝,髮髻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她微微傾身與觀海握手,腕間的百達翡麗在鎂光燈下閃爍著冷光,那個曾經連姓名都不一定配讓自己知曉的女人,如今舉手投足間都是精英階層的從容。

一直到今天國內傳出了兵兵背刺華藝的訊息。

周軍這一瞬間全都懂了!

孫雯雯並沒有跟自己一樣因為觸犯法律在國內坐牢!

範兵兵也遠不是無辜的中間人,對當初的事情真相一無所知——

這是她介紹孫雯雯時的說辭,還強烈建議自己多加分辨真偽。

路寬用了一真一假兩個女人演的雙簧,叫自己義無反顧地跳進了深淵中。

範兵兵,孫雯雯,都是那人的棋子。

而華藝和推特,就是路寬給她們忠誠的獎賞!

“小磊,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吧?呵呵。。。”

聽著周軍越洋電話中傳來的陰森寒意,北平街頭的王小磊鑽進車裡叫司機先離開,他面上的驚駭不曾稍減了半分,小心翼翼地試探:

“軍。。。軍哥?在美國還好吧?”

“好啊,不能再好了,只是不怎麼像個人了。”周軍的聲音幾乎沒有甚麼感情,聽起來粗糲得不行。

王小磊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他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的這位軍哥從小住的大院兒,自己兄弟倆去打架都得頭縮著回來。

鑲黃怎可比正紅。

周軍輕咳了兩聲,有些癮犯了:“小磊,我看到範兵兵的新聞了,我準備回國,但要先同你談一筆生意。”

“生意?”

“華藝要上市,我要我當初的7個點乾股的收益。”

三年已降,這位二代因為終日無度的揮霍和沉淪早已債務纏身,他需要錢買令自己快樂的東西。

王小磊沒有作聲,即便不知道對面是一隻毒蟲,但他也能料得到肯定有下文。

不然誰會提出這麼幼稚的請求呢?

周軍喉嚨裡滾出兩聲黏膩的乾咳,指節在電話聽筒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像在打某種癲狂的節拍。

他忽然低聲笑起來,夾雜著濃重的痰音:“你告訴範兵兵,我手裡有一份錄音,是她當初和孫雯雯一起欺詐我,讓我洩露奧運方案的錄音。”

“甚麼?”王小磊也是首次獲悉秘聞,簡直有些不可置信!

“咳咳。。。沒錯,範兵兵和孫雯雯都是他的棋子,他至少從三年前就在謀劃華藝了。”

能夠告訴王小磊這種噩耗,周軍突然有些快意。

如果他知道王小磊曾被斷腿羞辱過,估計會更快意。

“你告訴範兵兵我有錄音,有了她的支援,你們應當能保住企業的所有權吧?”

“能!能!”王小磊興奮地脫口而出,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叫他驚叫出聲,面色潮紅。

“軍哥,你真的。。。”

“別問,跟你沒關係,你只管跟範兵兵這麼說就行。”周軍左眼神經質地抽搐幾下,有些難耐螞蟻爬似的渾身瘙癢。

“告訴範兵兵,我回國就沒打算離開,她如果不放手,就等著跟我同歸於盡,我同她一起坐牢。”

“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她這麼光鮮靚麗的女明星,大概是我賺的吧,咳咳。。。”

王小磊興奮道:“軍哥,只要你能給她威懾叫她改弦更張,哪怕是投棄權!我們一準兒把你的乾股如數奉上!”

王小磊長了個心眼,早早就開啟了錄音,準備回去再匯出剪輯。

電話線裡傳來電流的雜音,周軍的右手指甲深深掐進大腿,青紫的皮下滲出細小的血珠。

這疼痛讓他渾濁的眼球短暫聚焦,可下一秒又陷入更劇烈的顫抖。

袖口露出的腕骨凸起如刀,上面佈滿針眼結成的紫痂,像被蛀空的樹皮。

王小磊聽著電話中的雜音:“軍哥,你怎麼了?”

“沒。。。沒事,我染上毒了小磊,你儘管可以相信我,可以相信一個毒蟲,為了快樂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還有,我要叫路寬的計劃破產,啊哈哈哈!”他突然尖聲笑起來,笑聲裡帶著毒癮發作時特有的高頻顫音,像用指甲刮擦玻璃。

王小磊心裡聽得煎熬晦澀,不由得將話筒拿遠了些,幾乎可以在腦海中描摹出一個枯槁不堪的形象了。

深陷的眼窩裡嵌著兩顆渾濁的眼球,嘴角神經質地抽搐著,像條隨時會撲上來咬人的瘋狗。

幸好自己還沒有。。。

仇恨攻心的王小磊聽到周軍提到的路寬的名字,突然有些福至心靈地試探道:“軍哥,你大概還不知道路寬和劉伊妃結婚了吧?而且有孩子了。”

“算起來,現在應該有三、四個月了。”

“現在兩個人很幸福的,剛剛才一起拍完一部愛情電影。”

他的話講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了。

但此情此景下,這番聽起來的中立性描述,卻給了生活慘淡、妻離子散的周軍更大的刺激。

兼之毒癮發作,周軍額角的冷汗滑進眼眶。

他猛地甩頭,後腦勺重重撞在牆上,卻彷彿感覺不到疼似的,反而從鼻腔裡發出滿足的哼鳴。

“小磊,你不是好人啊,啊哈哈哈。。。你想要我去對付他們是吧?”

背景音裡傳來玻璃瓶倒地的脆響,周軍忽然壓低嗓音,氣息噴在話筒上形成潮溼的霧斑:“沒錯,我是美籍,還是精神病,我殺人無責的!”

“你們開臨時股東大會的那天,路寬和挺著大肚子的劉伊妃走在豐聯大廈樓底,正好我開車不大小心。。。咻!不注意就這麼撞過去!”

“警察叔叔!我沒剎住啊!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是精神病啊,啊哈哈哈!”

周軍的聲音狀若瘋癲,突然又高亢起來,在王小磊耳中與精神病無異:“告訴我!王小磊!你跟王大軍能給我。。。多少錢?”

王小磊的手指猛地一顫,手機差點滑落。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西裝內襯的襯衫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再是瘋狂,他也沒想過有天會同別人談起這個話題,可是。。。

我們談論的是那個人的生死啊?難道還有一下次機會,叫自己也有資格決定他的生死嗎?

即便只是嘗試?

“軍哥。。。”他的聲音發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王小磊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又按了一遍鎖車鍵,粗重的喘息漸漸將寒冬中的車窗呵上了一層霧氣。。。

電話那頭,周軍艱澀的聲音像一條毒蛇在吐信,嘶嘶地鑽入王小磊的耳膜。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方向盤,指甲縫裡滲進一絲皮革的碎屑,卻渾然不覺。

兩個“自作孽,不可活”,在穿越者手底遭遇重大精神創傷的精神病人;

兩個被命運碾碎的靈魂,在瘋狂的邊緣達成了某種默契。

——

京城順義區,中央別墅區的玫瑰園。

一輛黑色賓士S600緩緩駛入雕花鐵門,前後各有一輛路虎攬勝護衛,車窗貼著深色防窺膜,隱約可見車內保鏢冷峻的側臉。

保鏢不是為了這次“武裝起義”特意請的。

似乎從很久之前,她就沒有甚麼安全感了。

兵兵慵懶地倚在賓士S600的真皮座椅上,修長的雙腿交迭,羊絨大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線條。

她的肌膚在車內柔和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剛做完護理的面容瑩潤如玉,紅唇如玫瑰般嬌豔欲滴。

大花旦現在只滿心期待著自己出現在華藝臨時股東大會的那一天,她期待著大小兩條狗憤懣地看著自己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當年進入華藝起被打壓、發配港圈、自己炒作醜聞的屈辱和不甘,她又何曾忘記過呢?

當然,她也想把自己最英姿颯爽、美豔彪悍的一面,展示在那人面前。

這無關他是否結婚、生子,無關他的眼神對自己還有沒有甚麼留戀,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

這只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掠過她的側臉,勾勒出完美的下頜線,濃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眼尾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凌厲的嫵媚。

手袋中的手機突然嗡鳴,兵兵看也不看地掛掉。

從今天中午訊息傳出去以後,她已經掛掉不下小一百個電話了,直到晚上才有些消停。

“兵兵姐。”前排的助理小妹突然轉頭,驚恐地看著大花旦。

兵兵閉眼靠在後座:“說。如果還是要採訪的就回絕,股東大會以後隨意採訪。”

“不是,是王小磊的資訊。”

大花旦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眼睛依舊閉著:“講甚麼呢?”

來自青島老家的助理小妹怯弱道:“只發了幾個字,05年9月、周軍、孫雯雯、錄音。”

範兵兵原本舒展的眉梢突然一顫,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劇烈滾動。

塗著裸色甲油的手指猛地掐進真皮座椅,在義大利小牛皮上留下五道月牙形的凹痕。

三年了,她幾乎要忘掉這回事了。

車內溫熱的空調似乎失去了作用,她瓷白的肌膚上瞬間浮起細密的雞皮疙瘩,像被毒蛇信子舔過的青花瓷。

兵兵第一時間就想給路寬打電話,沉吟了幾秒後,決定先聽聽王小磊要講甚麼。

一小時後,後者踏入玫瑰園別墅,撲面而來的暖氣卻驅不散他骨子裡的寒意。

王小磊站在玄關處,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目光死死盯著客廳中央那道窈窕的背影。

範兵兵正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煙霧繚繞間,她的輪廓在燈光下稍顯模糊。    保鏢們在室外護衛,保持著安全距離,又聽不見僱主的密談。

“兵兵,你真是好樣的。”王小磊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裹著冰渣。

大花旦毫無懼意,笑容同樣冷冽地看著昔日的小王總:“如果是說這些廢話,你現在就走吧。”

王小磊挑挑眉:“強裝鎮定是嗎?你就一點也不在意周軍和他的錄音嗎?”

“兵兵,周軍要回來了。”

兵兵聽得眼皮直跳,緩緩轉過身來,紅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呢?一個現在連狗不如的東西,回來做甚麼?”

王小磊非常不喜歡她這副泰然自若又卓爾不群的姿態,似乎對周軍的威脅毫不在意,那你怎麼會同意見面呢?

裝甚麼?

小王總不是沒腦子的人,特別是對待這些需要慎之又慎的事,他決定先斡旋套些話出來:“兵兵,華藝的事情,不管路寬許給你甚麼,請你相信我們的誠意。”

範兵兵拿看傻子的眼神掃了王小磊一眼,只覺得和他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

只是心裡還記掛著周軍那樁事,面上蔑視就罷了,卻不能就這麼打發了他。

王小磊突然掏出的手機,當著她的面關機擺在茶几上:“你可以叫保安給我搜身,但我想,華藝也許不是不可以給你提供更多選擇,或者說——”

“周軍也不是不能給你提供更多選擇。”

兵兵冷眼看了他幾秒,真的便招呼了保鏢進來搜了身,動作之粗魯,完全把面前的小王總當成一個上門求和的敗犬癟三。

“王總。”確保一切安全後,兵兵輕柔的聲音像刀子般精準地扎進王小磊的耳膜。

“別掙扎了,你們鬥不過他的,你們和他比。。。”大花旦優雅地搖搖頭,將未熄的菸頭插進菸灰缸。

兵兵將有些傷人的“不值一提”四個字連同菸蒂一起掐滅,但眼中稍縱即逝的對那個男人狂熱和崇拜,卻叫王小磊更加感受到無端的屈辱。

王小磊反唇相譏:“你不肯說他給你許的條件,但總不會叫你能夠取代劉伊妃,成為問界的女主人吧?”

“是吧?兵兵?你這一年過得應該很無奈吧?看著他們結婚、生子,心情就像當年把那張照片放到劉伊妃的生日宴時一樣。”

在從周軍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後,王小磊輕易地推斷出範兵兵同這位內地首富往日的苟且。

當初自己兄弟兩人還暗示她去獻身,現在想起來簡直可笑得沒邊了。

只是這番話說出來,王小磊料想中的面目猙獰和青筋直跳沒有出現。

大花旦指尖的菸灰缸輕輕落在茶几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

她笑靨如花,卻帶著更多的寒意:“如果你想用這些事來刺激和羞辱我的話,我要告訴你,我已經自己拿刀把心都剖出過很多次了。”

“小王總,別徒勞了。”

是很多次了,僅僅跟小劉攤牌都有兩三回,最近一次更是叫她絕望。

自己被斷然拒絕,轉頭卻獲悉她懷孕的訊息。

演了這麼多電影和電視劇,範兵兵幾乎想象不到還有哪個角色曾叫她這麼刻骨銘心的絕望過。

那些劇本里的肝腸寸斷,比起現實中的錐心之痛,不過是隔靴搔癢。

王小磊見她油鹽不進的樣子,暗自咋舌對方心性之堅韌,於是先把周軍的威脅明白道出。

“兵兵,倒戈吧?對你來說華藝還是會上市,你還是能拿到應有的一切。”

“但如果不配合,我不知道周軍會做甚麼,對了——”

“他是美籍,還是精神病人,你如果不擔心在北平上學的弟弟和老母親有甚麼意外發生的話。”

王小磊低聲湊近了兵兵,眼神陰鷙地像毒蛇:“他最恨的人,就是你和路寬!是你們毀了他!”

“你們他媽的還是人嗎王小磊?”

出離憤怒的兵兵手指猛地掐進真皮沙發扶手,指甲在皮革上劃出幾道猙獰的裂痕。

她瞳孔驟然收縮,眼白處爬滿血絲,憤恨地看向面前的無恥之徒。

“路寬說的沒錯,有些人,生來就覺得自己不能吃虧,一旦叫他們受了些委屈,好像天要塌下來一般。”

“王小磊,像你這種廢物,如果不是有這樣的出身,簡直連陰溝裡的蛆蟲都不如。”

小王總似乎為自己能夠激怒她感到得意,不屑地撇撇嘴:“是周軍,不是我,你為路寬做那些事的時候,就應當會想到有反噬。”

“去!你現在就去!”兵兵猛得站起身,膝蓋磕在茶几上的劇痛叫她有些站不穩。

“王小磊,我媽就帶著我弟弟住在路寬送的四合院裡,在西城的中廊下衚衕,你現在就告訴周軍,去打殺了他們去?”

大花旦隨手抄起手邊的菸灰缸就砸向這個叫她看不起的二世祖:“你們這些孬種,慣會騎男霸女,一定要把每個人都踩在腳底才覺得快意。”

“逼良為娼!巧取豪奪,好像這個世界總是要圍著你們轉才對是嗎?”

王小磊哪裡想到她能彪悍至斯,踉蹌著後退幾步,鮮血順著眉骨汩汩而下,在慘白的臉上劃出幾道猙獰的血痕。

“哈。。。哈哈哈。。。”他喉嚨裡滾出嘶啞的笑聲,染血的手指神經質地扯開領帶。

“範兵兵,你他媽跟我裝甚麼清高?你崇拜的那位大藝術家,做事的手段又比誰乾淨、溫柔了許多嗎?”

“你去看看在牢裡一直被發現新罪漏罪、永遠出不來的劉澤宇!”

“你去看看被他用如出一轍的手段炮製的陸釧、朱大珂、還有周軍——”

“你知道周軍現在是甚麼鬼樣子嗎?毒癮纏身,行屍走肉,神志癲狂,人不似人!”

王小磊精心打理的髮型凌亂地黏在額頭上,彷彿跟自己形容的周軍也差不了多少了:

“我告訴你,路寬可比我們骯髒多了、也狠辣多了!”

他微微閉眼,躲過汩汩的鮮血淌進眼窩:“這個世界上,如果還能有一個人叫他另眼相待,我不知道劉伊妃能堅持多久,但肯定不是你。”

“兵兵,你要好好想想,你為他做了這麼多髒事,如果周軍把事情捅給楠方這些媒體,他會不會像對待棄子一樣丟掉你。”

“孫雯雯人在在美國,周軍已經瘋了,他只能透過把你拖下水去攀咬路寬,後者能眼睜睜放任發生嗎?”

“這樣的人,決心要拋棄一件工具的時候,連眼都懶得為你多眨一下。”

在經歷了長期以來的巨大心理壓力,經歷剛剛的激烈交鋒和暴力流血後,兵兵終於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無助地跌坐在沙發上。

她想到9月份劉伊妃微博上,那張叫他嫉恨如狂的結婚證照片上的他;

想到了網路爆料圖片裡,小心翼翼地把頭貼在劉伊妃小腹上的他;

想起了從跟劉伊妃確定關係後就不再跟自己有肌膚之親的他;

身份認同的幻滅,情感價值的潰敗,安全感的徹底喪失,叫兵兵賴以生存的博弈籌碼突然顯得不堪一擊。

兵兵對路老闆死心塌地不假,但從某種角度來講,她沉溺的是他那些強悍無比的手段和料敵機先的智謀。

被這樣的強者從裡到外地征服,能夠讓這個16歲就在社會上艱苦打拼的大花旦,產生強烈的依賴和安全感。

也基於此,她對路寬的馬基雅維利主義有著比誰都清晰的認知。

兵兵此刻很難確信地講,如果自己的存在真的威脅到他的利益、口碑、聲名,破壞他眼中的大局,是否會被棄之如敝履。

神情可怖的王小磊拿紙巾捂住了眉梢,血流稍止,見攻心計有些成效趁勝追擊:

“兵兵,為自己想一想吧,別把命都賣給別人,涉及到切身利益時,人都是自私的,這並不可恥。”

剛做過美容的大花旦肌膚光潔如玉,細長的睫毛低垂,水晶吊燈的映照下,在顴骨投一小片下扇形的陰影。

兵兵不是沒有想過背叛,但情感和理智都告訴自己,那是死路一條,她對那個男人有著近乎狂熱的崇拜。

可現在的情況不同,周軍的出現,使得她和路寬在這件事上的利益糾葛各異,這不是簡單的囚徒困境。

她美眸低垂,不願叫自己心裡稍縱即逝的掙扎被王小磊探知到。

“既然人都是自私的,我為甚麼不信他,信你們。”大花旦沉吟了幾秒再抬起頭來,眼中的猶豫已然被漠視取代了。

“我只知道,他承諾我的一直在兌現,但你們和周軍的人品。。。我信不過。”

王小磊笑容猙獰:“是嗎?那住進那個傳聞中的七八萬平的莊園的,為甚麼不是你呢?”

“因為那是我要的,不是他給的。”兵兵不知道是在回應王小磊、還是說給自己聽。

那本《斷頭皇后》就擺在她的床頭,叫大花旦日復一日地提醒自己,不要再做那樣的蠢事。

可人性都是複雜的,這樁很久以前就定好了買賣標的的生意,兵兵這樣的女人很難像穿越者一樣冷靜和篤定,總是會忍不住想要更改標的、增加砝碼。

王小磊見她又迅速鎮定下來,只好咬著牙把茶几上的手機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我剛剛說過,周軍也可能給你提供另一個選擇,不是騙你,你來聽——”

錄音中傳來周軍嘶啞扭曲的嗓音,像砂紙摩擦玻璃般刺耳:

“沒錯,我是美籍,還是精神病,我殺人無責的!”

背景音裡夾雜著酒瓶碰撞的清脆聲響,他的笑聲突然拔高成神經質的尖嘯:

“你們開臨時股東大會的那天,路寬和挺著大肚子的劉伊妃走在豐聯大廈樓底,正好我開車不大小心。。。咻!不注意就這麼撞過去!”

範兵兵瓷白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精心修飾的黛眉劇烈顫動。

“瘋子。。。你們都他媽是瘋子。”

大花旦是真的被周軍厲鬼一般的恨聲嚇到了,紅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像被掐住脖頸的白天鵝。

王小磊滿意地看著她破了心防,剪輯好的的錄音流暢、生動地展示出了聲音主人的狂躁,下面的話同樣叫兵兵不自覺地顫抖:

“告訴兵兵,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她這麼光鮮靚麗的女明星,同歸於盡大概是我賺的吧,咳咳。。。”

“你儘管可以相信我,可以相信一個毒蟲,為了快樂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

“停下!我叫你停下!”

兵兵猛地從沙發上彈起,奪走手機砸向牆面,又在波斯地毯上彈跳兩下後螢幕碎裂,這才停止了惡魔的低語。

“兵兵。”王小磊緩緩起身,踱步至她身側,聲音也帶著些許顫抖。

“我剛剛聽到的時候跟你一樣的恐懼、害怕,但你仔細想一想,這和你、我有甚麼關係呢?”

他刻意拖長的尾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彷彿要將那些被砸碎的電子殘骸裡未盡的威脅,一字一句重新注入她的耳膜。

“周軍恨的人是你不假,但始作俑者是路寬。”

“只要你願意配合,他這個美國精神病人,如果只有一次報復的機會,你說他會選擇誰?”

“甚至不需要你投反對票,哪怕是棄權缺席!只要讓我們還能順利上市,掌握大權——”

“周軍當初的7個點乾股,我來給他!他沒了,就給他父母,對你沒有任何影響。”

“事後可以對路寬哭訴是周軍威脅了你,威脅了你的母親和弟弟,多麼絕佳的藉口啊!”

他知道兵兵對路寬的懼怕和愛慕,不斷地在大花旦耳邊增加砝碼:“路寬叫你出面倒戈就是為了避嫌,他沒有身份、也不會出席股東大會,他沒有危險,但是——”

王小磊染血的眉骨在燈光下泛著猙獰的光澤,說出的話幾乎叫兵兵緊張和恐懼得渾身顫抖:

“路寬不去,劉伊妃必然去!出事的只會是她!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

“兵兵,路寬用奧運會搞掉了周軍,才有了他現在的一切榮光,但打生打死為他賣命的是你!”

“這榮光憑甚麼不是同你分享,而是劉伊妃站在他的身邊,接受世人羨慕的眼光?”

此刻,在玫瑰園空曠冰冷的豪宅客廳裡,精神受到重創、自覺人生已經沒有任何希冀的王小磊和周軍,聯手為兵兵呈上了一紙來自魔鬼的邀約。

在這份邀約中,她甚麼都不需要做,只要在12月20號臨時股東大會那一天缺席即可,王小磊連理由都幫她找好了,事後對路寬也有說法。

至於身懷六甲的劉伊妃。。。

她只需要閉上眼。

這並不是她的錯。

對於王小磊來說,他甚至今天都不需要兵兵給出甚麼肯定的答覆,因為這本就是見不得光的勾當。

至於她會不會轉頭就找路寬告密,這就不是王小磊能控制的事態了,每個被逼入死地和絕境的人,都免不了有放手一搏的嘗試。

再者,這一切都是美國精神病人闖下的滔天大禍,與他何干?誰人證明?

但她會嗎?野心比誰都熾盛的大花旦會嗎?

他只需丟擲這個毒餌,這個不說可以讓兵兵“美夢成真”、至少距離她的目標更進一步的毒餌,然後轉身離開。

這是一個關於人性與野心的終極拷問。

兵兵站在道德懸崖的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一邊是多年執念的幻滅與不甘,一邊是良知最後的微弱抵抗。

她深深地知曉,此刻的沉默即是共謀,屆時的缺席便為幫兇,可欲望的低語卻在無所不用其極地啃噬著她的心竅:

只需輕輕地閉上眼,你就能改變斷頭皇后的宿命。

。。。

不需要甚麼當場的表態和回覆,種下一顆罪惡種子的王小磊離開了。

適才碎裂的菸灰缸玻璃飛濺,依舊安靜地躺在地板上,每一片鋒利的稜角都折射出詭異的光影。

其中一片映出王小磊染血的眉骨,他嘴角扭曲的笑容在玻璃畸變下如同惡鬼;

另一片倒映著周軍凹陷的眼窩,毒癮發作時的抽搐在碎片裡被拉長成痙攣的剪影。

還有一片,隱約浮現一張妝容精緻的俏臉。

兵兵盯著地板上的碎片,一時間不由得痴了:

那是我嗎?

還是惡魔在玻璃另一側的窺視?

娛樂圈的本質是場精心包裝的資本遊戲。

當藝術價值被商業利益異化,當人性底線被貪婪慾望擊穿,行業便不可避免地淪為暴力與罪惡的溫床。

畸形的市場溢價催生著不擇手段的競爭,紙醉金迷的表象之下,往往也掩蓋著更為赤裸的叢林法則。

90年代的香江,李蓮傑經紀人蔡子明被槍殺案、梅燕芳掌摑事件與黃朗維被殺案、《家有喜事》底片搶劫案、劉佳玲《東周刊》案;

2000年內地的毛寧遇刺,後期的李大白男友行兇案,諸如此類不勝列舉。

至於空氣異常香甜的美帝,那些嘻哈戰爭的腥風血雨、好萊塢的黑暗派對,就更不必提了。

就算是這場惡魔遊戲的參與者兵兵本身,也風聞曾有“燒賬本”的壯舉,不足為怪。

——

溫榆河府,面上與此事無關的路老闆在和美國方面開著視訊會議,似乎對華藝和兵兵的大事件聞所未聞。

安心養胎的小劉窩在一邊的沙發上曬太陽,翻著她慣常愛看的文青和雞湯讀物打發時間。

少女閒極無聊,看著手機中殺青以來迅速圓潤的自己覺得好笑,自拍了兩張準備發微博。

她見丈夫忙於工作不願打攪,悄聲地坐到電腦邊,只是一開啟網頁就驚訝地發現一條“重大資訊”。

小劉情況特殊,這才試探性地打斷他:

“路。。。路寬?要麼你先停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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