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寫好的兩封信安排人送出,陳宣放下筆搖搖頭自嘲道:“我果然不是讀書的料啊,這兩年來寫的字壓根沒甚麼長進,但也沒有退步,若是在學堂,這樣的字指定被先生批評,好在我也不是甚麼文人雅士,無所謂了”
也就動筆的時候他才會想起以往學習經歷,話說字寫得好著實能讓人看得賞心悅目,比如小高的字,那是能賣錢的,還挺貴,陳宣覺得自己的字拿去賣估計都沒人看一眼的。
說著他才注意到身邊杜鵑異樣的神色,一臉溫柔,雙眼迷離,雖然偶爾也見過她這個樣子,但陳宣依舊好奇問:“娟姐在想甚麼?”
“沒甚麼,老爺,時間不早了,要吩咐準備用飯嗎?”杜鵑微微低頭避開他的視線道。
趕緊她有點奇怪,陳宣也沒多想,看了看天色道:“確實到飯點了,安排一下吧,然後看看小丫頭怎麼樣了,她第一次與人動手,還見血了,得時刻關注著點”
“好的老爺,我這就去”
接著陳宣朝樓上窗戶招手道:“娘子,沒事兒了,等下開飯,收拾收拾下來吧,要不然我可不等你哦”
“知道啦,我馬上下來”
船上還有客人呢,總不能撇一邊跑房間吃獨食,打過招呼後陳宣這才走向一旁默不作聲的梁仁。
之前兩人對話結束後,隨著水匪們圍上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梁仁直接傻眼呆愣在一邊,這會兒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狀態。
“梁大叔,你還好吧?”陳宣走過去詢問道,彷彿之前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猛然驚醒的梁仁當即手足無措道:“我還好,沒事,多謝陳公子掛懷”
明顯感覺到他的拘謹忐忑以及下意識疏離,大概明白他此時心態,陳宣笑道:“梁大叔的傷還沒好利索,先休息一下,等下一起吃個便飯”
“不了陳公子,已經夠打擾你們,就不繼續麻煩了,出門這麼久,我得趕緊回去,省得家中妻兒擔心,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以後有事儘管招呼一聲”,他趕緊搖頭道,總感覺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本能的想要下意識遠離。
雙方本就沒有多少交集,更談不上交情,時隔多年以被救的方式相遇,又發生了之前的事情,雙方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繼續留下他自己都感覺彆扭不自在。
對此陳宣言辭懇切道:“梁大叔見外了不是,當年你給我們說了很多江湖上的事情,可是讓我和少爺好生嚮往,一直想請你好好吃頓飯,只是沒機會,難得相遇,再急也不差一頓飯的時間,還請萬萬不要推辭”
都這樣說了,見他還要堅持離去,不待他開口,陳宣以半開玩笑的口吻直接寄出殺手鐧道:“梁大叔你現在臉色蒼白,走路都晃悠,你也不想就這樣回去被嬸子看到吧?坦白遭遇她會擔心,隱瞞她會生疑,指不定還以為你在外面被哪個女人掏空了呢,所以先吃點東西,休息休息琢磨下如何回去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心亂如麻的梁仁神色變換,頓時就被說服了,糾結道:“也不是那麼急著回去,就冒昧再打擾一陣”
“哈哈,梁大叔說哪裡話,來,這邊先坐一會兒”,陳宣熱情招呼道,暗道果然,不管曾經他是多麼火爆神經大條的性格,一旦成了家就有軟肋了。
直到此時梁仁依舊感覺有些不真實,就跟做夢一樣,那麼多水匪,他以往遇到三五個都得低聲下氣陪著笑臉,可在之前卻三兩下全部被除掉了。
尤其是那個水匪頭子,‘傳說中’的先天高手,僅僅只是聽說對方的實力梁仁就沒有面對的勇氣,可他在陳宣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就賠罪跑路了,沒一會兒就跟條死狗一樣被抓回來,隨後更是對陳宣的話言聽計從。
然後還有兩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黑衣人,隔著那麼遠,僅僅感受到他們身上的氣息梁仁都覺得混身冰冷心頭髮怵,可他們連正眼看陳宣的勇氣都沒有,生死不由自己掌控,全憑陳宣的態度,都沒有勇氣反抗。
這還是自己曾經見過的那個小孩兒嗎?才多少年啊,變化怎麼這麼大,即使他家少爺是狀元,也不至於牛批到這種程度吧,何況他還只是個書童。
再加上船上一開始表現得規規矩矩低調隨和的丫鬟‘船員’,在動手之際一個個展露出來的凌厲氣息,他才意識到這些年來陳宣身上一定發生了自己不知道的翻天覆地變化。
可意識到這些又有甚麼用,他寧願自己沒有遇到,更是不敢開口詢問,只能把情緒藏在心底,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次偶遇分別後,大機率也會像上次分開一樣多年不會有任何交集。
誤闖天家,就當是做了一場不切實際的夢吧。
坐下的他沉默不語,陳宣主動交談道:“梁大叔你出門擺渡,現在船也沒了,想好等下回去如何跟嬸子交代了嗎?”
“這還真沒考慮好”,他下意識搖搖頭道。
笑了笑,陳宣指了指後方說:“那還不簡單,後面河面飄著一些剩下的小船呢,等下你劃一艘差不多回去的就可以了,至於為何出門一趟吃飯的傢伙不一樣如何解釋,這不用我多嘴了吧?”
“這簡單,就說和別人換了艘更好的,補了點差價”,他一下子就找好了藉口。
點點頭,陳宣看著他沉吟道:“雖說梁大叔身上的傷並無大礙了,卻也需要修養一段時間,這個才是最難解釋的,我可幫不了你”
聞言梁仁稍微沉默,旋即搖搖頭赫然笑道:“算了,與其找藉口迴避掩飾,還不如直接回家和媳婦坦白,我腦子不靈光,根本瞞不住的,而且媳婦是我最信任的人,坦白還能避免她胡思亂想,夫妻之間就應該相互信任”
“這樣也好,省事兒,既然梁大叔有了計較,那我就不瞎出主意了,畢竟當說了一個謊言後,就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陳宣搖搖頭笑道。
他也跟著笑了,隨後話鋒一轉道:“陳公子,多謝你”
和陳宣說話就很舒服,三言兩語之前紛紛擾擾的思緒盡去且平靜了下來,他不懂為甚麼會這樣,直到或許這就是讀書人的高明之處吧,嗯,以後自家孩子也要多讀書,敢讀不進去就往死裡揍。
“謝我甚麼,梁大叔這話我有點不明白”,陳宣啞然道。 沒糾結這個,梁仁主動提起話頭開口道:“對了陳公子,你家……額,高少爺呢,你們不是應該形影不離嗎,上船這麼久未曾見過他”
陳宣直言道:“那都是老黃曆了,梁大叔有所不知,我早就不幹書童那活兒了,鞍前馬後伺候了少爺那麼多年,也該輪到我享受享受啦,別說,一開始還挺不習慣的”
聞言梁仁心說看出來了,而且你這哪兒是僅僅不幹書童那活兒,分明就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這種涉及個人身份地位轉變的事情多少有些尷尬,畢竟很多人發達後都會極力掩蓋自己的過往,誰提那簡直就是在打人耳光。
於是一時之間他又不知道該說點甚麼了。
好在氣氛並不尷尬,很快就忙碌著上菜擺席,小公主她們前來落座後便招呼著開飯。
席間梁仁很是拘謹,幾乎不說話,也沒抬頭亂看,就連菜都只夾身前那幾樣。
反倒是小公主落落大方主動招呼他多吃點,對於自家夫君認可的人她從不擺架子,名副其實的賢妻,誰也挑不出絲毫毛病來。
睡了一覺的小丫頭也入席了的,她的自我調節能力相當不錯,在加上陳宣暗中精神意志影響,就像沒事人一樣,平時怎麼樣依舊怎麼樣,倒是讓關注她的杜鵑夏梅等人放心下來。
席間陳宣也和梁仁小酌了兩杯,他傷還沒好利索,不宜多喝,少喝點反而有好處。
飯後已經是下午了,梁仁堅持要回家,陳宣也不好強留,只能互道一聲珍重,有緣再見。
作別的時候,陳宣遞給他一小瓶丹藥,囑咐他如何服用,儘快把傷勢養好,隨後給他一艘之前水匪不要的小船,這是夏梅在聽到他們對話後安排人去上游帶來的,還安排人把他送去他家附近的岸邊。
他的這些舉動讓梁仁受之有愧,性格原因加上不太會說話,還有陳宣那真誠的態度,他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能把感激埋藏在心底。
站在離家不遠的岸邊,看著送他到此的太監架另一艘小船離去,梁仁感慨一笑,暗道曾經就看出高少爺和陳宣長大後定飛池中之物,如今果然應驗了,已經到了他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高少爺他不知道當下如何,但今天偶遇接觸下來,陳宣給他的感覺很好相處,絲毫沒有大人物的姿態,但並不顯得做作突兀,就挺神奇的。
“突然感覺自己老了,如今終究是年輕人的天下啊,以往的雄心壯志,還以為憑自己一腔熱血能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頭,哪兒知到頭來腿都瘸了,只能擺渡為生混口飯吃,算了,想這些作甚,還是考慮一下回去如何交代吧,就當今天的遭遇是一場夢”
自嘲一笑,他搖搖頭拄著柺杖一瘸一拐朝家走去,一想到家裡的悍妻就有些頭皮發麻,可當靠近家門,看到妻子在樹下翹首以盼,連綿過來攙扶噓寒問暖忍不住雙目一熱,原來最在意自己的人一直在身邊……
樓船繼續載著陳宣他們朝南下方向而去,站在船頭,小公主依偎在陳宣身邊道:“夫君,那位梁大叔人挺好的,就是經歷有些坎坷了”
摟著媳婦的肩膀,陳宣笑道:“為夫自然不會看錯人的,他或許算不上純粹的好人,卻也歸類不到壞人那邊,經歷坎坷是必然的,曾經的江湖中人嘛,難免遭遇意外,能活著擺脫江湖這個泥潭已經很幸運了,無數江湖中人埋骨他鄉幾人多看一眼呢”
點點頭,小公主想到出門這幾天遭遇的事情,不禁由衷道:“以往我寫的話本內容有些想當然了,現在想想都可笑,脫離了實際”
陳宣趕緊糾正道:“娘子可別這麼想,話本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為了娛樂大眾,讀者是需要帶入爽感的,很多時候生活本來就不容易了,在話本里面還找不到快感,那不是給人添堵麼,要是貼合實際還寫甚麼話本啊,那是著書立作該乾的事兒”
“也是哦”,小公主點了點頭。
笑了笑,陳宣說:“挺有意思的,闊別多年認識的人不期而遇,難得相處後又要分別,又期待下一次的相逢,果然未知才充滿了期待”
微微仰頭看向陳宣的臉,小公主道:“那附近你覺得我們接下來還會遭遇些甚麼呢?”
“誰知道,拭目以待吧”,陳宣微微聳肩。
不糾結這個,看著平靜的河面,小公主道:“按照梁大叔的說法,很長一段河面都是翻江寨的勢力範圍,在夫君的安排下,這個時候翻江寨已經不復存在了吧,接下來像梁大叔一樣在河面討生活的人沒了他們滋擾,想來日子能好過不少”
“說句讓娘子掃興的話,少了翻江寨,指不定明天就冒出其他匪患了,那麼大的地盤,不可能一直襬那兒的,只是換了一波人作威作福罷了”,陳宣搖搖頭感慨道。
“豈不是解決了翻江寨也沒多大意義?”
“還是有的吧,至少能消停一段時間,只希望下一波人別太變本加厲才好,咦,娘子話裡有話啊,那些人只是恰好撞我手裡罷了,我可不是為了當大俠懲惡揚善”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好吧,娘子別那麼看我,其實做了好事,心裡面還是有那麼些成就感的”
“就知道夫君口是心非啦,自己不好意思到處嚷嚷,其實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吧?”
“這個真沒有,名聲累人,好人難做,我還是喜歡當悍匪,欺負悍匪的悍匪,那樣就沒有絲毫心裡壓力了,而且不被道德綁架”
“嘻嘻,算了吧,夫君就當不了悍匪,好了,不說這些,不是要去見識一下武林大會嗎,我們接下來去哪兒找?”
“聽梁大叔說在隱龍縣舉行,等下讓梅姨安排人打聽一下具體地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