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的等待彷彿顯得有些荒誕，明明不久前那座皇宮還是小公主可以隨意進出的孃家，可如今卻彷彿隔著一堵無法跨越的高牆，讓她感到陌生，心頭莫名酸楚壓抑。
短短几天時間，隨著太子周塵登基，好似一切都變了。
事實也是如此，當週塵坐上那個位置之後，他便是整個帝國的中心，宛如昊日當空，一切都圍著他的意志運轉，隨之而來的則是各種規則規矩的無聲改變。
本來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卻來的太突然了，讓小公主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對此陳宣倒是看得很平淡，也很輕易就接受了，因為本就該這樣，無數人都很快調整好了心態，他自然也不例外，媳婦一時有些難以適應，他只能默默陪伴在身邊給她依靠。
看樣子老人家將一切都交接得很乾脆啊，根本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餘地，也就不存在退位後還擁有左右朝堂乃至家國格局的手段了，這很符合老人家性格。
也就是說，如今老人家太上皇的名號也就只是個名號了，猶如吉祥物。
世上有幾個帝王能做到他這樣？多的是恨不得把權力帶到棺材板裡面去……
扶搖公主進宮居然需要通報允許才能入內，擱前幾天簡直沒人信，不知道是周塵初登大寶還沒調整好呢，還是故意的。
短暫的等待對小公主而言彷彿無比漫長，然而他們卻並未等來允許入宮的口諭，反而等來了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就見滿頭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榮老從山顛皇宮處而來，似慢實快，沒幾步就出現在了陳宣他們前方几米處。
這位是景國屈指可數的宗師強者之一，一直坐鎮皇宮幾乎沒有外出過，同樣也是景國皇室底蘊之一，他只忠心於皇帝，至於皇帝是誰，那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熟悉是因為有過幾次短暫的接觸，陌生則是因為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交流交集。
來到近前，榮老依舊如同往昔那樣平靜淡然，微微拱手有禮有節道：“老臣參見公主殿下，陳公子有禮了”
“見過榮老”，陳宣笑臉還禮。
小公主急切道：“榮爺爺，父皇他怎麼樣了？怎麼突然就……，父皇在家……宮裡嗎？”
如今已然不是老人家當家做主了，小公主縱使心亂，也知道有些話說出來犯忌諱，不是有老人家護著隨心所欲的時候了，哪怕彆扭，謹言慎行還是要遵守的。
或許短時間不習慣，還好她有丈夫可以依靠，說錯話也沒誰敢怪罪與她，但並不表示她就會仗著這點使小性子，她不是沒腦子的人，從小眾星捧月的經歷並未養成驕縱的性格。
榮老臉上帶著溫和慈愛的笑，在她話音落下後開口道：“殿下放心，老皇爺一切安好，只是當下並未在宮中”
聞言陳宣心頭一動，老登不在宮中了？昨天才交接大權吧，是他自己為了避嫌離開的，還是被新帝周塵恭敬請走找了個地方頤養天年了？
大機率是老人家自己走的，周塵的吃相不至於那麼難看，孝道為重的時代，他敢那麼做，彈劾諫言的奏摺都能堆死他。
“那父皇在哪裡，我想去看看他”，小公主一臉緊張追問道。
笑了笑，榮老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遞過來說道：“殿下，陳公子，老臣如今也不知道老皇爺身在何處，但老皇爺早就料到你們會第一時間來找他的，所以提前給你們留了一封信，老皇爺的事情臣也不敢多言，看完信想來你們就能釋懷了”
“有勞榮老了”，陳宣點點頭雙手接過。
此時榮老提醒道：“好叫陳公子知道，老皇爺叮囑過，從你們拿到信開始，三天後再拆開，這是老皇爺的原話”
“嗯，晚輩知道了”，陳宣貼身收好點頭道。
小公主這會兒卻是搞不懂了，茫然道：“父皇他到底在做甚麼，我不信就沒人知道他在哪兒，留下一封信還得三天後才能開啟是怎麼想的？”
“殿下恕罪，老皇爺的行蹤老臣的確不知道，他叮囑過不要讓任何人打聽，所以沒有人敢違令”，榮老歉意道。
小公主張了張嘴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以她對老人家的瞭解，這種事情的確幹得出來，要不然和陳宣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會那麼不著調了，拋開以往的皇帝身份，他其實就是個老小孩。
他這位老人家，哪怕退位了，身份何其特殊，要說沒有人知道行蹤那是假的，但他老人家都囑咐過了，那麼自然就不會有人肯透露了，追問都沒用。
接著榮老又道：“公主殿下，陛下已經知道你回來了，很是高興，只是陛下初登大寶國事繁忙，暫時無法抽空來陪你，還望殿下理解，陛下吩咐過，還請公主殿下回家休息，好生伺候著，會盡量抽出時間來的”
老人家都已經不在宮裡了，小公主一下子就像失去了歸屬感，也就沒有了進宮的心情，況且她和周塵兄妹關係其實也就那樣，於是搖搖頭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擾皇帝哥哥了，還望榮爺爺讓人轉告一聲陪個不是，過後待皇帝哥哥閒下來再來探望”
皇家的冷淡關係榮老見得太多了，心頭感慨，眼神卻是波瀾不驚，笑道：“都到家門口了，殿下不回去看看嗎？陛下若是得知，定會心懷愧疚的”
“不了榮爺爺，改天吧，我得想辦法打聽一下父皇去哪兒了”，小公主心情低落的搖搖頭道。
於是榮老也不再堅持，點點頭道：“那老臣便恭送殿下”
“榮爺爺你也回去休息吧，我先回家了”，小公主行禮道，對這位從小就認識近乎沒有任何變化的老人，是發自內心的尊重。
隨後小公主看向陳宣情緒低落道：“夫君，我們回家吧”
“榮老，那晚輩就先離去了”，陳宣告辭一聲，旋即牽起小公主的手說：“走吧，我們回家”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榮老開口道：“殿下，陳公子，你們不要怪陛下，他也左右為難，身處那個位置，很多事情也得按照規矩來，希望你們理解” 聞言陳宣心頭一動，明白他這番話是話裡有話，說白了這才只是開始，後面若是發生一些事情，也算是提前打好預防針了，就是不知道這是榮老善意的提醒，還是周塵借他之口代為轉達的。
回頭笑了笑，陳宣說：“陛下也有陛下的難處，晚輩一介布衣，怎敢非議今上，告辭，榮老保重”
榮老依舊平靜溫和帶笑的目送他們離去，心頭卻是清楚，以後沒有甚麼特殊情況，大機率陳宣和小公主都不會再踏足這座皇宮了。
公主和陳宣之於老人家的關係，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縱使周塵成為了皇帝，也休想透過這方面拉近關係！
緩緩遠離皇宮，從小到大，小公主的心情從未有這一刻這般複雜，迷茫，彷徨，空落落，悵然若失。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山巔上那座巍峨的宮殿，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喃喃輕聲道：“宣哥哥，我們回家吧，那裡已經不再是我的家了，從今往後，那裡只是一座讓我陌生的冷冰冰宮殿，而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陳宣只是緊了緊握著她的小手並未說甚麼，因為這一刻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
不知為何，京城的繁華，對陳宣而言，彷彿都隨著老人家退位而少了一份親切感，就感覺挺沒意思的，連看熱鬧的心情都沒有了。
和小公主她們回到位於京城的家，華燈初上，不知是換代的緣故，還是因為受他們心情的影響，整個偌大的宅邸上下都顯得有些壓抑緊張。
不止是陳宣家裡，隨著詔書公告天下，除了不知皇帝為何物的窮苦百姓，誰家不是如履薄冰？畢竟新帝上位，一言一行都關乎每個人的未來走向啊。
對陳宣而已無所吊謂，只要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周塵畢竟是皇帝，一些稍微過分點的行為他都可以配合，但若刻意針對打壓乃至一點點試探底線的話，他也是有脾氣的，別看陳宣平時是條鹹魚，大宗師修為跟你鬧著玩的？真要不給面子，你皇帝又算老幾。
當然，沒必要的情況下儘量還是不要走到那一步，多少還是有份香火情的，況且他如今也不是孑然一身光著腳啊，和一個國家的力量對上著實不至於。
小公主情緒一直不高，到家後晚飯都沒吃幾口就說想休息了，陳宣一直陪著她。
這種情況下哪兒有心情行樂啊，小兩口依偎在床上，陳宣直接拿出榮老轉交的那封信，撕開信封興致勃勃道：“娘子，你覺得岳父大人會和我們說些甚麼？還給我玩神秘，這會兒不知道在哪兒逍遙快活呢”
他這一舉動讓小公主愕然道：“宣哥哥你怎麼現在就拆開了，父皇不是說了拿到這封信後的第三天才能看嗎？”
她下意識就要伸手阻止，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陳宣卻是饒有興致的撇撇嘴道：“娘子你見我甚麼時候和岳父大人那麼守規矩的？他不讓看我就不看啊，我可不慣著他”
“宣哥哥你這，父皇若是知道定要數落你了”，小公主哭笑不得道，也顧不得憂慮的心情了。
取出信件，陳宣快速瀏覽道：“嘖，岳父大人居然沒和我玩甚麼花樣，我還以為他讓我三天內不能看，會動甚麼手腳呢……，娘子你看，岳父大人早有預料了”
藉著燭光，小公主看向陳宣手中的信，果不其然，開篇就寫著‘就知道你小子會把老夫的話當耳邊風，下次見面看老夫不打得你滿臉桃花開，哼哼，你不是有個甚麼桃花公子的雅號嗎，老夫成全你’
看到開篇內容，陳宣樂道：“還是岳父大人懂我啊，不是，這都退位當閒人了，還惦記著揍我呢，我就那麼不受待見？”
“別人想父皇那麼對他還沒機會呢，宣哥哥別打岔，快看看後面寫了甚麼”，小公主催促道。
隨即兩人也不再多言，快速瀏覽老人家留下的信中內容，一字不落的反覆看了幾遍，完了兩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卻是徹底放下心來。
信中的內容，老人家一如既往的沒有提及多少‘正事兒’，就跟拉家常似得。
總結起來就那麼幾句話，首先他如今無事一身輕，索性遊山玩水去了，當個閒雲野鶴看看大好山河，為之操勞了幾十年的江山他還沒細細體會過呢，安全方面無需擔心。
其次是不要去找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裡，運氣好的話興許還能不期而遇，反正他玩兒夠了自己知道回去，百無禁忌的說總之不會死外面就是了，還指望陳宣他們送終呢。
最後就是警告陳宣不要欺負小公主了，要是被他老人家知道的話，天涯海角都要讓陳宣好看。
其中有句話老人家反覆說了三次，那就是不管有事兒沒事兒別去煩他。
嗯，重要的事情要說三遍，沒毛病。
翻來覆去把信看了幾遍，陳宣撓撓頭道：“就這？”
徹底放鬆下來的小公主卻是一臉雀躍的理所當然道：“對呀，要不然呢，如果父皇鄭重其事的說點其他我反而還擔心呢，這樣再好不過了，證明父皇心情是真心不錯”
陳宣一想深以為然的點點頭道：“也是哈”
其實除了這些，陳宣從字裡行間還琢磨出，老人家是真的把皇權放棄得很徹底，除了帶走從小陪伴他的汪公公之外，可以說所有的一切都徹底交給新帝周塵了。
話說回來，如果老人家把汪公公留下，估摸著反而會在周塵心中扎一根刺吧。
反正他老人家遊山玩水去了，徹底甚麼都不管，哪怕後面天翻地覆都和他無關。
雖說他只帶走了汪公公一人，但安全方面也無需擔心，難道新帝周塵不會派人‘暗中保護伺候’？當兒子的，這點孝道自然不用別人教。
看完信後，放心下來的陳宣樂道：“娘子，這封信我們可得收好，岳父大人的親筆信呢，以後可以當傳家寶的，你看看，上面還有岳父大人的私印，全天下估計都獨此一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