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友:“可是三隻眼,在預言中,小遠哥是成年的。”
趙毅:“阿友,你應該知道,你家小遠哥要是能成功活到成年,意味著甚麼吧?”
林書友:“這…”
趙毅:“意味著他打破了天道對他的桎梏,意味著他將成為有史以來、僅次於魏正道的最強大龍王。之所以加這個字首,是因為姓李的不會去像魏正道那樣吞噬,他不想要那種死都死不掉的可怕體魄。所以,請問,那個時期下,姓李的就算要出海面對大烏龜,他需要帶上你們、帶上這麼多幫手來麼?”林書友:“確實不需要。”
趙毅:“是需要的。”
林書友:“三隻眼,你到底是甚麼意思?”
趙毅:“甚麼情況下,需要呼朋引伴,這麼多人一起出動、去一個地方,如果不是奔著打架去的話。”林書友:“接人!”
趙毅微微一笑。
趙毅:“再具體點。”
林書友:“象是在火車站、機場、醫院,接朋友接親戚。”
趙毅:“一般這種場景下,也沒這麼大陣仗,派個代表開車去接就行了,大部分人還是會在家裡等著人被接回來。”
林書友:“接出獄?”
趙毅笑容璨爛。
林書友:“我和潤生一起看的黑道片裡,那些為社團流過血、砍過人、坐過牢的人,在出獄時,所有人都會在外面等待,接他出獄。”
趙毅:“繼續。”
林書友:“所以,小遠哥以後會帶著我們,一起來這裡接他媽媽?”
趙毅:“哈哈哈哈哈!”
甲板上。
“嘩啦啦嘩啦啦”
冥冥中,劇烈密集的鎖鏈摩擦聲響起,一道道陰影如被奴役的囚徒,紛紛被驅使跳船,墜入海面。忽然間,以阿璃為圓心的鎖鏈,出現了扭曲與繃緊。
“嗡!”
女孩單膝跪地,引發頭頂風水格局下垂與之呼應,同時左手掌心下壓、穩住身形,右手先奮力一甩、再順勢一攥。
風水轉動,氣海交織,女孩以自身為錨點,與這一眾鎖鏈的另一端,進行拉扯角力。
船舷處的眾人見到這一幕後,都目露驚訝,大家夥兒都清楚如今的秦璃是何等實力,到底遭遇了甚麼,競然瞬間就迫使她擺出此等類似拔河的架勢?
可問題是,這四下,依舊風平浪靜。
譚文彬的目光能看得最為深遠,下方海面除了變黑麵積還在持續擴大外,沒有顯示出任何異常,甚至,他還能感知到位於海面之下那一道道由鎖鏈牽引著的邪祟陰影,它們都很安靜地立在水下。換言之,他沒看見任何存在正在與阿璃進行著爭奪與對抗,其餘人也是一樣的觀感,有實感的對手,再強大終歸也有個概念,反之就會讓人不安無措。
李追遠走上臺階,臺階通往駕駛室,踩上最後一層臺階時,李追遠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黑色的海面,幾乎囊括了目光所及,它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如同一塊被靜置的墨玉,偶有陽光被雲層短暫遮蔽,掀起稍縱即逝的光弧。
船已落錨停下,林書友將趙毅連帶著其身下的椅子,一併搬至駕駛室外。
看了看站在邊上的小遠哥,阿友清楚這是二人有話要說,他就默默轉身,想要回避。
趙毅將一根菸咬在嘴裡:“別急著走啊,火機在你那裡。”
林書友掏出火機,給趙毅點上,等他再次準備離開時,嘴裡被趙毅塞了一根菸。
阿友瞪大了眼睛:“幹嘛?”
趙毅:“陪一根。”
阿友搖頭,把嘴裡的煙摘下。
趙毅:“咋了,以前不讓你抽你賊想抽,這會兒主動給你、你卻不要了。”
阿友:“要下海了,現在抽菸,不吉利。”
趙毅擺擺手,示意他走遠點。
阿友離開,站到駕駛室另一側,把玩著手裡的煙,沒放嘴裡,而是夾在了耳後,緊接著抱臂而立,嘴角帶笑,挺了挺胸膛。
趙毅吐出口菸圈,看著海面,道:
“姓李的,你當初的面子可真大啊,竟然能讓它為了殺你而靠岸;
我也終於明白了,為甚麼它都到岸邊了,這最後一步就是不邁出來,非得用投射虛影分身的方式來殺你,最終功虧一簣。
非是不願,而是不能,這東海,就象是它的地府,它一旦登岸,就相當於酆都大帝走出豐都。”李追遠:“它比我所想象的極限,還要大得多。”
這茫茫的黑色海面,是大烏龜眼睛裡的黑色瞳孔。
這艘船就停在它的眼睛上,眾人渺小得,就如同它眼睛裡混入的幾粒沙。
這一點,阿璃已經試探出來了。
因此,根本就不存在甚麼深潛入海後,去到甚麼地方,見到甚麼建築,遭遇甚麼風險解謎、突破甚麼層層關隘最終得見藏身於最深處的大烏龜。
而是,當你在這片海域,決定下水,當你的身形沒入海面之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進入了大烏龜的身體。
原先,在李追遠認知中,對秘境利用最徹底的,是大帝;自己那位老師,以體魄化作地獄層層根基,於秘境中建立陰間地府。
而這傳說中的東海秘境,乾脆就是大烏龜自己!
“咳咳…”
趙毅乾咳一聲,打氣道:
“姓李的,振作起來,別丟份兒,酆都你有法理宣稱,這裡,你也有部分遺產繼承權。”
李追遠看了趙毅一眼,沒說話。
趙毅將手裡的菸頭彈入海面,喊道:“阿友,來揹我!”
林書友走了過來,把趙毅背起。
這一刻,本就站在二層上的趙毅,是全場最高的存在。
“譚大伴,你留下來看護翠翠,拜託你了。”
譚文彬走到翠翠身邊蹲下,輕輕摟住翠翠的肩膀:“放心吧,趙隊。”
趙毅:“秦璃收手,結束試探。”
阿璃眸光一凝,邪祟陰影與鎖鏈傾刻消失,失去了拔河繩,也就不存在拔河這一程序。
女孩長舒一口氣,頭頂上方先前被她拉扯下來借力的風水格局,復歸原位。
趙毅:“潤生打頭陣、陳曦鳶殿後。記住,下水之後,只認我趙毅的命令,除我以外,哪怕李追遠就站在你們面前,你們也不要相信他說的話,必須得先來問我,聽清楚了沒有?”
全場沉默。
李追遠率先開口道:“聽清楚了。”
其餘人這才接上回應:“清楚了。”
眾人心裡皆有疑惑,可上方這二位都是江湖上絕頂聰明的人,想來是他們間有甚麼特殊安排,亦或者是少年可能要中途離隊去做其它事,得提前交接好隊伍指揮權。
趙毅:“好了,現在喝壯行毒。”
林書友揹著趙毅下來,李追遠也走下臺階,陰萌從揹包裡掏出一個罐子,又特意擺開一排瓷杯,給它們依次倒上,然後再一杯一杯地分發給夥伴們。
大家夥兒端著毒杯,面面相覷。
這新毒雖然稀釋過,但對於要將它喝下去的這件事,眾人心裡還是沒底,主要是身為製毒者的陰萌,在分發毒杯時,她先流露出了明顯慌張。
而且,才一會會兒的功夫,瓷杯外壁就滲出了黑氣,象是出現了裂紋。
陳曦鳶咬了咬嘴唇:這真是稀釋過的?
趙毅:“記住,個人體質不同,但都不要刻意去解毒,尤其是你,潤生,你稍微壓制一下死倒本能,讓這毒素在你體內保留一塊特定局域進行演化。
這杯毒的效果,是在於連絡不上我時,不得已情況下,需要與他人接觸時使用。
好了,為了確保毒發同步,我數三二一,大家幹了,三,二,一!”
除了不需要下海的譚文彬與翠翠,連帶著李追遠在內,所有人都將杯中的毒一飲而盡。
有色無味,而且沒甚麼不適,但它肯定是會有效果的,具體是甚麼,沒人知道,因為這毒剛制好,陰萌就陪著潤生去看望山大爺了,壓根就沒後續實驗。
趙毅:“阿友,幫我穿上潛水裝備。”
林書友:“三隻眼,你放心,有我在呢。”
趙毅:“你現在是用一點就少一點,用多了就沒了。”
林書友拍著胸脯道:“不怕,夠用的!”
趙毅伸手揪住林書友的耳朵,讓他看向那邊,正在阿璃幫助下認真穿戴潛水裝備的李追遠:“所以,你還在逞甚麼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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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東西對很多人來說是個累贅,他們想在水下被淹死很難,但極端情況下,比如重傷透支,夥伴們就可以給你重新裝備一套,往上一拋,搏個能撐到浮出水面的運氣,不光是為自己,更是為夥伴們降低壓力。
李追遠穿戴好後,還仔細做了檢查,阿璃貼心地給他擦去護目鏡上的水霧。
趙毅:“按順序,下海!”
潤生第一個跳下海,隨後是彌生。
李追遠是和阿璃手牽著手一起跳下去的。
被安排殿後的陳曦鳶,晃動著翠笛,做著準備。
趙毅對譚文彬道:“大伴,等我們全部下去後,你把那口石棺推下海。”
譚文彬:“明白。”
陳曦鳶聞言,回頭道:“我順手帶下去就是了。”
趙毅:“棺材裡裝了很多點心,我怕你偷吃。”
陳曦鳶:“你當我傻?”
趙毅沒說話,只是拍了拍阿友的肩膀,阿友會意,喊了聲:“彬哥,我下去了!”
助跑、起跳,在過杆時,阿友還特意踮了一下,求一個反彈力道,讓自己能騰空得更高。
這是阿友的習慣,不是刻意追求耍帥,而是帥氣追著他。
可阿友忘了,他現在沒起乩。
被阿友揹著的趙毅,看到這比前面所有人都要高得多的入水高度,忍不住誇獎道:“你腦子”誇獎聲還沒說完,阿友就帶著趙毅重重地砸到海面上。
“啪!”
哪怕是有阿友在言,也彷彿是狠狠攪了一圈自己眼下這爛泥一樣的身體。
胸前火辣辣的痛,喘不上氣了。
此時的趙毅,就這麼被阿友送上彌留之際。
這種狀態下,人反而很安靜,趙毅甚至能驗證自己過去對姓李的汽水嗆死詛咒,並非無的放矢,畢竟他自己也有機率以如此荒謬的方式嗝屁。
林書友:“我錯咕嚕咕嚕”
入水時,阿友就意識到自己犯錯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趙毅,隨即準備起乩獲得力量。
好在這時,二人周圍的水流退散,形成一個“開闊局域”,陳曦鳶下來了。
“呼”
摘下空氣瓶的趙毅,可算把那口氣順出來了。
林書友:“對不起,三隻眼,我,我真的”
趙毅:“沒事,不怪你,是時間倉促。”
每次提升後,都需要磨合適應,這次卻沒來得及有這個機會,而且阿友是那種“暫失去”力量的更特殊情況。
林書友回頭看向陳曦鳶,笑道:“還好陳姑娘來得及時。”
陳曦鳶:“哈哈,是彬彬催促我趕緊下來的,怕你把趙毅摔死了。”
趙毅伸手,抓住林書友的下巴,讓他看向自己,直言不諱道:
“阿友,她現在不一定是真的陳曦鳶。”
林書友驚愕道:“這麼快?”
本能地,阿友扭頭看向陳曦鳶。
陳曦鳶:“趙毅,你在胡說甚麼?我就是我,假的我難道還能開域?”
林書友:“是啊,三隻眼,克隆人就算了,域也能複製?”
尤其是,陳曦鳶的域,還是當今獨一無二的。
趙毅:“如果能如此好理解,能以常理視之,那還算甚麼神話?”
陳曦鳶堅持道:“我就是真的,我沒騙你們。”
趙毅:“你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假的。”
陳曦鳶:“我”
趙毅:“包括我這個趙毅,現在也可能是假的。”
林書友:“三隻眼,我一直抱著你,我們沒分開過,你怎麼可能被調包?”
趙毅:“一直沒分開過?你們抬頭看看上面,我讓譚大伴在我們都下來後,馬上把棺材推下來,都這會兒了,棺材影子呢?”
林書友和陳曦鳶一起抬頭,沒看到棺材的蹤跡。
趙毅:“陳曦鳶,從你笛子裡甩一束光下去。”
陳曦鳶照做,一束綠光向下釋出,照亮下方,等到達一定深度,綠光即將湮滅的前一刻,看見了一道石棺型狀的黑影。
棺材,競在眾人下方。
林書友:“我現在身上有處地方有點癢,是不是毒發了?”
陳曦鳶:“我們驗證一下?我來數數,三,二,一!”
林書友和陳曦鳶同時攤開雙手,二人掌紋皆變成紫色。
隨即,二人目光看向趙毅。
林書友直接抓住趙毅的手腕,掰開,他的掌紋也是紫色的。
陳曦鳶舒了口氣:“這是不是就能說明,我們仨都是真的?”
林書友:“不對,三隻眼你出手慢了,你剛才為甚麼不和我們倆一起?”
趙毅看著眼前這倆活寶,還在執著於石頭剪刀布誰快誰慢的問題,乾脆先一盆冷水澆下來,道:“脫離海底、回到船上後這種印證才有意義,留在船上的大伴,會在我們都下水後,最後一個喝下那杯毒,對我們進行滯後驗證。
好了,繼續下潛吧,眼下計較誰真誰假沒太大意義了,有可能我們仨都是冒牌貨,擱這裡自娛自樂呢。陳曦鳶用笛子蹭了蹭頭髮:“我腦子現在被你搞亂了都!”
趙毅:“沒必要帶那種累贅的東西,就按你小弟弟說的,下來後,都聽我的命令列事。”
陳曦鳶:“可如果你是假的呢?”
趙毅:“那句話中就包含了這一層意思,聽我的,無論我是真假。”
“華”
有阿璃在身邊,深潛對李追遠而言,沒甚麼難度,一直下潛的二人,下潛至“浮出水面”。走上岸後,李追遠脫去了潛水裝備,將其擺放好,岸邊,只有這一處,他們明明不是最先下海的,卻成了第一批“登岸”的。
遠處,有一座高聳的城牆矗立,這一情景與當初鄭海洋母親在精神病院裡的描述,對映上了。當初以更貼近普通人的視角,看大烏龜,覺得匪夷所思,其實就算到了這一階段,也有這一階段的荒誕驚奇。
登岸的大烏龜和海底的大烏龜,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一如在外面的菩薩能和大帝過招,可被拽入地府的菩薩,只能被大帝踩在腳下。
所謂秘境,代表著某種特殊規則,而大烏龜,就是此地規則的掌控者。
不是無法對抗,最有效的對抗方式就是完全不接招,李追遠完全可以不往裡頭走了,就在這處開闊地,佈置大陣。
要麼是自己以力破巧,要麼自己被更大力給碾碎。
不過,李追遠當下並不打算這麼做,他和大烏龜互相有仇,可彼此眼下都有西域這同一個目標,先給它運去西域再說。
李追遠:“走,我們進去看看,它應該在裡頭等著我們。”
阿璃向前半個身位,對李追遠伸出手,女孩的掌紋是紫色的,而李追遠伸出去的手,掌心潔白。阿璃微微皺眉,一道道鎖鏈顯現,陰影排列於岸邊。
李追遠笑了笑:“不用試了,你是真的。”
阿璃認真看著少年。
李追遠指尖摩挲著自己的掌心,
平靜道:
“我是假的,我體內沒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