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祖墳。
玉皇大帝與王母娘娘的紙人,自地上立起,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
與此同時,仍站在村道口的王霖,七竅先溢散出黑血,隨後頹然倒地。
負責照看這邊情況的陰萌立即上前檢查:
“死了?”
探查不出王霖的氣息,象是已經氣絕。
小蠱蟲從陰萌袖口裡飛出,鑽入王霖的嘴巴,過了會兒,又從嘴裡鑽出,兩根觸鬚交織在一起,如人雙手交叉。
陰萌:“還沒死?”
小胖子是還沒死,但五臟六腑似剛燒完紙的火盆,積了一層灰。
陰萌馬上喊來增將軍繼續照看這兒,她去通稟老夫人此處情況。
自昨夜始,村裡的詭事兒一件接著一件,讓她應接不暇。
她覺得自己真是在地府待久了,歸隊後還未能適應當下的節奏,可又不敢拉著柳老夫人專程給自己解惑離開時,陰萌眼角餘光掃向被增將軍扶乩中的林書友。
可惜,阿友也“進去”了,要不然,自己就能請阿友來把事態清楚地講給自己聽。
本該放晴的天,陷入了停滯,陰沉依舊,細雨復下,黏膩拖拉,撩得人心煩意亂。
奔跑在村道上,剛過水泥橋,陰萌就看見遠處並排走來的兩道身影。
距離太遠,她的感知能力沒那麼敏銳,可架不住那兩道身影一邊走一邊在變化,自他們二人腳下,顏料色彩漫出了長長兩條,這幾乎就是明擺著告訴她,這倆人有問題。
書呆子:“我需要重畫一個形象,可你本就是王母,跟著我一起改頭換面做甚麼?”
仙姑:“他們既然敢出手阻攔你離開,難不成會因見到我的王母形象,納頭便拜?
倒是你,究競是如何布的局,競往裡頭摻雜著如此多變數,這保駕護航得也過分了些。”
書呆子:“我也是和你一樣躲了一千多年,你當我是天道就算是天道運數,在龍王門庭這邊,也會受到影響。”
仙姑:“你說,頭兒既然派我們來做事,那頭兒是不是就不打算復活了?”
書呆子:“就算是千萬之一,我們敢賭麼?倒是有一點可以確定,我們若敢不好好做事,那就是逼著頭兒必須得復活過來,扒了我們的皮。”
二人交談間,各自褪去了民間玉帝王母形象,將紙人恢復為自身模樣。
他們老早就看見了陰萌。
仙姑:“陰家人。陰長生怎麼還在婚禮上不走?”
書呆子:“池想見證完頭兒的婚葬再離開吧,無所謂,只要不牽扯到池的長生,隨便池的雕像擺在哪裡你也不用擔心對那小子出手時陰長生會直面干預,除非那小子不走江了躲去酆都,而你還真的追去地府。”
陰萌攔住了他們,但未等陰萌開口,書呆子先直言道:
“去通報吧,就說,寫自傳的書生和教養蠶的姑子,到了。”
陰萌轉身走入小徑。
小徑深處,白姑、南翁與長河站在兩側,如三尊門神。
陰萌知道,自己的通傳顯得有些多餘,可總得找點多餘的事做,否則就會顯得自己這個人多餘。壩子上停著一輛小轎車,薛亮亮載著翟老與羅工來了。
翟老困得厲害,象是感冒了,喝了碗藥就去二樓李三江的床上休息。
薛亮亮與羅工坐在壩子上,喝茶吃點心,因柳玉梅說小遠和他太爺去祖墳燒紙了,不多久就會回,來都來了,肯定要坐等到人的。
白糯抱著小丑妹站在柳玉梅面前,柳玉梅指尖輕輕逗著??褓小姑娘,她此刻心神不寧得很,在這天然呆的小丫頭面前,倒是尋到了一種平靜。
陰萌走上壩子,來到柳玉梅跟前,小聲道:“王霖那邊出事”
“死了沒。”
“沒死,還有一口氣。”
柳玉梅看向隔著稻田站在村道上的兩個人,淡淡道:
“是“他’從王霖體內出來了,算是主動斬斷了這一牽扯。
小胖子的一身本事,全賴那張紙,現在那張紙被燒了,小胖子應該徹底廢了。”
“廢了?那能養回來麼?”
陰萌對王霖不熟,但也聽阿友描述過,那小胖子不僅燒得一手好菜,還擅長左鏟右鍋,遇強則強。“這和受傷不一樣,本事來得太容易,全仗人給,那等別人抽離時,就該承受這一後果。
說到底,是最開始的那個他,自己主動願意洗去記憶,去當那張紙的傀儡的,怪不得別人,也怪不得命數。
你給他先安頓去大鬍子家。
至於眼下這事兒,我要待客了,無暇給你細細解釋,想弄清楚,你就去問笨笨吧。”
陰萌驚訝道:“笨笨知道?”
柳玉梅:“你是懵懵的,他可不是笨笨的。”
陰萌:“這”
柳玉梅:“笨笨都和人家的頭兒交過手了,還不止一次。”
聽到這話,陰萌嘴角抽了抽。
柳玉梅:“把那兩位喊過來。”
陰萌:“是。”
陰萌轉身下了壩子,來到村道上對仙姑和書呆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過去吧。”
“有勞了。”書呆子微笑著從袖口裡撕下一張紙,遞給陰萌。
看著這張紙,再聯想到王霖的下場,陰萌變色警剔道:“你要做甚麼!”
書呆子:“你頭髮被淋溼了,擦擦水珠。”
陰萌:“不必了。”
書呆子將這張紙捲起,裝作一本書,在掌心敲了敲,與仙姑一起走下小徑。
越往裡走,水汽越重,細雨漸變滂沱,微風轉為雷暴,腳下積流攢聚,形成渾濁旋渦。
一雙幽深的眼眸,自下方浮現,曾被洪水吞噬的生靈在其中哀嚎,萬千手臂探出。
書呆子將手中“書卷”向前一丟,書頁成白磚,一路向前延伸,他走在前面,仙姑隨後。
一隻金色的大手從上方傾軋而下,帶來山崩之勢,書呆子仰頭,一筆濃墨喧染開去,巨掌變黑後,迅速瓦解。
巨大的白蟒在水下穿行,“轟”的一聲,蟒頭破開水面,高高立起,森然的蛇眸,向下俯瞰。仙姑雙眼中,兩道陰影爬出,身形驟然變大,化作一黑一紅兩隻同樣龐大的蜈蚣,對白蟒形成糾纏。大浪滔滔,蜈蚣與白蟒一同倒入洪流之下。
書呆子與仙姑,走上壩子,先前的景象,盡數消散。
曉得他們來的只是一縷魂念,三尊柳家大邪祟也沒欺負人,走的是意念交鋒,算是彼此探了個底。柳玉梅坐在壩子上喝著茶,沒起身相迎。
書呆子:看來,頭兒是來過這裡。
仙姑:就是不知道頭兒知會了多少。
書呆子:“老太太,我們是來幹活兒幫忙的,怎麼著也該客氣招呼一下吧?”
柳玉梅以杯蓋輕刮茶麵,不以為意道:“我可當不得你這聲稱呼,至於招呼,不打招呼自己就來的人,我也不清楚該如何招呼。”
書呆子:“那就是不需要我們了?”
柳玉梅:“嗯,你們自便,請回吧。”
仙姑:她也在試探。
書呆子:她贏了。
書呆子:“沒得法,工頭兒吩咐下來的活計,我們是不幹也得幹。”
柳玉梅放下茶杯,道:“那就幹活吧。”
書呆子和仙姑想要從外面的事情裡,推測出頭兒會選擇復活的可能性。
柳玉梅則需要確認,先前與自己面對面喝茶的“小遠”,到底對這裡的局面,是否有絕對的掌控。目前看來,自昨夜而起的事態,雖波折混沌,可至少當下,正被井然梳理,柳玉梅心底也終於踏實下來。
頭兒的吩咐其實很不明確,沒具體指向誰,可在這座村裡,又很是清淅。
仙姑看向劉姨,村兒裡用蠱的也就兩個女人,就是眼前這位了。
先前在村道上幫忙通傳的那個陰家人,身上也有蠱蟲氣息,但蠱術水平過於稀疏,連命蠱都沒有,就甭談轉命蠱了。
柳玉梅:“阿婷,好好跟著人家學學這門道。”
劉姨:“是。”
柳玉梅這是讓劉姨放心,該受著的事就好好受著,無需多想;這兩位既然以如此低姿態地來了,被“壓迫”到此等地步,就不可能再在“活兒裡”搞甚麼小動作。
劉姨推開門,走入西屋,仙姑跟著她一起進去,屋門隨之關閉。
羅工來了電話,嘴裡叼著煙,一邊通話一邊在壩子上來回踱步,經過西屋窗戶時,透過縫隙,看見裡面有一張四層竹架,上面鋪滿桑葉,還有一隻只白色的蠶寶寶正在蠕動。
打完電話,羅工走到薛亮亮身邊,笑道:
“嗬嗬,小遠的太爺,家裡搞的營生可真多。”
薛亮亮:“小遠說過,李大爺常把“正是闖的年紀’掛在嘴邊。”
羅工剛才若是推門進去,會看見整個西屋內部,完全是蟲沼翻滾,地面、牆壁、天花板,被複蓋得毫無空隙。
兩個女人,相對而立,雙腳都踩在蟲子上,隨著“波浪”起起伏伏。
仙姑:“修習蠱術的柳家人,還真是罕見。”
劉姨:“你就是傳說中的西王母?”
仙姑:“算是吧,但並非傳說中的那位。”
劉姨:“對我們當世人而言,也沒甚麼區別。”
仙姑:“的確。”
劉姨:“西王母,居然也會聽從別人的吩咐。”
仙姑:“他在我們眼裡,比你們主母在你們眼裡,要可怕無數倍。”
劉姨:“我不怕主母,我願意為主母死,心甘情願的那種。”
仙姑:“曾經的我,也是。”
劉姨:“後來為甚麼變了?”
仙姑:“他想把我做成一盤菜,吃了我。”
劉姨:“還好,我家主母從不進廚房。”
仙姑:“蠱蟲挑選好了麼?”
劉姨抬手,一隻七彩蛛爬上掌心。
“這是我選好的新命蠱,可是你只有一縷魂念在此,能做到麼?”
“我做不到,但我可以:我說,你做。
你的蠱術天賦和造詣很好,可惜,柳家雖有蠱術傳承,卻沒有好的老師來引領你。”
這世上,能象頭兒那般,光看書就能把一門傳承領悟到極致甚至進行突破拔高的,寥寥無幾,絕大部分人,還是需要師資來教導的。
柳家人雖不至於像秦家人那般偏門類,可蠱術一道,在柳家也實屬冷門中的冷門了,縱使在顛峰時期,也往往是單傳,確保有人教也有人學。
劉姨:“命蠱新轉後,我原先的命蠱會不會起變化?”
仙姑:“只是與你徹底斷了,等於送給了他,你當初也是真捨得,命蠱這種東西,說送就送。”劉姨:“我沒計較過這些。”
仙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把命都給他了,為何進來時,這屋裡還是兩張床?”
劉姨:“說得象是你們天天睡在一起似的。”
仙姑:“我是和他睡在一起,睡在他體內。”
明家村婚禮現場。
被魏正道以風水格局封困到現在的秦叔,哪怕渾身是血,也仍在持續不斷地揮拳,原本身上的九條蛟影,如今已漸融成一條。
忽然間,秦叔揮拳的動作頓了一下,身上的蛟影發出了一種被主人拋棄的哀吼。
秦叔的眼眸,剎那間陷入死寂。
站在秦叔的視角,他先是目睹“家主被奪舍取而代之”,剛才,本該與自己休慼與共的命蚣,被那一端主動切斷了關係,這意味著,阿婷她已經主母她們都已經
李追遠是他的希望與救贖,家人是他的牽掛和守護,現在,都失去了。
“嗡!”
秦叔眼眸裡流轉出赤紅,蛟影徹底完成了九九歸一的熔鍊,化身血色,猙獰抬首,一拳攥起,砸出。“轟!”
這無比堅固、先前無數拳砸下來都巋然不動的封困,竟在這一拳之下,出現了一道裂紋。
壩子上,柳玉梅起身,對薛亮亮和羅工道:“對不住,失陪一下。”
羅工:“客氣了,您忙您的。”
薛亮亮:“奶奶這是要去寫甚麼?”
書呆子:“自傳。”
見柳玉梅沒反駁,薛亮亮道:“奶奶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吶。”
柳玉梅:“我們老家那兒,有留墓誌的習慣,我就想趁著自己腦子還清醒時,把該寫的都寫好,省得等再過幾年,腦子糊塗了,明明都一把年紀了,醒來後還把自己當小姑娘。”
薛亮亮:“這不挺好的麼,越活越年輕不是。”
羅工:“羨慕不來的福氣。”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些唏噓,柳玉梅剛才那番描述,在他們耳朵裡聽起來,妥妥的是老人得了阿爾茲海默症。
書呆子看向薛亮亮:“你打算出本自傳麼?我可以幫你寫。”
薛亮亮:“我還年輕吧?”
書呆子:“可以先寫年輕這部分的。”
薛亮亮:“還沒到老時,就不存在年輕那部分,也就沒必要寫。”
書呆子:“那好,等以後你覺得自己老了,我再來幫你寫自傳。”
薛亮亮:“等我老了,退休了,我就開著車自駕旅遊,把那些我參與施工設計的專案都回看一遍,就等於是在看我的自傳了。”
書呆子微笑點頭。
柳玉梅走進東屋,書呆子緊隨而入,將門關閉。
書呆子:“潛龍入門庭,鳳凰立枝頭,好佈置。”
柳玉梅:“這你就高看我了,不過是行雲布雨,各司其職罷了。”
薛亮亮是小遠結交的,彼時薛亮亮命格還不顯。
書呆子目光掃向供桌上擺放著的一眾龍王牌位,思忖片刻,伸手想去取香。
柳玉梅:“沒靈的破牌位,可拜可不拜時,就沒必要拜了,糟塌香火。”
書呆子:“只是想打個招呼。”
柳玉梅:“他們,認識你麼?”
書呆子:“我理解你們這種,身為當世人,瞧不起長生者的自傲。”
柳玉梅:“倒也不是,南邊的桃林,自我封印、鎮磨邪祟,就是酆都大帝,亦是構建地府融入陰陽之序。
這和長不長生沒關係,還是看具體做的是甚麼事兒,論跡不論心。”
書呆子:“鎮壓江湖的事兒,我也是做過的。”
柳玉梅:“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書呆子:“我的初心,到現在也都沒變,若沒有我這份初心,柳長老你還等不到你家“家主’。”柳玉梅:“這話要論起來,就沒邊了,往上數,百代先人,但凡哪一代出了意外,也是一樣的。”書呆子:“先寫自傳吧,幹活兒要緊。”
柳玉梅:“好。”
書呆子:“有甚麼要求麼,梳理時,我可以潤色一下。”
柳玉梅:“讓年輕時的我,仍然還記得小遠阿璃他們。”
書呆子:“得編排個合適的身份,你覺得哪種合適些?”
柳玉梅:“姐姐吧。”
七彩蛛依舊是七種顏色,但比一開始要深豔太多,色澤濃郁得有水汽不斷滴落,還未觸及地面,就於中途消散成霧。
這些,都是劉姨壓抑在心底的真實一面,殘忍、嗜殺、凌虐,在聽風峽穆家村時,她曾顯露出一些,因主母與阿力也在,那次還是收斂著的。
仙姑:“尋常邪修,與真實的你比起來,都算是正道人士。”
劉姨:“主母自小就教導過我,人與畜生的區別就在於,人能剋制惡欲。”
仙姑:“可是,之前的你,就願意這樣過一輩子麼?”
劉姨:“我又不追求長生,一輩子對我而言,又不算多久。”
仙姑:“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活,無拘無束,不躲不藏,不死不滅。”
劉姨:“神話中的西王母,擅長的就是煉製不死藥。”
仙姑:“西王母的不死藥,可不是藥丸,西王母的長生,也不僅僅是活在當下。”
劉姨將七彩蛛置於一口黑壇之中,壇口貼上封條,自此之後,劉姨不用再掩飾自己的內心,每當引動惡念,都會由這隻七彩蛛代為宣洩。
這對這隻七彩蛛而言亦是一種加速修行,劉姨已做好決斷,等自己死前,會將它取出,送入柳家祖宅。仙姑走出西屋,恰好,書呆子也自東屋走出。
二人對視一眼,一同走下壩子,出小徑,上村道。
途中,村道兩旁的花草漸漸褪色,揉製成顏料,對自己重新塗抹上色,等二人走到老李家祖墳前時,兩具紙人又變回了玉帝與王母形象。
甚至,當他們的魂念離體,重新進入明家村時,紙人倒下去的位置,也和動用前一模一樣。即使千年過去,在執行頭兒的命令時,他們也恪守規矩,頭兒的審美,是氛圍上輕鬆寫意,行為上細緻嚴謹。
劉姨推開東屋的門,見柳玉梅遲遲沒從屋裡出來,她就進來檢視。
“主母?”
“我這邊很順利。”柳玉梅拿著一塊牌位,正用帕子仔細擦拭。
“我這邊也很順利,也算是開了眼界了,她確實是西王母,神話中的人物。”
“那位起初說要攢出一道龍王之靈時,我是不信的,現在,可以做好準備,接老狗的靈回來了。”“我伺候您梳妝。”
“費這勞什子心思做甚麼,就讓這老狗看看,看看過去這幾十年,咱們兩家這孤兒寡母的,究競過的是甚麼日子。
龍王氣魄他承了,英雄氣慨他扛了,怎麼著,還得讓我賠著笑臉,理解、寬慰、喜迎他回家?總不能瀟灑暢意的好事兒都讓他享了,半點醃攢都不讓他見到吧?
那我,那我們,我的孩子們,我的阿璃,過去這些年受的欺負,又算是甚麼?”
柳玉梅的指甲,在牌位上抓出深深的印痕:
“他許諾過我,讓我這輩子不會受半點委屈,我是吃了豬油蒙了心,才信他這狗嘴裡能吐出象牙!”站在門口的劉姨低下頭,她已經預感到,秦公爺龍王之靈歸來後,將遭遇的“折磨與清算”了,主母這分明是蘊釀好了情緒。
“主母,讓我把牌位先請放入小遠的道場吧。”
柳玉梅將牌位遞給她。
劉姨接過牌位,轉身離開,她真怕牌位再被主母拿著,會徹底坑坑窪窪,好在,主母的抓痕只在牌位背面,到底是給秦公爺留了臉面。
“劉姨,我和老師去河堤上看看,小遠回來後,你讓他給我們打電話。”
“好。”
薛亮亮與羅工剛才聊起了附近的那處河堤,當初他們與小遠就是在挑河時認識的,離得不遠,開車不用多久就能到。
車子剛駛出思源村地界,薛亮亮就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車窗外的天空。
羅工:“怎麼了,亮亮?”
薛亮亮:“老師,怎麼感覺外頭比村兒裡,要亮堂許多?”
羅工:“東邊日出西邊雨,也不算奇怪吧。”
薛亮亮:“天上的雲,走得也好快,象是去趕集似的。”
斬三尸洞府。
魏正道站起身,比之初見面時,他說他想出去走走,此刻的他,身上有一股很明顯的意興闌姍。“你繼續看書吧,他們到了,我得再出去一趟。”
李追遠:“這次出去,還回來麼?”
魏正道:“人死如燈滅。”
李追遠:“走好。”
復燃龍王之靈的事,只有魏正道親自去做才可以,李追遠不是龍王,無法代勞,當然,他的身體還得再被魏正道借用一下。
只是,這次借用乃上次借用的延續,是魏正道覺得在外面沒意思了,中途特意回來與自己聊天說話。走到洞府門口時,魏正道停下腳步,沒急著閉眼,而是道:
“還有個問題,你沒問我,你和書呆子都認為,我曾經上天,咬了天道一口,那咬下來的那塊血肉,又究競在哪裡?”
李追遠:“我沒甚麼能幫你做的事了,我得維護我自己的口碑。”
魏正道:“說人話。”
李追遠:“等你走後,我會翻找,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若是沒找到,就說明事實上,你是上天了,但不是去咬了它一口,
而是餵了它一口。”
“嗬嗬嗬可可…”
魏正道發出了長笑。
等笑聲停下後,他很平靜道:
“我不是真的魏正道,外面的也不是真的凝霜,酒宴擺好,親朋已至,你太爺也在外頭等了這麼久。莫浪費了,你和那姓秦的丫頭,就代已經不在的我們倆,把這親給成了吧,代我們,拜堂。前路緲茫,我們的遺撼已經註定,你就別給自己留下遺撼了。
不過,你小子在這方面,確實比同時期的我優秀。”
李追遠:“其實,是因為見識到了你前期的遺撼與後期的瘋狂,才讓我及早清醒,意識到要抓緊時間治病。
我是看著你的書入玄門,也是看著你的路查詢自己的路,在我心裡,你是我的師父。”
“李追遠,你讓我感到噁心。”
魏正道閉上眼。
他再次穿行過婚禮現場。
秦叔面前的屏障大面積龜裂,快要打破出來了。
困鎖著陳曦鳶的黑暗,正在忽明忽暗中。
趙毅還蜷縮在桌腳,身體發抖,目光呆滯。
書呆子與仙姑靜候兩側,壓制著內心的驚恐與期待。
走過清安身邊時,清安舉起手中的酒杯,這是自見面以來,清安第一次敬酒。
魏正道:“請我喝的?”
清安:“喝了上路。”
魏正道接過酒杯,聞了聞,皺眉道:“你往酒壺裡,放了桃花?”
清安:“嗯。”
魏正道:“唉,我是喝膩了這桃花釀,也聞夠了桃花香,清安,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清安笑了:“從第一次相遇,你喝我遞過來的第一杯桃花釀時,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這口味了,可你喝了後卻說好喝。
我釀了那麼多桃花釀,堆放在我們的洞府裡,就是故意讓你喝,讓你聞,就是想看看,你甚麼時候才能不演了。”
魏正道將杯中酒水盡數倒在地上:“其實,我現在還在演,包括我當下這個舉動。”
清安:“當然,這病你可是治了一千多年。”
魏正道向山下走去,山坡上,明凝霜站在那裡,這次魏正道沒喊她,她也沒跟上來。
怨執的本質,是遺撼,如若一切真能完美替代,又怎可能會有怨念與執念?
南通道場。
供桌,擺放在道場中央,上面只單獨放著一座牌位。
柳玉梅站在供桌前,身旁是劉姨。
三尊柳家大邪祟沒有進來,而是繼續守護於外。
魏正道沿著村道走來,頭頂空中,是一道道似在追逐著他的雲朵。
當魏正道走到道場門口時,上方雲層積聚,身影交錯閃現間,殺意沸騰。
他們,都是那個未來自己,為了追尋自殺方法所分化出的分身殘餘,如一眾螢火。
魏正道抬頭看向他們,開口道:“我接你們走,自今日起,我們,我,魏正道,將走得乾乾淨淨。”頭頂的殺意,傾刻消散,他們永遠如此理智,理智得可怕。
魏正道走進道場。
柳玉梅主動向魏正道行禮,行江湖參拜龍王之禮。
魏正道走到供桌前,看著牌位上的名字,他這會兒用的是李追遠的身體,下一刻,自他腳下,浮現出金色,整座道場瞬間被一座金色的湖泊覆蓋。
這是李追遠的金線,但在魏正道的手裡,卻是另一番呈現。
牌位被金色包裹,魏正道正在推演摸索這位秦龍王在這世間留下的精神痕跡,一切就緒後,外面的螢火就能匯聚於此,復燃龍王之靈。
柳玉梅指節攥緊,目光緊緊盯著,呼吸都已忘記。
可就在這時,金色的湖面瞬間消散,外面的螢火併未進來,供桌上的牌位依舊孤冷地矗立在那裡,沒有絲毫龍王之靈的氣息。
魏正道:“我找不到他在世間留下的精神痕跡。”
聽到這話,柳玉梅先是一驚,隨即看著牌位上自己丈夫的名字,眼裡不再有丁點怨恨與委屈,有的只是無盡的心疼與痛惜。
因為當年秦家龍王率兩家門庭強者盡出,最後更是召兩家龍王之靈飛離祖宅、前往獻祭,而這獻祭中,更是有著他自己親兒子與未來兒媳婦的那部分,主持那一戰的秦龍王,必然是能看見的。
親族摯友,先祖晚輩,所有人都橫屍隕落於他面前。
在這種情況下,死,其實是一種解脫,可若反之,那就將在數十載的日日夜夜中,困在那裡,一直目睹重複著那一幕幕慘烈。
柳玉梅淚水決堤,牙齒咬破嘴唇,鮮血流出,悽然道:
“老狗他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