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文彬起身離座,拿著大哥大去外面接電話。
林書友坐在飯桌上繼續吃,周云云的爸媽很是熱情地給他夾菜。
他們很喜歡阿友這種淳樸踏實的小夥子。
倘若自家多一個閨女,且阿友沒物件的話,他們是真願意再要一個像阿友這樣的女婿。
「呼——吃飽了!」
林書友放下筷子,輕拍肚皮。
云云爸拔出一根菸遞了過來。
林書友「嘿嘿」一笑,正準備伸去接時,橫插過來一隻手拿過香菸。
譚文彬拿出火機,給準岳父點上,又給自己點上:
「爸丶媽,我朋友那裡出了點事,我得去看一下。阿友,走,跟我去亮哥家。「
譚文彬晚飯跟準岳父喝了兩杯,就坐在副駕駛位,林書友將小皮卡發動,問道:
「亮哥那裡出什麼事了?」
「製造那間凶宅的殺人犯折返回來了,在對亮哥出手時,被白糯她們養的寵物給弄了。
「亮哥沒事吧。」
「沒什麼事,已經離開警局回去了,咱們去看一眼。」
「要通知遠哥麼?」
「等我們看完回去後,跟遠哥說聲就是了。」
電話是譚雲龍打來的,主要是之前舉報凶宅前主人貪汙受賄時,譚文彬借用了自己老子的關係,這間屋子二次出事後,譚雲龍那裡也得到了通知,這才打電話給自己兒子。
林書友邊開車邊道:「亮哥那種人,應該不會因這種事真的出什麼意外的。」
譚文彬搖搖頭:「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咱小遠哥算命多厲害,但你覺得小遠哥真的信命麼?
真要算命的說你以後會發財,難道你就啥事兒都不幹天天在家混吃等死就發財了?」
林書友:「保不齊遇上拆遷了呢?」
譚文彬:「你說得還真挺有道理。」
林書友:「反正租房子也能住,不要安置房,要筆大大的安置費,狠狠大賺一筆!」
譚文彬:「阿友,專注開車。」
外頭,天已經黑了,白天下過雨,晚上空氣裡還瀰漫著溼冷潮氣,可將車窗關上後,又有一股情緒上的悶熱。
譚文彬選了個歌帶推入。
伴隨著悠揚的前奏,歌聲響起,再配合著外頭又開始稀稀落落貼上到車窗上的小雨滴。
譚文彬覺得,等以後的自己回憶現在,回憶當下的九十年代,差不離就是眼下的這種意境。
車子來到市區,剛駛到小區門口,薛亮亮就在那裡等著了。
「我都說了我沒事,你們沒必要特意跑一趟的。」
「亮哥,看不到你安然無恙,我們今晚睡不踏實。」
譚文彬上前,上下拍拍摸摸,給薛亮亮檢查了一下身體,確認除了幾處已經處理過的擦傷外,沒啥問題。
薛亮亮:「就算他拿著刀我也是能制服他的,誰知道他居然還帶著槍。」
林書友:「歹徒居然還帶著槍?」
薛亮亮:「是啊,被槍口指著時,確實挺嚇人的,後背發涼。」
林書友點頭附和道:「當初那個時候的我,要不是譚叔叔手下留情故意打偏,估計就已經交代了。」
譚文彬:「你還挺會給他找補。」
林書友:「啊?」
譚文彬:「你是不曉得,他那晚在學校裡,見到能靠身躲子彈的人,回去後抑鬱了多久。」
林書友:「原來叔叔那晚是要擊斃我?」
譚文彬:「不至於,只是沒奔著你要害打。」
林書友下意識地拉起褲腿,想要看看曾經被子彈刮過的傷勢,但發現那裡,面板光滑細膩。
童子深度改造丶不知多少次重傷復原,再加上前不久才換的一層皮,哪還能再找到當年的槍傷痕跡。
薛亮亮:「走,咱們去喝點?」
譚文彬:「不了,亮哥,我們剛在我丈人那裡吃完飯,既然你沒事了,那就早點休息,今天受驚了,也折騰了。」
薛亮亮:「好,那你們開夜路注意安全。」
看著譚文彬與林書友上車離開後,薛亮亮走回小區。
屋子裡原本三室一廳的格局並沒有做改動,薛亮亮和妻子睡主臥,另外四位白家娘娘兩兩而住,裡頭的床換成了上下鋪。
畢竟少說都是躺了百年棺材的人,倒也不覺得逼仄。
「姑爺,您把這碗安神湯喝了吧。」
看起來年齡最大實則是四個裡年紀最小的老嬤嬤,給薛亮亮端來一碗湯。
平日裡看她們四個相處時,白糯那個小丫頭片子喊老嬤嬤乳名,呼來喝去的,薛亮亮都覺得有些不適應。
接過碗,將湯一飲而盡。
「謝謝,很好喝。」
「姑爺早點歇息。」
「你們也是。」
薛亮亮回主臥時經過客廳,白糯正坐在沙發上專注看著電視,一雙腳提著拖鞋晃啊晃的。
她就像是這個家的女兒,可偏偏她的年齡又是四位白家娘娘裡最大的。
開啟主臥門,薛亮亮走進去,將門關閉。
白芷蘭迎了過來,幫他脫去外套。
「是我疏忽了,該讓她們一個一直跟著你的。」
「呵,這話說得,像是滿社會都是這種歹徒似的。」
「你是我們孃兒倆的天,沒了你,我們指著誰活?」
「我希望你們能一直好好活著,無論遇到怎樣的情況。」
薛亮亮躺上床,一隻手樓著妻子,另一隻手溫柔地放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一個男人,在這一刻,彷彿擁有了全世界。
換做其他人家,遭遇這樣的事,怕是得至少大半年驚魂未定,但在這個家裡,卻只道是尋常,都不耽擱今晚繼續住。
享受完這種靜謐美好後,薛亮亮側過身去,準備關臺燈。
手指在旋鈕上摸了摸,道「這燈能調節亮度。」
白芷蘭:「嗯,白糯選的,她屋子裡也有一臺。」
薛亮亮:「最能調多亮?」
白芷蘭:「很亮,能從窗戶裡透出去,一直照到單元門。」
薛亮亮:「那還真不錯。」
白芷蘭:「但那麼亮刺眼,也沒意義。」
「我們休息吧。」
「啪!」
薛亮亮檯燈關了。
客廳裡,白糯雙腳踩在地上,自沙發上站起身,抬頭,看向屋頂。
原本那裡是吊燈所在,只不過吊燈砸落,新吊燈還沒來得及購買安裝。
眼下,客廳的燈明明很亮,但那裡仍舊盤踞著一團陰影,不斷做著收縮與膨脹。
白糯目露嚴厲,張開嘴。
上方的陰影似是極為恐懼,開始劇烈抖動,卻仍舊無法抵擋被拉扯下來的趨勢。
終於,它落了下來,白糯小手一揮,將這團陰影攥在手裡,看著它掙扎。
「當那傢伙到單元門時,你明明就可以出手了,卻故意等到那傢伙對姑爺動手時,再出手謀求表現立功。
反了天了你。「
譚文彬回到家時,瞧見二樓小遠哥屋裡的檯燈還亮著。
上樓,跟小遠哥彙報了一下亮哥那裡的事後,譚文彬就下來與阿友一起在井邊沖澡。
「嘩啦啦——」
你一桶,我一桶,然後各自開始打香皂。
林書友:「小遠哥今晚睡得好晚。」
譚文彬:「嗯,在寫東西。」
林書友:「潤生不在家唉。」
譚文彬:「應該在山大爺那裡吧。,二人洗完澡後,各自躺回棺材。
樓上,李追遠放下筆,輕輕揉了揉手腕。
《追遠密卷》的最新總結,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寫好了,現在寫的,是下一階段的團隊發展規劃。
不僅涉及到原先的個體與整體,還牽扯到阿璃正式加入團隊後的連鎖反應。
這是一個複雜工程,即使是如今的李追遠,推演起來也覺得繁瑣。
不過,脈絡已經梳理好了。
接下來,就看如何進行具體落實。
其實,李追遠清楚,自己的團隊進步速度很快。
但或主動或被動地,他所經歷的浪,尤其是近期的,一直都被維繫到一個超標水準。
團隊其他成員的進步體感,也就因此被淡化了。
這也就迫使李追遠更不敢停歇,在不斷堆積量變的同時,去尋求質變的方向。
就比如上一浪的胡蘿蔔,當時吃得急,效果是出來了,但除了他李追遠外,夥伴們其實還未能挖掘與激發出最大功效。
潤生吸收的生機,譚文彬掌握的鏽劍,林書友與童子的進一步融合—..
是可以把它們當作進步,而且按照正常走江者的分配邏輯,已經是高功德換取出的效果,只是少年這裡,仍不滿意。
李追遠打算把這三根胡蘿蔔,當作一個新的築底平臺,預備著由此為新起點,向上蹦躍。
幾張寫滿密密麻麻字的紙被李追遠撕了下來,上面的標題是「潤生」,李追遠將這幾張紙放在畫桌上,明早阿璃過來時看到這幾張紙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熄燈,躺上床,閉上眼,入眠。
在正常作息時間醒來。
美好的生活,就算千篇一律,也能讓人充滿期待。
柳奶奶對阿璃的執著打扮,李追遠是真沾到光的。
少年剛上學時,發現班級裡的同學對學過的知識點,居然會有模糊與遺忘的能力。
這簡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一度很羨慕於這種天賦。
自出生起沒多久,就把每一天都清清楚楚烙印在腦子裡,其實是一件很乏味無趣的事。
曾經發生的事,無論多久遠,都像是發生在昨天,這就意味著,你能始終把所有反感排斥的事,記憶猶新。
但在阿璃這裡,少年已經不知記下多少睡醒後睜眼看到的清晨。
這本該是留到以後,等自己年紀大時再去翻閱的東西,可現在,他就已經忍不住想進行回味。
阿璃正在畫畫,畫卷上呈現出來的是潤生。
李追遠昨晚臨睡前留下的紙張,阿璃看了。
畫中的潤生,光著上半身,氣門與溝壑的運轉邏輯,被描繪得清晰準確。
且在這一基礎上,還有九條黑影正在穿行。
李追遠下床,走到阿璃身邊,看著阿璃按照紙面要求,進行最後收尾。
如果說,團隊的上限是少年自己,那麼團隊的下限,就是靠潤生託舉。
潤生是隊伍基石,優先提升潤生實力,符合團隊整體利益。
再者,潤生這裡也有現成的作業可以抄。
秦叔與大烏龜一戰時,李追遠雖然躲在精神意識中的道場裡,但後來夥伴們丶尤其是趙毅,都向自己完整轉述過當時的狀況。
秦叔開九條惡蛟,強行將自己體魄推升到一個可怕層次。
李追遠手裡也有一條剛提升位格且品質更高的惡蛟,加之他對《秦氏觀蛟法》的深入理解,曉得秦叔是走上了哪條新道路。
在少年看來,這談不上歧路,畢竟世上本無路,走得人多了就成了路。
潤生有上次吸收還遠未消化完的生機作為載體,李追遠打算趁此機會,也給潤生安排九條東西成為其氣門交替時的演化。
正版惡蛟是不行的,一是如今的潤生根本承受不住,二是李追遠也沒地方再找八條蛟靈,更找不到願意幫八條蛟靈抬升位格的冤大頭。
不過,就算是秦叔,一開始肯定也不是以惡蛟打底。
可以先找個弱化版的假貨來應應景,要是具備一步步帶著其提位格的潛力那就提,要是不具備,大不了等到下一個階段時去找更高檔次的替代品。
至於具體去哪兒找,李追遠這裡自有方法。
「吃早飯啦!」
今日的早餐,比往常要遲了一些。
用早飯時,李追遠掃了一眼,柳奶奶與劉姨一切如常,秦叔咀嚼吞嚥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一點。
應該是,出了點什麼事。
飯後,柳玉梅主動招呼:「小遠,來陪奶奶喝會兒茶。」
李追遠走過來沏茶,在茶几旁坐下。
柳玉梅是真拿少年當家主看待的,也在遵照著雙方以前定下的默契,故而直接開門見山道:
「秦家祖宅,出了點事。」
「奶奶,能形容得再具體點麼?」
「比過去偶爾出的事兒要大些,但也不至於離譜,仍舊可控,我建議讓阿婷與阿力今天就動身,回一趟秦嶺。」」奶奶,這種事,您直接做決定就好。「
「說不得過陣子我也要親自跑一趟,做點修補,你懂的,阿力和阿婷這面不太。」
「需要我去麼?」
「不用,別被這些事耽擱你的節奏,奶奶知道你現在壓力和責任很大。」
「好。」
「不用擔心,沒多大事,就算萬一中的萬一,真有事了,奶奶也會先通知你,不會自己強行蠻上。」
「家裡的鑰匙還在我這裡。」
「你那是兩家一整套的,拆卸下來的鑰匙,阿婷那裡有。「
李追遠點了點頭。
上午,劉姨就和秦叔一起離開了家。
臨近中午時,梨花揹著笨笨來替劉姨走後的缺兒,給家裡做飯。
天氣轉涼了,哪怕笨笨天天和死倒睡一張床壓根就不會怕冷。
但梨花為了表演自己是一個盡職的母親,還是給笨笨換了身厚一點的衣服,不能再是開襠褲露個腚了。
同時,笨笨脖子上挎著一個奶瓶,背上還有個裝有零食的小書包,一副很時興的打扮。
譚文彬坐在壩子上看書,感悟風水,梨花來時,譚文彬也抬頭跟她打了聲招呼,順便對梨花背上的笨笨笑了一下。
笨笨扭過頭去,不看譚文彬。
人小鬼大,雖還不會說話,可他卻懂得很多。
笨笨曉得,就是因為眼前這位的消極怠工,才讓那兩個以給自己上補習課為樂的哥哥們,遲遲無法變成自己的弟弟。
梨花像往常一樣,把笨笨往李追遠房間裡一放,然後她就下樓做飯去了。
但這次,因為譚文彬在家且就在樓下壩子上坐著的緣故,那倆怨嬰不敢明目張膽地裹挾畫軸飄起來,將笨笨拖入床底大課堂。
笨笨也趁機抓住了機會,推開紗門,爬了出去,逃學成功!
爬到樓梯口,笨笨不敢下去了,萬一被下面人看到了,肯定會把自己給提回去,但露臺空曠,也沒有什麼好藏身的地方。
笨笨把圓乎乎的小腦袋探出樓梯口,往下偷瞧,恰好與樓下躺在狗窩裡剛睡了一覺正伸著懶腰的小黑,來了一記目光對視。
小黑沒想搭理他,打算再補一覺。
結果下一刻,狗眼一瞪,那孩子居然自己爬過邊緣處,徑直摔了下來!
小黑一個激靈,立刻起身,往前跑了幾步。
「砰!」
小黑已經是條大狗了,上次被雷劈過後,傷勢復原的它變得比原先更胖更肥。
笨笨落在它身上,像是落到了一團厚厚的肉墊。
接完孩子後,小黑打算把笨笨甩下來,但笨笨兩隻小肉胳膊,抱住了狗脖子不撒開。
沒辦法,小黑只得開始透過奔跑來試圖讓這孩子下來,然後越跑越快。
很快,一個小嬰孩騎著一條大黑狗從擺放著神像的隔間後門竄了出去。
一路向北,來到屋後稻田中,小黑在奔跑時,一不小心撞到了個什麼東西,使得狗摔了出去,人落了下來。
笨笨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面前露在泥土之外的這顆眼熟人頭。
孫遠清笑道:
「哈哈哈,孫女婿,我們有緣,我們有緣吶!」
=—=—
午飯後,李追遠與阿璃躺在二樓藤椅上,閉著眼,手牽手。
李追遠來到阿璃的夢裡。
還是那間小平房,依舊是全部龜裂的牌位。
李追遠是來給潤生找惡蛟替代品的,要麼是一尊邪祟能切分為九個,要麼九個邪祟湊成一窩。
少年跨過門檻,走到外面院子。
四周,鳥語花香;抬頭,萬里無雲。
都走了丶都跑了,也都逃了。
但只要來過的,都會在這兒留下因果痕跡,就等同於被李追遠記在了本子上。
以少年為起點,一根根密密麻麻的紅線如潮水般向上洶湧而出。
原本無暇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道淡淡的身影。
李追遠仔細篩查,認真挑選。
沒找到合適的,不急,還有很多很多。
少年對著天空伸出右手,向左側一劃:
「換下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