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江回來,譚文彬都會抽出一天時間去石港鎮上探親,要麼去探望爺爺奶奶,要麼去關心外公外婆,與周云云確定關係後,還會加上問候準岳父岳母。
上述三個位置輪流替換,可不管去了哪家,回來途中,他都會去鄭海洋的墓地上,拔一拔草,
說一會兒話。
譚文彬知道,再好的同學哥們兒,大部分長大後都會形同陌路,就算仍有聯絡聚會,交情也難免變得寡淡。
但該死的是,他譚文彬能繼續長大成熟,可鄭海洋的生命卻永遠定格在了他們倆關係最好時。
那一夜,譚文彬真正見識到世界另一面的恐怖,也是那一夜,他發誓要給鄭海洋報仇,追著跑出去,上了由潤生騎著丶小遠哥所在的那輛三輪車。
此時,他再次見到了與那晚一模一樣的烏龜。
當人和龜的視線對接時,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譚文彬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心臟更像是被狠狠一端,瞳孔逐漸渙散。
「彬哥,彬哥,我是海洋啊~」
「彬哥,嘿嘿,你幫我出頭後,那夥人真的不敢再來欺負我了。」
「彬哥,你又被你爸揍了?我請你吃炸串給你補補,這次一定得讓我請客!」
耳畔,鄭海洋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靈魂像是被擲入泥沼,不斷下陷。
然而,就在譚文彬的目光徹底變迷茫前,一雙蛇眸,呈現而出!
蛇眸,與烏龜開始對視。
剎那間,鮮血自譚文彬眼眶處流出,蛇眸崩潰,可譚文彬的瞳孔,也隨之恢復了聚焦。
先前到了南通大飯店門口給小遠哥回去電話時,小遠哥就提醒過自己,要注意小心。
我是一直留意戒備著。
但你還是用這種招術,就想把我給陷進去,真當我這兩年跟在小遠哥身邊是吃乾飯的麼。
死王八,
你得是有多瞧不起老子啊!
譚文彬的右手瞬間變得通紅,血猿之力沸騰,抓向座椅頭部的這隻烏龜。
他抓住了烏龜的脖子,下意識地發力一。
「啪。」
不僅是脖子,連帶著四肢與龜殼,都在這一刻炸開。
譚文彬腳尖一,身子前撲,通紅的右手,習慣性地就要朝著坐在後排的這個女人拍去。
現如今,普通人若是生吃他一掌,這血猿力道,足以將對方腦袋當西瓜一樣拍爛!
李蘭繼續坐在座位上,翹著腿,抱著臂,神情平靜。
她不是沒來得及反應,因為她嘴角還勾勒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譚文彬的手,在李蘭頭旁邊數寸,硬生生停了下來。
收手,不是因為她是小遠哥的媽媽,而是譚文彬很清楚,如若此時坐在車裡的,是真的那頭大烏龜,那他根本就沒有反抗丶更沒有反殺的能力。
能對這局面下決斷的,只有小遠哥,他不能衝動之下擅自做主。
「阿姨——車裡有蒼蠅,我剛捏死了。」
李蘭點了點頭,道:「車確實有點髒,是你們自己的車麼?」
「嗯,是的,上次用它開長途,回來後沒來得及做清洗。」
譚文彬坐了回來,從車屜裡抽出紙巾,擦拭自己眼角的血痕李蘭:「前面有一家車行,可以洗車。」
譚文彬抬頭,透過後視鏡看著李蘭,笑道:「那裡洗車多貴啊,我們平時都是把車開到河邊,
用河水來洗。」
「據我所知,你們不缺錢吧?」
「錢倒是不缺,但家裡驟子多,不差這兩圈磨。」
先前無事發生時,車內很壓抑,真正發生了事後,反而沒了生疏與尷尬。
李追遠的身影出現在了車門旁,將錢包透過車窗,遞給了李蘭。
譚文彬將手裡帶血的紙團,亮給小遠哥看了一眼。
李追遠繞著車,走到副駕駛門口,拉開車門。
李蘭:「兒子,不和媽媽坐一起麼?」
李追遠:「我習慣坐前面,方便看風景。」
李蘭:「可是你,是媽媽眼裡最好的風景。」
李追遠將副駕門推了回去,走到後面,拉開後排車門,坐了進去。
「彬彬哥,辛苦你來接了。」
「不辛苦,應該的。」
車子啟動,順著飯店門口花壇繞了半圈,匯入馬路。
李蘭側頭看向車窗外,感慨道:
「這麼多年沒回來,南通的變化真的好大。」
李追遠:「還沒到城市化快速發展階段,未來的改變,會更大。」
李蘭:「未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
李追遠:「未來,是你自己選的。」
李蘭點了點頭:「是啊,我已經選好了。媽媽也曾為你挑選過未來,可是你,到底還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李追遠:「我能來到南通,不就是你的選擇麼?」
李蘭手撐著車窗玻璃,側傾著身子,撩開頭髮,饒有趣味地看著李追遠:
「兒子,你現在走的路,真的是我替你選擇的麼?」
李追遠:「你應該早就接觸到了,為什麼沒嘗試也走這一條路?」
李蘭:「我接觸得太晚了。」
李追遠:「這個理由,我不信。」
李蘭:「這是原因之一。主要是因為,我當時想著,不去走這條路,反而能夠更快跳過這條路,到達盡頭。」
李追遠:「你過度自信了。」
李蘭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後又捏起些許自己的臉皮,雖已是一個少年的媽媽,但她做這個動作時,仍能流露出些許俏皮,只是這個動作所表達的意思,卻很冰冷殘酷:
「我當時,已經沒時間了。」
李追遠:「那這條路,你跳成功了麼?」
李蘭:「當我從船上跳下,潛入那片海域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成功;
當我從海底浮出,坐船回到岸上時,我同樣也不確定,自己算不算失敗?」
李追遠提醒道:「還沒到村子呢,也沒過二十四小時。」
李蘭的手,放在少年的臉上,指尖緩緩摩。
「這世上,有多少當媽媽的,能在自己孩子面前,刻板地嚴守規矩,說一不二?」
說著,李蘭看向正在開車的譚文彬:
「你是特意讓他開車來接我們的,兒子,你心急了。」
李追遠:「我本就應該表現出合理的急切。」
李蘭:「我也是同理。」
前方紅燈,譚文彬將車停了下來。
他隱隱有種預感,接下來,能聽到不得了的訊息。
掌心緊張得微微出汗,抓溼了方向盤。
李蘭晃了晃手中的錢包:「你沒檢查過它麼?」
李追遠:「沒有。」
李蘭:「裡面有夾層。」
李追遠:「我不知道。」
李蘭:「粗心了。」
李追遠:「你不想讓我知道的,我也檢查不出來。」
李蘭開啟錢包,將設計精巧的夾層開啟,呈現給李追遠看,李追遠看了一眼,裡面是空的。
「兒子,拿著,這是媽媽給你的零花錢。」
李蘭從錢包那厚厚的一諮錢裡,抽出了兩張鈔票,遞給了李追遠。
「小遠,這麼一點,做攀比費的話,是不是有點寒酸?」
「可以給這輛車加油。」
李追遠伸手接了過來,指尖撫摸,又凝眸觀察,沒能看出任何異樣。
隨即,李追遠將目光,落在了李蘭手裡的錢包上。
李蘭把裡面餘下的鈔票全部取出,錢包遞了過去。
「給你。」
李追遠將錢包裡的夾層展開,先將手裡的一張鈔票放了進去,再將其舉起,讓外面的陽光照射在錢包外皮上,薄薄的一層光暈打了進來,鈔票上漸漸顯露出另一層痕跡,是一幅畫。
只是,每個光線角度,只能呈現出這幅畫的部分碎片,像是散開的拼圖,得全部掃過「拿到手」後,才能拼起。
李蘭:「這種設計,感覺如何?」
李追遠一邊盯著紙幣的變化一邊平靜地回答道:
「故意毀壞人民幣,是違法的。」
「媽媽只是在上面附著了一層膜,可以撕下來。」
這幅畫並不精細,這並非意味著李蘭的繪畫技藝不行,恰恰相反,李蘭在這方面的功底,早就是專家中的專家。
她這是在臨募,目的是做到原汁原味地復現。
終於,紙幣上的畫,在李追遠眼前呈現完了一整輪,少年的腦海裡,也立刻出現了一幅完整的畫。
下一刻,
少年的瞳孔,猛地一震。
這幅畫,畫的是一片汪洋中丶下錨停泊的一艘大船。
甲板上,站著很多人。
一個男青年與一位女青年,肩靠著肩,立在一起。
這一對青年男女,是這幅畫中的中心位,
旁邊,還有很多男男女女。
可即使是處於中心位的這對男女,面容上也是一種模糊處理,並不細膩,那麼船上其他人,也就只能籠統表現出「有很多人」的意思。
但即使如此,這幅畫的佈局與站位細節,還是瞬間衝擊到了李追遠腦海中的一段記憶。
他做過,這場夢!
那是在高三,石港中學的校長吳新涵特意關照自己,在他的校長辦公室掛了一張簾子,裡面擺著一張彈簧床,給自己睡午覺用。
那天,自己給奧數競賽班的同學出完題後,就去了辦公室,在那裡躺著休息,做了與這幅畫中一模一樣的夢。
在跳入海里的剎那,他醒來了,然後就看見在簾子外,吳新涵正與鄭海洋一起吃著午飯,鄭海洋那身為海員的父母剛傳來出事的訊息,吳新涵正在對他進行開導與安慰。
那時,鄭海洋還活著。
這個夢,起初在李追遠這裡,並不算十分特殊,畢竟那會兒受太爺轉運儀式的影響,他經常會做更離奇的夢。
然而,當自己親眼目睹一個又一個人詭異地死於烏龜之手,尤其是鄭海洋全家死光的場景,讓這個夢,在李追遠這裡有了極為不同的意義。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也可能,是某種占卜暗示。
畢竟,夢裡那艘船上,自己身邊有阿璃,有翠翠,有潤生有譚文彬夢裡的自己,看起來是當時譚文彬的年紀,也就是正常高三生的年紀,剛成年。
所以,這個夢可以理解成是一種預知丶預言,未來某一天,自己成年後,帶著一眾人,前往那片東海,跳下船,入海底。
當時的自己還沒點燈走江,只是一個新入玄門初窺風景的雛兒,不明晰這座江湖有多大,也不知曉這條江到底有多遼遠。
現在反芻這個夢,夢裡的自己,已經活到成年了。
「活」到「成年」的自己。
大概,只有他和身邊的夥伴,以及趙毅和陳曦鳶他們,能意識到,當這兩個概念,都在自己身上實現時——意味著什麼。
而那時的自己,去了東海,又是去找的誰?又能去找誰?
眼下,擺在面前的最大震驚是:
自己的夢,居然被李蘭畫了出來,不,是臨募了出來。
如果說,單純只是一個夢,無論做再多的拆析,都是無根浮萍;那麼,當夢落於現實了呢?
李追遠:「你臨募的這幅畫,出自哪裡?」
李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媽媽在那片海底,看到什麼了嗎?」
這幅畫,出自那片海底。
李追遠默默將第一張鈔票從錢包夾層裡取出,將第二張,塞了進去。
他沒急著像先前那樣,將錢包舉起對著光收集「拼圖」,而是做著深呼吸。
陽光透過車窗,打在少年的臉上,李追遠的鼻尖,已沁潤出些許晶瑩。
正在開車的譚文彬,並不知曉畫中的內容,但他很異,這粗重的呼吸聲,真的是一向冷靜的小遠哥所發出的?
李蘭:「你知道麼,雖然這幅畫人物形象,尤其是面部,並不細膩,但我看見它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了,這上面最中央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小遠,我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
但我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自己兒子的母親之一。
因為,
就算你撕下你身上的所有人皮,媽媽也一樣能認得你。」
李追遠:「我只是打算將母親這個角色,從我的人生中抹去,但是,我從未想過殺了你。」
李蘭身子往座椅上靠了靠,對開車的譚文彬道:「小同學,你身上有煙味,給我拿根菸。」
「好的,阿姨。」
譚文彬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和煙盒,遞了過去。
李蘭很是熟稔地掏出一根菸,點燃,吐出一口菸圈,
李追遠:「我以為我們之間,只是希望對方精神毀滅。原來,我的媽媽,是真的希望我死。」
李追遠,你讓我感到噁心。
李追遠,你怎麼還不去死?
那日在張小賣部門口,男孩耳朵緊貼著話筒,一邊聽著話筒另一端傳來的這些話語,一邊對面前的爺爺丶奶奶丶虎子石頭等一眾人,露出溫暖乖巧的笑容。
車上,李追遠痛苦地閉上眼。
病,又犯了。
人皮,彷彿又要開裂。
他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好,已經控制且好轉到一定程度,有自信去面對這個女人。
但果然,眼前這個女人,是這世上,最擅長扒下他身上人皮的存在。
少年緊雙手,讓指甲對著自己的掌心,本能地想要以肉體上的痛苦來抵消發洩一點點精神上的撕裂。
可他的指甲,卻在此時觸碰到了阿璃今早在他掌心處,留下的淺淺痕印。
當自己還在自我感覺良好時,只有真正關心自己的人,才會擔心著那最壞的情況。
她不希望自己傷害自己,她都沒捨得將自己掌心的面板刺破。
李追遠艱難地鬆開雙手,指節發白。
少年的臉,仍舊蒼白,有冷汗不斷溢位,他抿著唇,與這次的犯病,進行著艱難抗爭。
這是他打自墮心魔開始,犯的最嚴重的一次病,即使是在過去,也從未有過如此強烈。
本體,肯定是感受到了。
這會兒,其實是本體向「心魔」發動攻勢,將心魔吞噬消融,徹底掌握這具身體,成為「李追遠」的最好時機。
因為此時的李追遠,根本就無力抵擋。
他為自己建起了防洪壩,可當大壩潰堤時,那洶湧而下的洪水,只會更加可怕。
但,本體並未有絲毫動作。
他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趁火打劫,他很安靜。
不僅如此,本體似乎還在做自我剋制,等於是在幫李追遠,壓制住這次犯病,在抗拒此時與李追遠的融合。
因為本體清楚,這會兒還不是時候,他所求的,不是那種不惜一切代價,只為了「取而代之」
後,僅暢快這一下。
他很清楚,兩家沒有靈的龍王門庭以及外面這個有一點點感情且在按照江湖正道風格行事的李追遠,是維繫與天道之間脆弱天平的關鍵。
李蘭看到了少年掌心的痕印,那不是剛剛造成的,也不是自己兒子的指甲造成的,那甲印,分明是個小女孩。
「兒子,你早戀了?」
李追遠閉上了眼,仰起頭,深吸一口氣。
李蘭:「是畫中幾乎貼著你肩膀,站在一起的女孩麼?」
吸一口煙,張開嘴,煙霧在嘴裡醞釀迴旋,後又輕吐而出。
李蘭將夾著煙的手挪到窗外,抖了抖菸灰。
「媽媽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能與你關係親近到這種程度?
你爸爸當初已經是媽媽能挑選到的丶最合適最優秀的那一個了。
我承認,一開始與你爸爸在一起時,我是有過一點點感覺。
但很快,我就無法抑制地,開始自心底排斥他丶反感他哪怕我知道不應該這樣,不能這樣,卻無法控制住自己。
呵,
睡在你身邊的人,他不經意間的一言一行,會讓你覺得他真的很—呼——
那時候我就意識到,所謂的愛情,男女,無法阻擋我臉上人皮消融的速度,我的一切希望,只能寄託到我那剛剛顯懷的肚子。
兒子,告訴媽媽,你和她在一起時,沒有相類似的感覺麼?」
李追遠的神色,終於恢復了平靜,他將剛剛的犯病,給壓制了下去。
少年:「彬彬哥,水。」
「給,小遠哥。」
接過譚文彬遞來的水,擰開蓋子,李追遠喝了一口,回答道:
「李蘭,你在我眼裡,就是個蠢貨。」
李蘭笑了。
李追遠將蓋子扭了回去,與李蘭現在一樣的姿勢,後背靠在座椅上:
「我們裡,最蠢,最可笑的,就是你。」
李蘭:「還有一幅畫,你沒看呢。」
李追遠:「我已經猜到,畫裡的內容了。」
李蘭:「那你說說,我聽聽對不對。」
李追遠:「它輸了。」
李蘭:「這麼自信?」
李追遠:「第一幅畫只要成立,那第二幅畫的結果,就是唯一。」
活到成年後的自己,不管是出於何種目的去的東海。
那條大烏龜,都沒有贏的可能。
這與自信無關,這是事實,是一種必然在夢鬼那一浪中,雖然最後真正下法旨的是大帝,但曾出現過三足鼎立。
這意味著,那三位,是同一個檔次的存在,
只是這裡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夢裡出現的魏正道—李追遠無法確定他是什麼時期的魏正道。
少年認為,魏正道是越往後越強大。
原因很簡單,像鄯都大帝這樣的存在,他現在所追求的,仍然是不惜一切代價,求得長生,求得繼續存在。
魏正道則在不斷地嘗試發明各種自殺方法,為遲遲無法自殺成功而苦不堪言丶氣急敗壞。
大帝這樣的存在汲汲所求的,正是魏正道最鄙夷厭棄的。
天道現在是謀劃著名利用自己,然後再扼殺自己,假使自己能衝破這天意宿命,撞開這鎖,活到成年,那他的成就,只會比魏正道更高。
因為他比魏正道覺醒得早,而且他的發展期,比魏正道艱難不知多少倍。
「呵呵呵啊———」
李蘭發出了笑聲,她用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笑得有點誇張。
李追遠將第二張紙幣放進錢包夾層裡,舉起錢包,不停轉動角度,開始蒐集「拼圖」。
李蘭:「怎麼,還是忍不住要看一下?」
李追遠:「想看看它的死法。」
蒐集完一整輪後,第二幅畫浮現在李追遠的腦海裡。
在「閱讀」到這幅畫的第一時間,李追遠也笑了。
第二幅畫裡,畫著一隻殘破不堪丶奄奄一息丶已經輸定了的大烏龜。
大烏龜身上更具體的細節,畫上並未展現出來,只是描繪出了這個「狀態」,或者叫「結果」。
這並非篇幅有限的故意粗糙,還有很大原因是,畫中大烏龜身邊丶肢體上以及龜殼上,站著密密麻麻的青年。
這個青年代表著那時的李追遠。
李追遠笑,是因為沒有什麼驚天大戰,也沒有什麼驚險鬥法,更沒有血流成河丶代價慘重。
畫中的他,贏得很乾脆。
不管是大烏龜主動的,還是受自己影響被動的,總之,大烏龜複製出了,茫茫多的「李追遠」。
已經有不少人,吃過身為心魔的自己與本體之間那匪夷所思合作的虧了。
絕對理性下,只會誕生出最符合利益走向的事態發展。
那就是所有的「李追遠」,沒一個去自相殘殺,而是會集體合力,鎮殺了大烏龜。
至於接下來那麼多的自己,該如何收尾,那都和大烏龜無關了,因為它已經不在。
身為一尊東海底下的巨壁,死得丶輸得,競是如此滑稽。
可問題是,那是成年後的自己,現在的自己,連能否成功活到成年都不好說,成功率非常低。
更大的問題是,雖然李追遠目前還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曾做過的夢,會在現實中呈現出來,但有一點已經被證明:
李蘭是在海底那片區域,看見的這兩幅壁畫,將其記在腦子裡,臨募下來。
那麼這就意味著:
大烏龜,也知道了這一結局。
它,
會怎麼做呢?
其實,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自己在等成年,
而它,
又怎麼可能給自己成年的機會?
它只會比天道,更早更迫切地希望自己天折,且不同於天道還想借自己這把刀使一使,站在它的立場,自己越弱小時被殺死,那它的安全性就越高,所需付出的成本就越低。
這樣看來,鄭海洋的父母當初潛入那片海域,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單純受利益催動麼?
鄭海洋一家出事的那一晚,自己與譚文彬丶潤生,都在鄭海洋家裡吃飯,他爺爺奶奶可是做了很多好吃的。
他們一家,是要殺自己的,但沒成功,被自己熟悉了那片黑暗後,帶著潤生與譚文彬逃了出來以當時自己的視角來看,那是撞上不乾淨東西的一場意外。
可現在回溯思考·這會不會是一場被刻意推動出來的因果線?
事實就是,那隻大烏龜,很早就開始在找尋自己?
但它似乎是受某種限制,它一直無法確認自己是誰。
朱昌勇在跳入攪拌機,與體內的烏龜同歸於盡前,曾喊出那麼一句話:
「一定要去那裡拿到它!」
「它」是什麼?不知道。
但絕不可能指的是那隻大烏龜。
鄯都大帝自鎮於地獄,是其限制,那隻大烏龜,也必然有它的限制。
它像是一頭可怕的困獸,似是瞎了眼般,只知道「有個人」,在未來能威脅到自己丶終結自己,可哪怕面對面站在那個人的面前,它依舊無法看清楚對方的「真容」。
就像是這畫裡所呈現的一樣,
夢鬼那一浪裡,自己夢醒後,他與夥伴們,哪怕是白鶴童子,也都丟失了那場夢的記憶,那這是否意味著,是一種保護?
有沒有可能,是魏正道的那部分殘留,當時就察覺到了什麼?
只是,此時再去思索這些,好像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李追遠看向李蘭。
母子二人,目光對視。
李蘭,
自己的媽媽,
她帶著那隻大烏龜,找到了自己!
一開始是猜測丶懷疑,而李追遠剛剛真正犯病的導火索是—.他確定了。
這裡面,或許有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對李蘭身為母親的失望。
本質上,則像是對一個同類,居然會變得如此墮落的,物傷其類,乃至於是牽扯到對自身的一種否定。
李蘭:「現在,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兒子,幸虧有你,幸虧這世界上,只有我才能透過那幅畫認出你,否則,我也無法在與它的談判中,獲得這麼好的條件。
小遠,你真是媽媽的好兒子。
真好,我當初選擇生下了你沒有錯。
你真的,
幫媽媽我治好了病。」
李追遠沉默。
李蘭:「兒子,都到現在了,你還不打算殺我麼?
出酒店時,那兩個被我要求留在了酒店裡。
你這小同學剛開車時,故意在車上貼了類似符紙的東西,先前在城裡他的變道與拐彎,成功將第三個一直在暗地裡跟著保護我的人給甩開了。
至於餘樹,他不是來保護我的,而且他的能量在於組織和召集人手,並非他本人。
其實吧,就算那個塊頭大的走了,就光憑這位小同學,也足夠應付他們幾個了,更別提,還有兒子你在這裡。
你現在想殺我,很簡單。
剛上車時,我就試驗過了,媽媽我連這個小同學都控制不住,呵呵。
還是說,你覺得現在殺了我,沒辦法殺乾淨,我還能再重新從海里爬出來,所以覺得殺不殺我,都沒意義?」
李追遠:「彬彬哥。」
正在開車的譚文彬,心裡一陣咯,小遠哥,這是要對自己下令了?
李追遠:「小心前面。」
話音剛落,車窗外的天邊,忽然劃過一道閃電。
緊隨其後的,是雷聲轟鳴。
今年夏天,雷陣雨沒有往年頻繁,但在這夏季的尾巴,老天似乎要將之前沒用的次數,集中使完。
比雨先行一步的,是迫不及待刮起來的風。
小皮卡這會兒早已出了南通城區,過了興仁鎮,駛在直通石南鎮的筆直馬路上。
馬路不窄,但也談不上多寬,算是很富餘的雙車道,同時道路兩側還有可借用的泥土平地。
先前隔著老遠,譚文彬就看見前方路邊平地上,有一群人舉著各種旗幡丶神臺丶畫像正在走路逆行。
起初譚文彬以為是誰家在辦白事,這是送葬隊伍,結果發現不是,應該是附近某個廟在辦什麼活動。
南通本地傳統民俗保留方面,比不上林書友的老家福建,當地雖然有廟會,但廟會本身已經和「廟」沒關係了,變為純粹的趕大集。
因此,在這裡能瞧見這種廟宇遊行,還真挺稀奇。
雖說他們在逆行,但路夠寬他們也夠顯眼,倒也不阻礙交通可這風忽然一刮,各種旗幡被吹飛丶神臺被吹倒,連帶著下面託舉的人也是摔了不少,一下子從旁邊平地來到了馬路上。
好在有小遠哥的及時提醒,譚文彬立刻踩下剎車。
車子急剎成功,沒有撞到前面的人。
但有一張畫像被捲了過來,貼到了小皮卡的前車窗上,畫像上的「神」很威嚴,雖然與鄯都本地的傳統形象有著較為明顯的差別,但畫像右側豎寫著該「神」的身份一一鄯都大帝。
「嘶啦.嘶啦——
風繼續在吹,畫像先是出現了裂痕,隨後裂痕不斷擴大,到最後,在新一股大風下,徹底裂成好幾條被吹飛,車前窗的視野倒是因此恢復。
譚文彬舔了舔嘴唇。
剛才這一幕,就算是阿友—不,就算是潤生此時坐在這裡,也能看出不對勁,有一種特殊的意味,非常不吉利。
李追遠:「彬彬哥,繼續開回家。」
譚文彬:「明白。」
掛倒擋,後退一段距離後,再借道讓開了前面的這群人。
小皮卡,繼續朝著石南鎮駛去。
李蘭將車窗往下搖大了些,外頭的風不斷吹進來,將她與李追遠的頭髮,吹得亂起。
空氣裡,已瀰漫起濃郁的土腥味,寓意著大雨將至。
李蘭:「還是不殺我?」
李追遠:「殺你,就意味著我徹底輸了。」
李蘭:「你都要死了,還需要在意這張人皮?」
李追遠:「有這張人皮在,死了後能辦白事;沒這張人皮,就是發了瘋的牲口,腦子正常的村民都不敢吃它的肉,只能將它野外燒了或者挖坑活埋。」
李蘭:「你就這麼執著於,想當一個人?」
李追遠:「你不也是麼?你執著於想當人的時間,比我久得多。」
李蘭:「這種執著,沒意義;越是執著,越是發現當人,很低階。」
李追遠:「我們是有病,就像是醫院的病人。我們並非凌駕於普通人之上的存在,我們都是病人,我們連想做回一個健康的普通人都很難。」
下雨了。
雨水自完全開的車窗打入,打溼了李蘭的頭髮和她的整張臉。
馬路旁的較遠距離處的一間民房前,搭著棚子,人頭贊動,這是在辦白事。
也就是這兒距離石南鎮還有挺長的一段距離,要不然真可以嘗試猜測一下,主持白事的會不會是太爺。
棚子外的空地上,正在燒紙紮,三座高聳的紙紮樓房已被點燃,大火燃燒。
旁邊有白事樂隊,正敲鑼打鼓,大喇叭裡還在放著哀樂。
可這忽然下起了雨,卻將這一切都澆了個措手不及。
李追遠轉過頭,看向那邊。
他這側車窗沒開,車窗外已形成雨簾,扭曲了看向外面的視線,
從這個視角看,那三座高聳的紙紮樓房,就像是三盞巨大的燈火。
大雨下,這三團並列的燈火出現了劇烈搖晃。
同時,也不知道是裝置進水了還是喇叭進水的緣故,原本的哀樂,變成了一縷悠長到似乎永遠靜止的電流音。
因距離隔著遠,經過民房與馬路之間田野的舒展,又經過了風雨的錘鍊,使得坐在車裡的人,
聽到的,是一種悠揚的笛聲。
笛聲的韻律,在此時與那大雨中三團紙紮樓房上的火,形成了極為巧合下的互動。
好似是那笛聲,在引導和催動著那三盞燈火。
李蘭:「好聽,像笛子。」
李追遠最近確實沒少聽笛子,因為陳曦鳶最喜歡也是最擅長這個。
陳曦鳶之前怕擾民,打攪別人休息,想吹笛子時,還會開個域,把聲音都收攏進去,不外溢。
後來李追遠讓她把域關了,吹固定一首給自己聽。
因為那曲子,有很明顯的助眠效果,只要不去刻意反抗它,可以說聽一會兒就能睡著。
至於那三盞燈火在笛聲的聯動下,很難不讓人去產生聯想。
前不久李追遠強行賠付自己的功德,開啟岸上走江時,不僅借了陳曦鳶的笛子,還與人家家裡那三位很靈驗的先祖,做了筆買賣。
忽然間,三盞燈火熄了,喇叭也靜音了,「笛聲」夏然而止。
李追遠目露明悟。
車還在開,雨一直下。
李追遠:「關窗。」
李蘭:「冷?」
李追遠:「嗯。」
李蘭將自己這邊車窗搖了上去:「我還以為你想要淋點雨,讓腦子清醒清醒。」
李追遠將那兩張紙幣,捲起來,放進自己口袋裡。
李蘭微微一笑,再次拿起煙盒,可裡頭的煙已經被打溼了,她咬住一根,用打火機,怎麼點都點不著。
李追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李蘭:「今天。」
聽到這個回答,譚文彬掃了一眼後視鏡,先前女人抽菸的熟練動作他可是看到了,不過換個角度想,小遠哥學什麼都快,那他的媽媽——應該也是這樣。
李蘭放棄了,將打火機往煙盒裡一丟,道:
「小同學,抱歉,把你的煙打溼了,你讓我家小遠給你買一包賠你。」
譚文彬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李追遠掏出一張符紙,兩指夾著,探到李蘭下巴處。
指尖微顫,符紙燃起,火焰正好炙烤著李蘭嘴裡仍叼著的溼煙。
僅僅是兩次眨眼的功夫,這根菸雖然皺巴巴的,但確實是被烘乾了。
李追遠指尖一甩,符紙飛出,最後一點火苗點燃了李蘭嘴裡煙的頭部。
餘下的符紙在前面散開,看似飄飄落下,實則在車底看不見丁點灰燼。
李蘭吸了一口,吐出菸圈,道:
「見過很多奇人異士,但自己的兒子在自己面前展現時,感覺真的很不一樣。」
李追遠:「這是最簡單的,指尖靈活,熟能生巧。」
李蘭:「那你剛剛,是在給媽媽點菸呢,還是在給媽媽上墳燒紙?」
李追遠:「抽菸有害健康。」
李蘭:「作為一個離異後,將孩子丟在鄉下老家兩年幾乎不管不問的媽媽,見面時手裡夾著一根菸,不很正常麼?」
李追遠:「浮誇。」
李蘭:「你的要求可真多。」
李追遠:「是你要演戲的。」
李蘭:「小同學,現在幾點了?」
譚文彬:「下午五點。」
李蘭:「這場戲,過得好快,都九個小時了。」
李追遠:「是你買衣服時,花費太長時間。」
李蘭:「我不在乎什麼侄子,是你在乎潘侯。」
買完衣服就已經是下午了,母子二人吃炸串時,其實早就過了午飯點。
「咔嘧咔嘧咔嘧—」
小皮卡的發動機出了問題,車失去了動力,停了下來。
「小遠哥,我下去看一下。」
譚文彬下了車,將前車蓋抬起。
隨即,譚文彬嚥了口唾沫,前車蓋裡,居然全是烏龜。
有的烏龜已經死了,有的烏龜還在爬行,裡頭到處是被啃咬過的痕跡。
看這架勢,就算自己將烏龜全部清理出去,這車不送去好好修理也開不起來。
譚文彬將前車蓋放下,目光落在車裡的女人身上。
這時,小遠哥下了車,女人挪動身子,來到小遠哥那一側,也下了車。
李蘭:「家鄉的雨,也沒散文裡寫得那麼親切,反而比我小時候,要酸多了。」
李追遠:「近年高汙染的廠子,開得多。」
李蘭:「路邊民居參照物變了,還有多久能到村子,走路的話。」
李追遠:「正常一個小時,現在雨大風大,時間得更久。」
李蘭:「那就走吧。」
譚文彬一直處於雲裡霧裡的狀態,但這並不耽擱在小遠哥與女人並排沿著馬路向北走時,他趕忙去車裡拿出兩把雨傘,追上去遞了過去。
李蘭就只接了一把,撐開,擋住自己與身邊的少年:
「小同學,你也打傘吧,彆著涼了。」
就這樣,譚文彬打著傘,在後面跟著。
前面,女人撐著傘,傘下還跟著一個與自己母親保持著些許生疏距離的兒子。
李蘭:「你大學裡,有一棟家屬樓,之前是你導師羅工住的地方,現在是你所在課題組導師翟老的住處。
這中間一段時間,還有一戶人家住過,但我查不到這戶人家的身份。」
李追遠:「認真查了麼?」
李蘭:「許可權資格不到,也是查不到。」
李追遠:「哦。」
李蘭:「餘樹應該知道那戶人家的身份,但我沒問,因為我能看出來,他寧願死,也不會在我的詢問下說出來。
你大學上著上著就不上了,又搬回了村裡,正好與那棟家屬院騰出的時間吻合。
而且你每次出門一段時間後,又會馬上回到村裡。
所以,那戶人家,現在是不是也住在村裡?」
李追遠:「嗯。」
李蘭:「你所會的東西,是跟他們學的?」
李追遠:「不是。」
嚴格意義上來說,自己所會的,至少是一開始的入門開端,是從太爺家地下室裡學的。
再聰明的人,也無法預料到,一個農村老人的地下室裡,會藏著那麼多秘籍寶典,隨便丟出一套都能引動江湖上的血雨腥風。
李蘭也曾住在村裡過,比自己住得更久,她沒能去太爺家的地下室發現那些,倒不能完全怪運氣不好,她自己都說了,太爺不喜歡她。
不過,以李蘭如今的狀態,她所說的「跳過這條路」,似乎也不能完全算錯。
李蘭:「剛進入南通地界,我就開始頭暈丶噁心,到酒店後,我才讓你徐阿姨把那罐不好喝的咖啡拿出來,想以難受化解難受。
可惜,沒什麼效果。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我忍受到了現在,且伴隨著距離老家越近,這種感覺就越是強烈。
這和我以前看到過的一份特殊事件統計報告對上了,南通近一年來,這類事件發生率,意外得低。
是因為兒子你麼?
「不是。」
「是因為那戶人家?」
「不是。」
「兒子,你是不是因為我能進到這裡來,所以才根據這個,沒急著殺我?」
「有一定參考價值,但存在較大誤差。」
清安能鎮壓南通邪崇無法抬頭,外面的邪崇也無法進來,但那頭大烏龜,是另一種層次的存在哪怕不是硬碰硬,漫長的存在歲月也會賦予它更多能進來的特殊方法。
當然,也有可能是李蘭在那片桃林裡的判定裡,還是李蘭。
現在的她,在這具身體裡,佔據著主導。
通常這種以人為主的情況下,另一面的邪,反倒更像是玄門人士手裡的一種可供施展的手段了。
就像是當初的陳琳,她有陰陽兩面,在桃林判定裡,就不屬於不允許進入南通地界的邪崇。
「兒子,我累了,傘由你來打吧。」
李追遠接過了傘。
李蘭往少年這邊靠了靠,與之主動貼緊。
她的步履,越來越僵硬,速度也越來越慢,這使得李追遠的步速,也是一降再降。
母子二人不再說話,只是在傘下繼續往前走著,或者叫—往前挪。
走著走著,天漸漸黑了。
李蘭:「走了多久了?」
李追遠:「兩個多小時了。」
李蘭:「還沒到?」
李追遠:「就在前面了。」
李蘭應了一聲,速度又一次放慢。
李追遠:「到史家橋了。」
李蘭:「這橋新修的,以前不這樣。」
史家橋前面不遠處,就是通往思源村的村道。
一般村裡人坐那種城鄉大巴車,都是在橋上等;在其它地方上車買票報下車地點時,也是說到史家橋。
此時,村道已近在眼前。
李蘭停下了腳步,目光順著村道,向裡延伸。
天色初黑,萬家燈火,倒也算明透。
村子的變化很大,很多人家修了新磚平房,還有不少蓋起了樓房,但原本位置上住的是哪家,
現在基本還是哪家。
李追遠相信李蘭的記憶,她肯定都記得清清楚楚。
李蘭:「其實,我從未留戀過這個地方。」
李追遠:「你留戀過什麼?」
李蘭從口袋裡取出那塊懷錶,遞給了李追遠,李追遠接下了這份她與前夫的定情信物。
「我真想見見你的那個小女孩。」李蘭的手,撫摸著少年的右手掌心,「她懂你,遠勝過你父親懂我。」
李追遠:「是你不配。」
李蘭:「正常孩子,都會勸自己父母復婚的,哪像你這樣。」
李追遠:「父母的生活,孩子都看在眼裡,有時候更希望他們其中一個,脫離苦海。」
李蘭:「懷錶你先自己留著,別送她,不吉利。」
這時,後面跟著的譚文彬轉過身,壓低了重心。
他察覺到,先前被自己甩開的人,這會兒又重新找尋上來了,對方的藏匿功夫很不錯,可惜,
瞞不過他的五感。
李蘭:「我已經讓它『看見」你了,兒子,你要死了。你說,等你死後,我要不要讓它再弄出一個新的你,新兒子,肯定比你更乖,更聽話,更符合我的預期。」
李追遠:「你當初懷我的時候,也是這麼做夢的。」
李蘭:「幾點了?」
李追遠:「快到晚上八點了。」
李蘭:「殺了我吧,我懶得再走回去了,還不如從海里重新爬出來。」
李追遠搖了搖頭。
李蘭:「還是不願意輸?」
李追遠:「當著那個人的面,殺了你,那就得把那個人也一併殺了。」
李蘭:「我的兒子,這麼心軟的麼?」
李追遠:「他算是國家公務人員吧。」
李蘭:「呵呵呵呵—」
她到了村道口,卻沒邁進去。
推開了自己兒子的扶,李蘭顫顫巍巍地往回走。
風雨裡,失去了依靠與雨傘庇護,她跟跟跪跪,很是狼狽。
「小遠,別怪媽媽,媽媽只是想把病給治好。而且,媽媽的病,是真的治好了,呵呵呵!」
一道身影自雨簾中浮現,走出來一個蒙面人,看身段,是個女子;她將李蘭重新換扶,一邊警惕地看著譚文彬,一邊將李蘭帶離,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於這場大雨中。
蒙面女子肯定不知道,她正在保護且接走的這個人,背後到底是怎樣孩人的存在。
譚文彬走到李追遠身邊:「小遠哥,阿姨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追遠:「她去了那片海域,她潛下去了,她找到了那隻烏龜,她現在成了那隻烏龜的一部分譚文彬:「簡直不可思議。」
一個非玄門人土,以普通人的身份,做到了那一步,只能說,不愧是小遠哥的媽媽。
換做以往,遇到類似的事兒,譚文彬不說口花花開個玩笑,至少也得盡情編排一番。
但這次的人身份特殊,自己總不能在小遠哥面前動輒「你媽這樣」「你媽那樣」,小遠哥又不是趙毅。
趙毅是看似在乎中的完全不在乎,小遠哥是完全不在乎中的——看似又在乎了?
縱使不明所以,譚文彬也感知到,小遠哥與他媽媽的整個對話交流過程中,有好幾段明顯的轉折起落。
總之,譚文彬心裡很是晞噓,他覺得,在以後的未來,小遠哥將帶著他們,去對上那隻大烏龜,也是和小遠哥的媽媽,對上。
「彬彬哥,我們回家吧。」
「嗯,我待會兒喊上潤生和阿友,來幫我把車推去修車店。」
「修車店得去石港鎮上,太麻煩了,直接推回家放著吧。」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早點修好了方便需要使用。」
「彬彬哥,我們暫時,用不到車了。」
「嗯?」
村道上,少年與青年各自打著一把傘,在雨中行進。
「可是,小遠哥,後天我要開車送你和李大爺去機場,回來後還得開車去金陵的學校報到。」
「海南,暫時去不了了。」
「啊?」
「接下來的金陵,也暫時去不了了。」
譚文彬目露思索:「我—我是不是忽略掉了什麼?」
李追遠:「彬彬哥,你沒忽略,是你在開車,很多東西,你沒看到,而且我與她的交流方式,
外人確實不容易理解。
另外,有個方面的可能,你本能地沒朝著那裡去想,
或客觀或主觀的,你在儘可能保持著此時的輕鬆閒適。
我本來打算等到家後,就立刻召集大家開會的。」
少年看著還有段距離的村道,繼續道:
「那我就先跟你說,你再給他們開會通知吧。」
譚文彬嚴肅地點點頭:「好的,小遠哥。」
李追遠:「路邊找塊大石頭坐一下。」
譚文彬:「下著雨,會弄溼褲子的。」
李追遠:「總好過癱坐地上,弄得一身泥漿。」
二人在路邊坐了下來。
李追遠:「彬彬哥,你是覺得,這次她的現身,是類似當初虞家那種,早早就出現預兆丶提前很久的浪花麼?」
譚文彬:「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李追遠:「還記得開車回來時,被風吹裂開的鄯都大帝畫像麼?我之前一直在思索,大帝的影子為什麼要回到翟老身上,而且對我進行高句麗墓那一浪的告知。
大帝的影子當初曾表露出過意思,翟老是翟老,它是它,豐都一浪過去後,影子再去附著到翟老身上,對它不是好事。
現在我明白大帝這麼做的目的了,大帝不是在對高句麗墓的事對我進行暗示,大帝,是出於自身利益考量,在幫我踩場子。
就像是有一條繩子,正在從你面前被抽走,你若是把腳踩上去,就有可能將它固定住。」
譚文彬:「那撕裂的大帝畫像,是在暗示大帝失敗了?」
李追遠:「我答應陳曦鳶去海南,這是我對她的承諾,後來我為了岸上走江,以翠笛為媒介,
借用了陳家龍王之靈。
這就使得,我去海南,已經成了必須要完成的一段因果。
你開車時注意到,那三團火光和電流音聽起來跟笛聲一樣的喇叭麼?」
「留意到了,隔著玻璃看起來像三盞燈火,那喇叭聲音,還挺好聽的,所以這代表的是陳家三位龍王之靈,還有那笛聲——」
「大帝畫像撕裂,意味著大帝沒能幫我踩成功那條繩子,有可能是大帝因為在鎮壓菩薩,無太多精力他顧。
也有可能的伸腳,也只是意思一下,沒認真去踩。
甚至,他只是在做表面文章,其實樂見於我這個關門弟子,落得如此下場。
至於龍王陳家,龍王之靈畢竟不是當代龍王,大帝都沒踩住的繩子,他們沒能踩住也很正常。
而且,他們也沒有理由從公義角度出發,來幫我踩這個繩子。
總之,
你等著看吧,馬上就會來訊息了,原本已經板上釘釘的集安高句麗墓的這一浪,會發生意外,
延期擱置。
近在眼前的海南之行,要麼是龍王陳家,要麼是陳曦鳶,要麼是太爺的旅遊團,某個環節必然會出問題,讓我們海南之旅無法成行。」
譚文彬像是想到了曾經的某件事,他睜大了眼:「這,這,這是在——」
李追遠:「對,像上次我們的豐都之行,其實是菩薩動用手段且付出代價後,硬生生幫我們改的浪。
但菩薩那次,其實行事還是很順滑的,而且佈局安排周密,我們一開始並未察覺到。
而這次,卻相當生硬丶手段粗暴,迫不及待。
太明顯了,簡直是在硬生生地打斷。」
譚文彬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沫,身體開始顫慄,他這會兒理解了,小遠哥先前要求找路邊石頭坐下來的原因。
「我媽的病,某種程度上而言,似乎真的好了。
你知道她這次回南通,目的是什麼嗎?」
李追遠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村道入口:
「她在幫大烏龜,指人,指路。」
「我—」譚文彬,「小遠哥,你的語氣,我沒有理解。」
李追遠:
「因為,她也在幫我,指人,指路。
我的媽媽,今天,居然真的是在關心,愛護她的兒子。
彬彬哥,如果你是我的仇人,你覺得在哪裡對我下手最合適?」
譚文彬:「肯定不是在南通。」
李追遠:
「李蘭現在作為那東西的一部分,她來是應該的,但她,故意來早了。
是她,打亂了原本的節奏,也是她,讓這次針對我們的浪花修改,變得如此生硬丶顯得這般迫不及待。
她不想我這段時間,長途跋涉南下海南,也不想我北上出關去集安。
你想想看,如果在路上,新的一浪忽然就這麼來了,是什麼感覺?
甚至,在路上發生都不是最壞的結果。
若是在集安發生,那就等同於兩浪疊加,而且是兩大秘境的疊加,我們,有活路麼?」
「小遠哥,所以阿姨是—」
「她想,讓我待在南通。」
李追遠伸手,指向東邊:
「東海與黃海的分界線自啟東始,啟東,是南通下面的縣份。
它比天道果決,它也完全不想等到以後,或者叫被安排到最後。
根據我們原本去集安人防工程的時間來換算,初步可以確定:
月底,下一浪,大烏龜,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