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紙燒了。
陰萌懵了。
雖然她已經習慣於在面對自家先祖時一次次地打破底線,但這次破得幅度如此之大,且還破成功了,還是讓她胸口一悶,大腦一陣暈眩。
這時候,以前那麼多次的頻繁練習效果就呈現出來了,人是懵的,卻並不影響手中動作。
最難起的那個頭兒已經開好,接下來該怎麼辦那就怎麼辦,甚至對於陰萌而言,有時候純靠本能激發,效果反而會更好。
趙毅打了個呵欠,拍了拍手,神情自在地特意瞥了一眼譚文彬。
譚文彬的這種激將法,他趙毅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但這對他來說,並沒甚麼。
一是上面疑似有虞家人出現,那自己這裡就得在確保潤生他們狀態的前提下,早點尋新的手段介入,加速解決戰局。
二是趙毅知道自己可能被譚文彬坑了,但九江趙家不在乎。
像這種獻祭,並不算罕見,地方上的土地小廟和不在冊的淫祠多不勝數,很多那種談不上邪祟也夠不著神祇的特殊存在會很樂於採取這種“對等交換”的方式。
這算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擦邊球玩兒法,各取所需。
趙毅相信,能被李追遠選定給手下人進行獻祭的那位,應該不簡單,但再不簡單……上限也就那樣吧,再高又能高到哪兒去?
其實,先前趙毅指著那兩顆肉球詢問陰萌能否獻祭時,陰萌就震驚了,譚文彬也是感受到了來自趙少爺的下限震撼。
連當事人都未曾設想過的操作,是趙毅自己提出來的,他自己挖坑自己跳再給自己活埋,譚文彬充其量,也就在旁邊搭手添了把土。
說白了,本質上就是趙毅對自己的下限之低很有信心,卻未曾料到,姓李的居然能為此自創秘法,把這上限拉高得如此離譜!
兩顆肉球開始快速膨脹,越來越大,等到達一定臨界點後,上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小洞,然後快速乾癟。
泛粘的黑色膿水開始溢散出來,卻並沒有臭味,反而瀰漫出一股沁人的清香。
陰萌手指一勾,充作“藥引”的蠱蟲飛出,緊接著,一隻只晶瑩潔白、形狀大小如指甲般的小蟲子瘋狂爬出。
數量巨大,且這質量,也是高得嚇人。
陰萌臉上冷汗直流,胸口一陣起伏,手中的印也越疊越慢。
這才剛開始,還沒做具體號令部署呢,她就已經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這次獻祭,以她目前的水平,很難把握得住。
趙毅:“效果還真挺不錯,這秘術是誰創的,姓李的?”
譚文彬:“嗯,是小遠哥特意為萌萌創的。你是知道的,萌萌除了製毒和廚藝外,一直欠缺比較直接的戰鬥手段,這一秘術正好補上了萌萌的這項不足。”
趙毅:“有一說一,姓李的對你們,是真的好。”
雖說自創秘術對姓李的來說並不難,但想要刻意量身定製出來一個,也絕不簡單。
有時候趙毅都在想,這姓李的哪裡還需要走江,直接秦柳兩家祖宅輪流住,功法秘籍隨便看、宅裡封印的奇奇怪怪東西放手研究;閒著無聊的話,把這幫手下也一併帶進去,給他們一個個分階段打造和設計功法與秘術。
二十年後,破關出來,就算沒點燈走江,在江湖上也絕對沒人敢小覷。
可姓李的偏偏沒那麼做,小小年紀就踏上江面,要真是狂妄到沒邊了倒也能理解,可姓李的走江這麼久,江湖上依舊悄無聲息,要知道自己這“九江趙毅”的名號已經打出聲望來了,再結合姓李的“窮酸”……
有時候,趙毅都不禁懷疑,姓李的是不是因為某種意外,不得不提前點燈?
可點燈走江這種事,得是發自內心地認可請願,甚麼樣的存在,能在這上頭製造意外?
每次琢磨到這裡後,趙毅就不敢再想下去。
“嗡!嗡。嗡!”
蟲子們開始震動翅膀,內外圈的蟲子像無頭蒼蠅般開始移動,還有不少已經擅自飛了起來。
這翅色,閃爍著滲人的白光,香氣愈加濃郁。
趙毅終於認出了這是甚麼蟲子,納罕道:“屍精?”
屍精是屍蟞更高階的變種,正常情況下,只有上檔次的墓葬格局裡才能養出屍蟞,而屍精誕生所需的條件比之更為苛刻,墓主人至少得有正統的王氣洩露才能使其點化。
趙毅看向那條正在被林書友進行攻擊的狼狗,心道:看來,這條狗跟隨龍王久了,身上確實沾染到了不少龍王氣息因果,格調竟然變得這麼高。
陰萌:“我快壓不住它們了!”
陰萌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無法壓制它們的後果就是,這些屍精會立刻散開,對周圍所有活物進行攻擊,而陰萌這個原操控者,將首當其衝。
譚文彬:“給它們指個目標打出去,然後放手!”
作為學習小組成員,陪著陰萌練了這麼久,對這套秘術,譚文彬也是有些心得了。
陰萌馬上操控自己的蠱蟲,讓其向那條狗進攻。
在蠱蟲的帶頭攛掇下,一眾屍精也跟著向那條狗蜂擁而去。
“呼……”
陰萌垂下雙臂,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遠處,正在按流程進行反擊的白鶴真君,只覺得後背一陣發寒,強烈的危機感襲來。
祂扭過頭,向後一看,當即豎瞳一震!
一時間,白鶴真君有些猶豫,自己到底是該撤讓避開,還是說指揮者的意思是讓自己繼續纏著這條狗,好與其同歸於盡?
如果是小遠哥在指揮,指令傳達清晰與及時,自然沒這種疑慮,可偏偏現在是三隻眼在指揮,是真有可能會搞出些公報私仇的小動作。
趙毅:“避讓!”
命令傳達得有些慢,好在引路的蠱蟲故意偏了一下,這才給了白鶴真君從容撤出戰場的機會。
那條狗面對衝到自己面前的蟲子,二話不說,直接掄起拳頭砸去,直接砸爛了一大片。
但被打爆灑落下來的血水,則被附近還活著的屍精盡數吸收,它們的體格也隨之變大,翅膀扇動得更加激烈。
並且,因為遭遇了攻擊,死去了大量同類,這使得餘下的屍精主動將仇恨集中在了這條狗身上。
陰萌的那隻蠱蟲見自己使命已經完成,馬上調轉方向,從雙方慘烈膠著的縫隙間竄出,回到了陰萌身邊。
那條狗不斷揮舞拳頭,繼續屠戮這些屍精,可那股危機感,並未因此而降低,反而不斷提升。
最終,剩下的最後七八隻體積和貓狗差不多的屍精還是來到了狗的面前。
打頭的三隻主動發出顫鳴,隨即自爆。
先前被打爛的屍精只出現了血水,可這主動自爆的大屍精,裡頭則是完全沸騰的毒液,且其中還夾雜著憤怒與詛咒氣息。
躲避已來不及,可阻攔更是不可能,這條狗的身軀被這毒液浸灑了好幾遍,都沒能來得及進行自我檢查,餘下的大屍精全都攀附上了狗的人形身體。
甫一接觸,屍精腹部下那數不勝數的觸鬚就刺入狗的身體,一顆顆蟲卵被注入其中。
狗的身體大面積地被灼燒融化,它仰起頭,發出絕望的慘叫。
梁家姐妹被這一幕給驚嚇到了,不是被狗的慘狀,而是那群屍精如附骨之疽般的進攻方式。
要麼你就在第一時間逃,且能成功逃得掉;要麼就一瞬間將它們所有全部湮滅,但凡有所遺漏,它們就能靠快速吞吃同伴屍體瞬間變得更強大。
這種招式,已經超出了同等實力對決的層次,是真正的秘法。
趙毅眨了眨眼:“姓李的這秘術真可以啊,我都想求一份來學學了。”
譚文彬:“外人學了沒用。”
趙毅:“那個淫祠,我也可以去拜拜的嘛,無非是建個關係,要個承諾的事。”
譚文彬:“行,等小遠哥醒來我去說說,到時候帶著你一起去拜拜。”
趙毅看向譚文彬,說道:“你答應得爽快,有問題。”
譚文彬笑道:“任何強大的秘術,都會有問題,這世上從沒有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再說了,用都用過了,祭也祭過了,那張黃紙也早成灰了都,現在哪裡還需擔心這些?”
趙毅點點頭:“這倒是。”
譚文彬沒急著告訴趙毅剛剛那東西到底是獻祭給誰的,這時候,大家還得指望著趙毅指揮面對眼前和餘下的危險局面,可不能讓趙少爺在此刻就崩了道心。
那條狗的慘叫聲還在繼續,本就腐爛的身軀正加速這一程序,其身上也鼓出一個個肉包,裡頭有活物在瘋狂竄動。
它在癲狂,拼命地抓撓自己的身軀,但那蟲卵和小蟲子,像是無窮無盡,把它的身體當做了繁衍生息的家。
趙毅舉起手,喊道:“潤生、梁麗、梁豔、林書友,與我一同前壓!”
凡是擁有近戰能力的人員,都被趙毅調動起來,同時向那條狗衝去,這是要打算趁此機會,把它給徹底解決掉了。
譚文彬扭頭看向陰萌,她還在捂著胸口順著氣,或許,對蟲子失去掌控是其次的,主要還是現在的後怕。
一想到自己真的給先祖獻祭了一對狗懶子,還是爛的。
她就覺得像是在做夢。
譚文彬安慰道:“放寬心。”
陰萌用力點頭:“在努力。”
“轟!”
狗子這會兒已經無力迎戰,在趙毅所率領的攻勢下,它不斷被擊退,身體的破爛程度進一步加劇。
然而,正當趙毅覺得差不多了的時候,狗子卻猛地一個飛撲,身上的膿包鼓起,炸開了一片。
狗子飛撲的方向,是梁家姐妹鎮守的區域,無論是這狗急跳牆的氣勢還是那毒液的迸濺,都讓梁家姐妹本能選擇了避退。
它肯定是要死的,這會兒被它拉下去當墊背的不值得。
趙毅眼睛當即瞪起,他能敏銳察覺到,這時候不能退,必須得攔下它,可電光火石間,已來不及傳達這一命令。
這就是團隊默契度還不夠,梁家姐妹雖然脾氣有點差,但大部分時候還是能識大體聽從自己調派。
可凡事就怕對比,先前那群屍精衝過去時,那林書友居然還在猶豫是不是要讓他去和那條狗同歸於盡,可梁家姐妹,卻不帶絲毫猶豫的。
差距,就體現在這裡。
趙毅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他能理解,畢竟自己這種半路找強大外援加入的,肯定比不過姓李的親手培養起來的。
衝破包圍圈的狗子並未給趙毅等人再次組織包圍的機會,它毫不猶豫地鑽向那已變得空蕩蕩的黑潭中。
等趙毅等人靠近時,黑潭底部的斷裂鎖鏈全部自發舞動起來,向任何企圖靠近的人發動攻擊。
這可是龍王當年親自佈置下的禁制,哪怕已經被損毀,可如今依舊有著可怕的威能。
狗子躲在裡頭,趙毅這邊還真沒辦法進去。
不過,讓趙毅心下稍安的是,狗子身上的毒素與蟲子效果,還在持續發揮。
失去記憶的它,只憑本能,根本就沒辦法解決身上的問題,這會兒躲在這裡頭,就跟正常的狗在外頭被打被欺負後躲回家裡狗窩一樣。
它窩在下面,也只是在等死。
可只要它還沒死,趙毅這邊就不能算完成目的,無法退出離開這裡,且要是上頭再發生甚麼變故,虞家安排的人真的下來了,那他們就可能腹背受敵。
“梁豔、梁麗負責監視,其餘人……”趙毅看向譚文彬方向,喊道,“我記得你們會背陣法?”
姓李的喜歡把複雜的陣法揉碎了喂到他們嘴邊去佈置,這會兒想要改善局面,就只能在這裡佈置出一個上檔次的防禦陣法作為依託。
譚文彬:“是有,但得因地制宜。”
趙毅:“來不及了,先依葫蘆畫瓢,佈置起來,我再進行修改。”
“好。”譚文彬應了下來,思索了一下,喊出了一個編號。
跟隨小遠哥這麼久,大傢伙佈置的陣法也不少了,不同型別的陣法譚文彬都做了分類,並且會敦促夥伴們不僅要把自己曾負責的部分死記硬背下來,還要再多兼顧另一個人的步驟。
就這樣,新一輪陣法佈置開始了,實戰所需的防禦陣法沒有先前的聚靈陣複雜,但工程量更大。
大家手持陣旗開始插入和調整,沒李追遠用紅線牽連時的直接告知,大家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進行,很快,現場就傳出一片類似乘法口訣的背誦聲。
趙毅咬了咬上嘴唇,優秀的團隊並不完全集中在戰鬥方面,眼下所體現的,其實也是一種超高素質。
梁家姐妹站在潭邊,注視著下方狗子的動靜。
其實,她們倆先前所鎮守的區域,與黑潭並不在一條直線上,若是狗子要走最短距離,應該是衝林書友那個方向,可狗子卻選擇衝她們這邊。
這是出自生物本能的判定,它能感受到,誰最不好惹,誰會和它拼死命。
兩姐妹現在很尷尬的是,她們被一條狗給看穿了。
但凡她們先前能硬氣點,拼著付出代價把狗子攔下,局面都不會變得如此尷尬。
趙毅:“好好看著。”
沒做指責與批評,趙毅跑過去幫忙調整陣法細節了。
陳靖主動走過來開口道:“毅哥,我想幫忙。”
趙毅指了指昏迷中的李追遠:“去,照顧好他,這是最重要的任務。”
“是!”
看著陳靖跑開的背影,趙毅笑了笑,他想將陳靖收入團隊中,其實是提前押注姓李的所說的未來虞家那一浪。
陳靖身上的妖族血統,還是與虞天南身邊狗子一樣的血統,在那一浪中,有極大機率獲得巨大好處。
但現在,趙毅忽然意識到,是有必要加強一下團隊的思想政治建設了,比如吸納進這種性格淳樸的,自己也可以學姓李的那樣,好好培養。
謝天謝地,陣法成功布置完畢。
趙毅攤開右手,手腕一抖,代表陣眼的陣旗自袖口中飛出,落於其掌心。
這是興致來了,模仿姓李的那一手,可惜自己掌心沒辦法起血霧和進行凝聚,終究還是差了那點意思。
趙毅將手中的小陣旗,插入胸口,讓心臟與生死門縫對其進行滋養,以增強其敏感性,更方便自己接下來操控陣法。
黑潭底的哀嚎慘叫聲已漸漸平息,趙毅走到梁家姐妹身邊,低頭,向裡看去,想確定狗子是否已經死了。
梁豔:“還沒死。”
梁麗:“像睡著了。”
狗子坐在那裡,身上的腐爛還在繼續,遍佈白色的屍精,如蛆蟲般在它身上鑽來鑽去,眼耳口鼻處,更是被堵得死死的。
它如此安靜倒是奇怪,按理說它現在應該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