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看向林恩。
“封路了？“林恩問。
“對，大卡車側翻，柴油灑了一地。消防和公路巡邏隊都在那邊清理呢。你們要是想繼續往東走，得繞路。“
“怎麼繞？“
男人用手指朝南邊指了指。“出鎮子往南走十二英里，有一條鄉間小路可以接到34號州道上。34號一路朝東，過了大島市就能重新接上80號。繞是繞了一點，但總比在路上乾等十幾個小時強。“
林恩看著他。男人的表情很自然，語氣也很隨意，就像一個熱心的本地人在給外地旅客指路。沒有任何明顯的破綻。
但林恩的直覺在尖叫。
他說不清楚是甚麼讓他不安。也許是男人提到封路訊息時的時間點太巧了——他們剛好在半夜到達這個荒涼的小鎮，恰好只剩下這一個加油站還開著門，而恰好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告訴他們前方封路了、需要改走一條偏僻的鄉間小路。
也許是男人看到引擎蓋上彈孔時那一閃而過的微妙表情變化。一個普通人看到那些彈孔應該會驚訝或者好奇，但這個男人只是瞥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像是他已經知道那些彈孔是怎麼來的。
也許是那輛藏在陰影裡的警車。
也許只是他在過去幾天裡被追殺太多次之後產生的過度警覺。
但林恩寧願相信自己的直覺，也不願意冒險走進一條他不瞭解的路。
“多謝提醒，“他說，“我們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太久啊，“男人又打了個呵欠，“這個點兒你們也沒甚麼別的選擇了。鎮上沒有旅館，最近的汽車旅館在六十英里之外。你們要是在這兒乾等，天亮還早呢。“
加油泵跳了一下，數字停止了翻動。黛安娜拔出加油槍，掛回原位。
“多少錢？“
“四十七塊六毛二。“
黛安娜掏出錢包，抽了三張二十塊遞過去。男人接過錢，慢吞吞地走回收銀亭找零。
趁著這個間隙，林恩湊到黛安娜耳邊。
“別走他說的那條路。“
黛安娜微微側頭，沒有轉身看他。“你覺得有問題？“
“太多巧合了。半夜剛好碰上封路，剛好有一條偏僻的替代路線，剛好那輛警車停在五金店的陰影裡。“
“也可能就是巧合。“
“你信嗎？“
黛安娜沉默了一秒。“不怎麼信。“
“一會兒拿了找零我們就走。先別上80號，也別走他說的那條南邊的路。出鎮子之後往北走，找一條別的路繞過去。“
“往北走地圖上沒有標記的公路。“
“有沒有標記的土路都行，只要不是他指給我們的方向。“
男人從收銀亭裡走出來，手裡捏著幾張零鈔。“十二塊三毛八，找你的。“
黛安娜接過零錢。“謝謝。“
“不客氣。你們要走南邊那條路的話，記得在第一個分岔口右轉，別走左邊，左邊那條路是死衚衕。“
“記住了。“黛安娜朝他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朝車走去。
就在林恩拉開副駕駛車門的那一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金屬磨擦皮革的聲音。
他在FBI幹了十四年，抓過毒販、軍火商、連環殺手和國際恐怖分子。他聽過無數次這個聲音，在訓練場上，在巷戰中，在那些生死一線的黑暗角落裡。
那是槍從槍套裡被拔出來的聲音。
林恩的身體比思維快了零點三秒。他猛地壓低身體，同時轉身，右手從口袋裡抽出格洛克。
他看到的畫面印證了他所有的猜測——
加油站的男人不再是那個睡眼惺忪的鄉下大叔了。他手裡握著一把銀色的左輪手槍，槍口正對著林恩的方向，小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冰冷而精明的光。
但他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
因為黛安娜比他更快。
她的SIG P320已經從腰間的槍套裡彈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指向男人的面孔，距離不到五米。
“放下槍。“黛安娜的聲音平得像一塊鋼板。
三個人在加油站的燈光下形成了一個詭異的三角形——男人的槍對著林恩，林恩的槍對著男人，黛安娜的槍也對著男人。
僵持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你們不知道自己在跟誰作對。“男人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腔調，而是一種壓低了嗓門的威脅。他的口音也微妙地改變了——之前那種含糊的中西部農民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晰、更有稜角的發音方式。
“我說放下槍。“黛安娜重複了一遍。
“我是韋恩縣的副警長，“男人說，“你們對一個執法人員拔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副警長？“林恩的槍口紋絲不動。“那你為甚麼半夜待在加油站的收銀亭裡？你為甚麼朝我們拔槍？你為甚麼要把我們引到南邊那條偏僻的鄉間小路上？“
男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聽到了甚麼訊息？“林恩逼問道。“誰聯絡了你？是一個電話還是一條簡訊？對方告訴你甚麼了——有三個人開著一輛黑色的福特金牛座會經過這裡，想辦法把他們引到某個地方去？“
男人的嘴巴張了張，但沒有說話。他的槍開始輕微地晃動。
“那條南邊的路上有甚麼在等著我們？“林恩又進了一步。“是更多的人？還是更多的那些——不是人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男人的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你知道。“
林恩在那雙小眼睛裡看到了某種東西——不是勇氣，不是信念，甚至不是貪婪。是恐懼。這個男人不是一個自願參與的同謀，他是一個被脅迫或者被收買的棋子，一個被放在棋盤邊緣的卒子，在更強大的力量面前除了服從別無選擇。
“他們給了你多少？“林恩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男人盯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一萬塊，“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變得沙啞而疲憊，像是一個把秘密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出口。“今天傍晚一個電話打到我私人號碼上，說會有三個人開一輛黑色的福特經過布羅肯博，讓我想辦法把他們引到南邊的磨坊路上去。錢已經打到我老婆的賬戶上了，如果我搞砸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
“如果你搞砸了怎樣？“
“他們說他們知道我女兒在林肯上大學，知道她住哪棟宿舍樓。“男人的嘴角顫抖了一下。
加油站上方的那半個“雪佛“招牌嗡嗡地閃了兩下，在三個人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遠處的玉米田裡傳來一陣風聲，乾枯的葉片彼此碰撞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莊稼地裡快速移動。
“磨坊路上有甚麼？“黛安娜問。
“我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那麼多。只說讓人朝那個方向去就行，剩下的他們自己處理。“
“那你手裡的槍是怎麼回事？你剛才準備開槍。“
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左輪。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護圈上，但力氣似乎已經在幾句對話之間洩了大半。
“他們說如果你們不聽勸，就想別的辦法把你們留住。“
“留住的意思是打死我們？“
“不是.不是死。他說只要不讓你們走就行，打一槍輪胎也好，叫來更多人也好。“
“你說的'更多人'是誰？“
男人朝那輛藏在陰影裡的警車方向偏了一下頭。“比爾·梅森，我們的警長。他在車裡等著。他也接到了一樣的電話。“
林恩和黛安娜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輛車裡的人聽得到我們說話嗎？“林恩問。
“不知道。車窗應該是關著的，我們說話聲音不大，可能聽不太清。但如果他看到我拿著槍站在這裡這麼久還沒有動靜，他會起疑心的。“
林恩快速權衡了一下局勢。一個副警長在面前拿著槍，一個警長坐在五十米外的警車裡。如果警長髮現情況不對，可能會報警呼叫增援，到時候整個縣的執法力量都會出動。他們不能在這個小鎮上跟當地警方發生公開衝突——那會讓他們的行蹤暴露得更加徹底。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男人。
“加里·帕特森。“
“好的，加里。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林恩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是在做一次例行的審訊談話。“第一個選擇：你把槍放在地上，跟我們走到五金店那邊的巷子裡，然後我會把你銬起來——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你就說我制服了你，你無能為力，對方不會怪你的。你女兒的事我會想辦法處理，到了紐約之後我可以安排聯邦證人保護的資源保障她的安全。“
加里盯著他。“第二個選擇呢？“
“第二個選擇是你試著開槍，然後你會發現我同事的手比你的嘴快得多。“
加里看了看林恩的槍口，又看了看黛安娜的槍口，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慢慢彎下腰，把左輪手槍放在了地面上，然後直起身來，舉起雙手。
“我不想死在一個加油站裡，“他說，“那太窩囊了。“
林恩快步上前，用腳把左輪踢到一邊，然後繞到加里身後。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副塑膠束線帶——這是他在雷諾出發前從黛安娜的應急裝備裡拿的——把加里的雙手綁在了身後。
“走。“
三個人快步朝五金店的方向走去。加油站和五金店之間隔著一條大約三米寬的小巷子，巷子裡堆放著一些廢舊的木板和鐵桶，地面是坑坑窪窪的碎石。那輛黑白塗裝的警車就停在巷子的另一頭，車頭朝著主街的方向。
林恩把加里帶到巷子中段一根粗壯的水管旁邊，用另一根束線帶把他固定在水管上。
“你在這裡別出聲，“林恩說，“等天亮了有人路過會發現你的。“
“那輛車裡的比爾怎麼辦？“加里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如果他發現我不在了——“
“我來處理。“
林恩轉身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黛安娜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輕得像貓。
他們在距離警車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下來。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車內的情況——駕駛座上坐著一個體型龐大的男人，穿著深綠色的警服，寬簷帽放在儀表盤上，腦袋靠在座椅頭枕上，似乎正在打瞌睡。車窗確實是關著的，發動機也是熄火狀態。
“我從駕駛側靠過去，“林恩在黛安娜耳邊說，“你從乘客側繞過去，到位了給我訊號。“
黛安娜點了一下頭，無聲地繞到巷子的另一側，貼著五金店的外牆朝警車的右側移動。她的身影在陰影中幾乎不可見，只有偶爾一絲月光照到她的戰術靴尖時才會閃一下。
林恩數了五秒，然後開始靠近。
他貼著巷子左側的磚牆，一步一步地向警車的駕駛側移動。碎石地面上偶爾有一塊鬆動的石頭，他每走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確認不會發出聲響之後才把重心移過去。
五米。三米。兩米。
他能聽到車內傳來的呼嚕聲了。比爾·梅森確實在睡覺，嘴巴半張著，下巴上有一圈花白的胡茬，鼻翼隨著每一次呼吸微微翕動。他的腰帶上彆著一把槍——看樣子是一把標準的格洛克17——以及一副手銬、一個對講機和一罐胡椒噴霧。
林恩伸出左手，輕輕握住車門的把手。
他朝巷子對面看了一眼。黛安娜已經到位了，她蹲在警車的右後方，抬起手做了一個OK的手勢。
林恩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猛地拉開車門。
比爾·梅森從睡夢中驚醒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一定在他眼前爆炸了——一個陌生人的臉突然出現在面前，巷子裡的冷風灌了進來，座椅安全帶勒住了他本能後仰的身體。他的右手條件反射地去抓腰間的槍，手指剛碰到槍柄——
林恩的左拳已經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這不是一記隨便的出拳。林恩在昆提科的FBI學院裡接受過近身格鬥的系統訓練，他知道太陽穴是人體最脆弱的區域之一，一記精準的打擊可以導致短暫的意識喪失。他把全部的體重和肩膀的旋轉力量灌注在這一拳裡，拳面精確地落在了比爾右耳上方兩英寸的位置。(本章完)